新域名 https://wap.sunsilu.com xs小说 silu丝路
    洛山附近的官道上,商队们正在缓慢前行。http://www.bofanwenxuan.com/1453/1453056/
    越国的大肆进攻,更是催生出一大批倒卖粮草、药材的商人。边城虽正逢战乱,可去往边城的商队却反倒比寻常时候多了一些。
    其中有一行商队,人格外多些。可奇怪的是,马车之上并未悬挂商号的大旗。他们像是急着赶路,比寻常商队的速度还要更快一些。不少小商队见状,亦纷纷给他们让开了路来。他们虽前行速度极快,可却依旧有条不紊。他们人数虽多,可每个人的位置却像是早已定好一般,即便如此向前奔走,却也没有乱了队形。
    与旁的商队不同,这商队之中极为安静,周围也有不少往来的车队经过,可那些商队之中却满是谈天说地之声,相较之下,这商队倒显得有些诡异。可如今时逢战乱,周遭的商人倒也见怪不怪了,只是远远的避让开来。
    马车的车帘微动,一男子的头探了出来,他向后张望,可头不过刚刚露出半张脸,便被那车窗边的男子的一声咳吓退了回去。可即便如此,这男子却依旧三不五时的探出头来,而车窗边的男人脸色却愈发不耐了几分。
    临近晌午,因一路的商队皆在路边休息,这商队便慢了下来。马车中的男子照旧探出头来,可这次那男人却没有制止。这马车中的男子大半张脸皆被长须覆盖,可依旧能看出他满面愁容。他脸颊凹陷,眼底青紫,似乎生了病一般。他的手死死扒住窗框,好似在隐忍着什么。他看向身后的方向,眼中更满是怅然。
    商队前行良久,那长须男子还是不停的回头张望,跟随在车窗边的男子见状,策马走到领队的男子身边,二人低声交谈几句,那领队的男子回过头来,刚好看到那长须男子侧出头来的模样。他皱起眉头,和身边的男人交代了几句,那男人点点头,又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商队继续前行,眼看便要到达边城。那领队的男子忽然一挥手,整个商队皆停了下来。
    那男子翻身下马后,声音冷淡的说道:“原地歇息片刻,一个时辰后再赶路。”
    “是。”
    那长须男子从马车上下来,跟着商队的人在路边席地而坐。有人拿了一些糕饼与清水过来,可那男子却只喝了几口清水,便继续遥遥看向遥京的方向。
    “随我来。”那领队的男子走到长须男人面前,轻吐了三个字,便朝着官道旁的林子走去。
    那长须男子微愣了愣,随后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裳,也尾随那男子走进了林中。
    那领队的男子只带了五个仆从,长须男子默默的跟在他六人身后。几人越走越深,渐渐远离了官道。他们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辰,便来到了附近的一座小山旁。这小山本就极为平缓,几人又是习武之人,不一会便爬到了山顶。
    “鲲儿。”那领队的男子摘下围帽,露出一双极为犀利的眼眸,“再有三个时辰,便可回大越去了。”
    若陈帛展在此,定会认出这男人便是大越最为骁勇善谋的将军张怀瑾!
    他对面的长须男子闻言身子微微颤了一下,他揉了揉脸上的长须,张了张嘴,到底还是声如蚊呐一般的回了句:“舅舅。”
    张怀瑾点点头,他也站在山顶的眺望着遥京的,片刻后,终于开口道:“你可还记得,今日是你母亲的行刑之日。”
    张怀瑾走到他面前,一把拉下他脸上的长须,竟是多日不见的蒋鲲!蒋鲲面容极为颓废,此时神色更是愈发痛苦。他微低下头,说什么也不肯再向前看一眼。
    “如今已近午时了,我带你来此跪拜一番,也算你为她尽尽孝道。”
    蒋鲲闻言,原本便苍白的脸上唯一的一丝血色也褪得一干二净,他一下子抬起头来,呆愣愣的看向遥京的方向,颇有些手足无措。他就这样始终站在原地,没有跪拜,也没有回应。
    山风萧瑟,但比之北方的冬天,还要暖了不少。蒋鲲忽然想起那一日临别,他模糊间看到蒋夫人蓄满泪水的双眼。他好似听到蒋夫人说:“你要听舅舅的话。”
    他被人背在肩膀上抬了出去,就在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刹那,他听到蒋夫人如泣如诉般**道:“此次,娘不能随你走了。”
    “你母亲本可活着。”张将军看着蒋鲲怔忪的模样,忽然开口道。
    蒋鲲微低下的
    头猛然抬起,他看向张将军,想从他脸上看到一丝玩笑的意味,可却只能看到他冷淡的侧颜。
    “陛下本命我带你母亲归来。她一副七窍玲珑心,谋略、兵法向来不输男子,若随军出征必有大用。陛下本想保全她的性命,可她却用她的命换了你的命。”
    张将军走到蒋鲲跟前,一把握紧蒋鲲的肩膀,他目光灼灼,好像要洞穿蒋鲲的心思,他沉声道:“你母亲说,你乃是她亲自教养出的,本事早已青出于蓝。”
    “你要记住,是你母亲给了你这条命!”
