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我有一万个心理准备，也没想到这一眼会让我终身难忘。

我无法形容当时那种惊悚的心情，强烈的恐惧就像洪水瞬间将我心理堤坝冲垮，我僵直地站在拐角，就像施了定身法一样动弹不得。

那是怎样一张脸？

如果打比方，就好像无数条扭曲虫子纠缠而成的人骷髅，她的眼睛是两个又深又黑的洞，黑洞里闪烁着蓝幽幽的光，嘴巴上还有十多根猫一样的胡子。

那两团幽光一对上我的眼睛立即化作熊熊的火焰喷涌而出，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身子迅速萎缩干瘪，化成一道狂风从我手里打着旋儿呼啸盘旋而走，遁入黑暗中。

这一切发生不过几秒钟之内的事，那股阴寒的怪风刮走了，我还呆呆地站在原地，双手还是那么捧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就像抽掉牵线的木偶颓然倒在地上，鼻子眼睛嘴巴和耳朵往外迸血，两眼上翻头脑一阵迷糊就不知道了。

醒来时我躺在被窝里，脑门上还放着块湿毛巾，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射进来，只觉得脑子还跟一锅浆糊似的，脑门上青筋一炸一炸地疼的厉害。

我难受地哼了声。

秃头跑进来：“怎么着，还疼啊？”一屁股坐在我身边，手捂住我的头。

不争气的眼泪顿时狂涌而出，我边哭边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秃头叹息一声：“唉，兄弟，你可伤着心了吧，哭吧哭吧。”

我哭的浑身直抽搐，到了最后直接昏迷。

几天后我才慢慢恢复，但是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尖尖长满小胡子。头倒是不疼了，但是整个人都打蔫，走路都打晃。

秃头拿着我的卡拼命刷钱搬回来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补品，每天捏着我鼻子往嘴里灌。

我就像行将入土的棺材瓤子披着被子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脑瓜子整个锈住了，什么都不能想，一想就头疼欲裂。

后来回想那段日子，我觉得那栋旧楼就是为我准备的坟墓，如果不是秃头日夜照顾我，恐怕我会死在里面，而这栋楼房又会被砖头水泥封死。

我不能再叫他秃头了，还是改口叫曾哥的好，虽然他比我小，但看起来比我爸年纪还大。曾哥最大的优点就是随遇而安能宽慰我，就凭这点我认定他是个生死朋友。

曾哥厨艺不赖，大概他每天都挣扎在温饱线上，才会想出那么多的点子对付他的肠胃。跟我住在一起的好处就是不用操心吃饭睡觉，也知道他打哪儿弄来的那些食材。

说出来都觉得恶心，什么蚱蜢、小强、蜈蚣、蝎子、知了，经他手一弄，真是人世间的美味。

但当时我并不觉得恶心，只是觉得自己跟行尸走肉一样，已经没有了视觉听觉和味觉，所有的一切知觉都离我而去。

甚至有好几次我都挣开脱离肉身飘浮在屋子的上空，无忧无喜地看着曾哥给我喂食。

曾哥表现的极其恐怖，扔了碗抱着我的脑袋痛哭流涕：“小兄弟，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找谁吃饭去？！”