    “是曜国人,杀了你的母亲!”
    尚大人高坐在监斩台上,他在刑部多年,斩杀过不少罪臣亲眷,可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蒋夫人安静的跪在那断头台的正中央,她的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她高昂起头,不哭不闹,周围蒋家的族人皆哭嚎不知,不停地喊着冤枉。独独她,跪在原地,好似不知,不久后自己便要与旁人一样,成了这刀下亡魂。
    雪不知什么时候忽然停了,天空放晴,蒋夫人昂首看向那太阳,终于感受到几分暖意。这或许是她在人间看到的最后一缕阳光了吧,她眯起眼睛,似享受般感受着阳光晒在身上的温热。
    她不知她来这人间一遭是否值得,可如今,她将蒋鲲交给了她的兄长,她终于可以了无牵挂的去了。这些年的隐忍让她早已身心俱疲,现下她终于可以解脱了。
    她与蒋麟皆穿着薄衫囚衣,要斩首了,已无人在关心他们的冷暖。她看着这样好的蓝天与阳光,心中微暖。
    还好,还好她的鲲儿逃了出去。
    往后她的鲲儿定然会在越国闯出一番天地,她的鲲儿文武双全,她的鲲儿文治武功皆属上乘,她的鲲儿如此优秀,越国皇帝又怎会不重用他?
    蒋夫人侧过头去,她看到刽子手举着大刀走上台来。她陡然感觉到一种轻松。
    这么多年来,她汲汲营营机关算尽,为了越国耗尽了她的一生,临死之前,她终究还是为了自己活了一次……
    她又转过头,蒋麟便跪在她的身侧,蒋麟自上了这断头台开始,便抖若筛糠,根本看不出他从前竟是驻守一方的将军。蒋夫人看向他的目光愈发鄙夷,她终于要脱离这个男人了,这男人便是她这一生噩梦的伊始,他无才无德,本就不配求娶她。可为了家国社稷,她这一生都在与这男人虚与委蛇。
    “我即便如此厌你憎你,可最后,你我还是要一同走这奈何桥。”
    蒋麟听到蒋夫人的话,转过头去,他刚好看到蒋夫人脸上嘲讽般的笑意还未褪去。他的余光瞥到刽子手正走上台来,他又想到了牢房里的那一幕。他原本的畏惧、恐慌瞬间褪去,他的整颗心皆被仇恨占满。
    待那几个刽子手走到他们身后,看押蒋氏一族的看守走下断头台,他们替那几名刽子手送上了几碗酒。
    午时已到。
    忽降大雪。
    张怀瑾本以为那蒋鲲不会作何反应,他刚要戴起围帽带众人下山,可蒋鲲却一下子跪在地上,狠狠地叩了三个响头。
    尚大人拿起那写着“斩”字的令牌,冷眼环顾一周,随后狠狠将那令牌掷下,冷声道:“斩!”
    几名刽子手扬起酒碗,猛灌下碗中的烈酒。就在这时,原本被绳索捆得极为牢固的蒋麟,忽然迸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他挣扎着站起身来,飞快的跑向蒋夫人的方向。蒋夫人本就离他极近,那几名刽子手还未反应过来之时,蒋麟便一口狠狠地咬在了蒋夫人的左耳之上!
    蒋夫人吃痛**一声,那几名刽子手见状,赶忙将蒋麟拉扯开来,可是蒋麟满心的恨意仿佛就在此刻统统爆发,他用尽全身的力量咬住蒋夫人的左耳,那几名刽子手用力的拉扯之间,蒋麟竟生生将蒋夫人的左耳咬了下来!
    “毒妇,你这毒妇!我恨不得喝你的血,吃你的肉!我蒋氏一族皆因你而亡,你不得好死,你落不下全尸!”
    人群喧哗,原本静谧的法场陡然热闹起来,百姓们纷纷叫嚷着想一探究竟,可这喧哗声依旧没有掩盖蒋麟这满怀恨意的怒喊。尚大人猛然站起身子,他大声道:“快,快将他二人拉开!”