哭过一阵他开始掐诀，跟电影里作法完全不一样，是跪在地板上掐，把十个手指都掐出血来滴在地板上，划出一个人形，把我剥的光溜溜的放在人形里。

我只觉得飘浮的魂魄感觉到了下面有股重力，但不还足以让魂魄落下去，曾哥就开始碎碎念，也不知道他念的是什么玩意儿。

我的魂魄开始慢慢下降，他每念一个轮回，整个人就好像瘦了一圈，直到他完全萎缩成一个七八岁左右孩子大小倒在地上，我才觉得身体有了知觉。

我想他比我更痛苦更难受，因为他是用他的命换我的命。至于他所用的是什么邪术到现在还不得而知。

这个债我没法还。

他说的对，事有因果，我跟钟灵之间的事还远远没有结束，也不会因为我活过来而纠缠不休，她就那么消匿无形了。

我把手机充上电打开才发现有几十个未接电话，其中有五个是陶子打开的，几个我弟打的，还有三个是真真打的，几个是强子打的，就是没有一个是钟灵打的。

换成我照顾像个小老头一样苍老的曾哥，曾哥头发全白了，原先饱满油光发亮的秃头也干瘪了。

难受归难受，曾哥救我，我也要救他，可惜我不会他那种法术。他躺在被窝里还会说说俏皮话逗我乐，我笑的泪珠滚滚泣不成声。

他太虚弱，几乎说一句话都会喘上半天。

我恼恨钟灵，又割舍不下，很想再去楼下看看她到底是不是藏身在里面，想当面质问她为什么要这样。

可曾哥显然懂得我的心思，他说钟灵并不是有意要害我，而极有可能是走火入魔。

按理来说她身上阴气重，不适合在白天或者人多的地方出现，阴魂在极阳时出现本身就会痛苦，她那么做恰恰说明她心里喜欢你，不希望你对她有任何的怀疑。

怨念一重，就容易出岔子。她和你阴阳交接那么多天，已经做到心灵感应，你想的事她都知道，你难受她也痛苦，所以救了你也等于是救了她。

如果你死了，她也会变成残魂。之所以她能现出肉身，极有可能是夺舍附体。她的灵魂附在你看见的那只黑猫身上，黑猫本身就是阴物。

杀害她的人一定有高人相助，让她虽然有怨念，但却无法化成厉鬼报仇，而且七魂已经去了大半，只能找些灵力低微的动物附体。

她父母为了报仇自杀也是为了增加她的灵力，还有那些生长旺盛的爬山虎也是为了汲取地母的阴气而增加她的能力。

她附体的黑猫能化形恐怕也跟那些爬山虎和小猫有关，总之她化形成-人受的痛苦绝对比你上刀山下油锅难受千百倍，耗费的能量也惊人。

但你仔细想想，她为什么忍受那么大的痛苦和你想见相约？

我脱口而出：“报仇！”

曾哥惨然一笑：“小兄弟，别让仇恨烧红了你的眼！”说完这些曾哥疲惫昏沉睡去。

我给他掖好被子，坐在一边想：是啊，钟灵做出这么大的牺牲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报仇那么简单，她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到小铃铛，难怪跟钟灵在一起就从来没见到它再出现，它能听懂我说的话。

现在我很想一喊小铃铛它就跑出来蹭我的脚了，可是它在哪儿？

曾哥不让我去找（她）它，我突然觉得冥冥中已经有人安排好了一切，否则我怎么会救了一只想要害我的猫，而且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小铃铛，它不就是钟灵吗？！

一想到钟灵连只厉鬼都算不上，只是个卑微弱小的残魂，我就觉得心撕裂般的疼痛。

曾哥说我像没把的娘们，也许吧，大概也只有爱之深才会恨之切，对钟灵的爱恨情仇恐怕已经超越了字面上的意思。

记得我俩第一次共枕时，我就说过：“我要把你的名字刻在心里！”

没想到单纯的一句戏言竟然成了生死承诺。

钟灵，无论你在上天或是入地，我都要找到你，我要帮你完成你的心愿，做完你想做的事。

我在心底咬牙切齿地诅咒发着誓言，完全忘记了曾哥刚刚跟我说的话。只觉得脑门上青筋一阵乱蹦，忽然有人在我脑海里说：“慕阳，你不害怕我了？”

我蓦然惊吓出一身冷汗，四下张望，就看见窗台上趴着的小铃铛，我狂喜跑过去凝视着它：“钟灵，真的是你？”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慕阳，你真愿意与我生死与共？”

我抱起它搂在怀里泪如泉涌：“我答应你，你再也不要离开我……”

“你再也见不到让你倾心的钟灵，我现在只能蜷缩在小铃铛的肉身里，你会失望吗？”

我连连摇头：“不会，不管你成什么样子，我依然会像以前那么爱你！”

小铃铛的胡子翘了翘，嘴巴咧咧笑起来。

我一直想问问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叹息一声：“曾哥的话我全听见了，我就是一缕残魂，已经记不起生前的事，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害了我，寄居在小铃铛的体内也是勉强，说不定什么时候会魂飞魄散。”

我当然不会这样罢休，安慰她：“白雪公主还被王子的爱之吻而救活，我也可以救你。”

她凄然一笑：“哪里有那么简单？现在我们意念相通，你真心待我，我还不会马上死去。小铃铛是我生前最喜欢的，它对我附体没有任何抵触，否则我也早就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之后她又跟我解释如果仅仅附体在小铃铛身上，仍然可以到处走走，限制并不多，只是小铃铛并没有太强大的灵力，能力也极有限。

前面她所做的一切耗费了大半灵力，她的残魂已经无法脱离小铃铛身体的禁锢。

我想起刚才曾哥所说的她到底想做什么？

小铃铛摇头：“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总觉得有心愿未了，无法割舍，放心不下。”

钟灵是唤醒我潜在意识的女鬼，换句话说她一直用她的爱心来感悟我，挽救我，忍受了极大的痛苦和我相见相约，如果不是她，我可能永远会沉沦在卑微的屌丝情结中。

我的脑子灵光一现：原来曾哥想告诉我的就是这个。

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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