    蒋麟依旧不停地挣扎,他拼了命般再次朝着蒋夫人的方向冲了过去,他的双眼像是淬了毒,怨毒
    的盯着蒋夫人。可他身后的士兵早已洞察他的用意,狠狠扼住他的双臂。
    蒋夫人忽然大笑出声,她看向蒋麟的模样愈发嘲讽,她嘴角牵扯出一丝冰冷的笑意,她的脸色愈发森然。
    “毒妇,你该死,你该死!”蒋麟满口鲜血,好似地狱而来的嗜血凶兽,他拼命的叫嚣着、嘶吼着,拼尽浑身的力气朝着蒋夫人的方向挣扎着,好像真的要将那蒋夫人吞入腹中一般!
    反观蒋夫人,那被咬掉耳朵之人仿佛不是她一般,她依旧跪在地上,脸上挂着恬淡的笑意,她好像不知疼痛,她冷声道:“你放心,蒋家,没有一人可落得全尸!”
    说罢,她竟转过头去,咚咚叩了三个响头。她朝着尚大人淡然一笑道:“大人,时辰到了。”
    蒋鲲叩拜三下。
    他慢慢站起身来,他好似看到蒋夫人那温柔、和蔼的笑。他背对张怀瑾,低声道:“舅舅,我是母亲的儿子,却也是曜国人。我只想安度一生,再不想参与朝堂纷争。”
    张怀瑾声音冰冷道:“你母亲救你,为的便是替曜国效命。你可莫要忘了,若不是大曜,你如今又怎会落得此般境地,你娘又怎会身首异处!”
    蒋鲲却摇摇头,“舅舅,阿娘曾教我何为忠君,何为护国,可如今我又该忠哪个君,护哪个国?我生在大曜,长在大曜,我的父亲是大曜的镇南将军。可如今,我一家人却因谋逆全家满门抄斩。我是个逃兵,阿娘本不该将我救下。我……”
    他模样说不出的失落,他**道:“从此家国何在,我欲何归?”
    风扬起他的披风,他似乎看到了边城燃起的硝烟。从前的他是将军之后,他蒋氏一族可为国马革裹尸,可如今他知晓他的母亲是个越人,他身上一半是越人的血脉。他昔日的信念与追求。他的信仰与期盼,终究化作泡影。他不知自己是对是错,更不知自己如何面对这纷乱的局面。
    他刚要转过头来,哪知一柄长剑,忽然贯穿蒋鲲的身体!
    蒋鲲看着这剑尖,缓缓地转过头去,看到的却是张将军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他长着嘴,想问一问为什么,可翻涌而出的却是大口大口的鲜血。
    张将军仿佛知晓他想说什么,他一把拔出长剑,冷厉道:“那你便留在大曜罢!”
    蒋鲲踉跄的单膝跪在地上,可仍撑着自己的身子不要倒下。他高昂起头,想看清那个被他唤做“舅舅”的人,他不知当初母亲是怎样将自己托付给他的,可他,却辜负了母亲。
    他想问一问张将军,母亲为张家一生劳碌,可换来的究竟是什么?他做小伏低一路,本以为会全了母亲以命换命之义,可却没想到,最终等来的,却依旧是一条死路。
    “将军,这蒋鲲……”张怀瑾身边的仆从疑惑开口,那张怀瑾却冷声道:“陛下有命,若是此人心怀大曜便就不得了!”
    那仆从闻言一凛,忙不再说话。张怀瑾走到蒋鲲身边,他看向蒋鲲,好似知晓蒋鲲心中所惑,他低下身子,用冰冷的声音在蒋鲲身边耳语道:“怪只怪你身上有一半大曜的血!”
    他的声音破碎而哽咽道:“阿,娘……等,等我……”
    他阖上双眼,好似听到有人在耳边语含留恋的说:“鲲儿,要听舅舅的话……”
    断头台上。
    刽子手手起刀落。
    蒋氏一族的人头悉数落地。
    原本喧闹的人群发出阵阵惊呼。鲜血迸溅在这雪地里,显得格外刺眼。尚大人始终看着蒋夫人,他从不知会有人不畏死亡,竟还能说出“时辰到了”这等话。这次监斩,他却始终看向那断头台,他原以为闸刀落下的那一瞬,可以从蒋夫人的脸上看到畏惧、恐慌、绝望。
    可蒋夫人的脸上,却依旧满是解脱般的笑意。她的嘴里仍旧一张一合的念着什么,尚大人想看得更仔细些,可待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时,那缺了一耳的头颅,终究停止了动作。
    她依旧微笑。
    百姓们皆看到蒋夫人掉落的头颅,嘴里仿佛说着什么话。
    可唯有月宁知晓,这蒋夫人说的究竟是什么。
    她说:“鲲儿,要听舅舅的话。”
    雪,又至。
    可蒋夫人的尸身已经凉透。
    她的希望、她的期盼、她的释怀终究被埋葬在了边城附近的小山上。
    (本章完)
新域名 https://wap.sunsilu.com xs小说 silu丝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