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的，都走到这里了，偏偏下起了雨！都什么鬼天气啊！老天爷怎么不下刀子呢？”

    这里到酒店门口就几步的距离，可就是这几步的距离，让沈皎皎不想动弹，不愿弄湿了自己的衣鞋。http://www.ruxueshu.com/1171727/

    尹真也坐在店里的凳子上没动。

    “你也觉得我说得很有道理？”沈皎皎瞥了尹真一眼，说，“来吧，和我一起大声抱怨吧！发泄心中不快乐的情绪，整个人会变得快乐很多！”

    旁边几张桌子上吃饭的年女老少们投来看白痴的目光，沈皎皎恍若未觉。

    怎么了嘛，她不过就是口头抱怨了一下而已，碍着谁了吗？

    沈皎皎认为自己只是在畅快享受人生而已。

    “等雨停了再走吧。”她说。

    坐在她对面的尹真用指节敲击了下桌面，神情难辨喜怒，沈皎皎自觉他现在心情挺不错。

    桌子上摆着没吃完的残羹剩菜，周遭是喧闹的人声，置身此间，给人浓浓的烟火气。而面前这个人，上一秒还在怼天怼地，恨不能跳到天上去掀翻几片瓦，拽下几片云，下一刻又瞬间与现实妥协。

    如此善变。

    正如人性的复杂和多变，此一时可以为了感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彼一时也可以为了利益父子相残兄弟阋墙。

    而这，恰恰正是人的可爱之处，于危难中显真情，于逆境中谋生机。所以，他还是很喜欢人啊。

    “不忙。”他的视线从沈皎皎身上挪开，落在她背后。

    她背对着门，门外天色暗了，投下大片阴影。

    沈皎皎却皱起眉，走到店门外看了又看，直跺脚：“就怕这雨越下越大。”他们可没带伞，回去时怕不是要淋成两个落汤鸡。

    尹真也走过来：“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下雨的时候，不要随便到处走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只苍白陌生的手……”

    “……递给你一把黑色的伞。”沈皎皎瘫着脸，为他补充完后面半句话。雨果然越下越大，她心里焦急，哪有心情跟尹真开什么恐怖玩笑。

    哪个都市里没有一两个传说？

    尹真讲的这个，就是个小儿科，骗孩子都不一定能把孩子吓哭。

    故此，沈皎皎一张面瘫脸更瘫了，斜着眼睛瞪尹真。

    “你看那边。”尹真抬手，偏了偏沈皎皎的脸。

    沈皎皎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凝固。

    那里，街道的十字路口，红绿灯闪烁间，一个黑色的身影掩映在人流中，可是他就这样站着，一动不动，任凭周围人来去如川。要不是他手里擎着的那把大伞实在是太过显眼，沈皎皎都不一定能把他辨识出来。

    可是周围人呢？为什么他们没有反应？

    还是……他们看不见？

    视线接触到黑伞的一瞬间，沈皎皎立时想起，她与尹真到达渝市的第一个晚上，也是这样一个雨天里，有一个无脸人，为她撑过一把伞。

    “要过去看看吗？”

    “嗯。过去借把伞。”尹真说。

    这样一来，就必须钻进雨幕，难免被浇成一只落水狗。可是现在沈皎皎一点也不介意。

    两人走到那身影的面前，果不其然，大黑伞下的伞主人没有脸。

    黑伞被移到他们两个头顶，这伞实在是太大，以至于躲三个人一点也不显拥挤。

    “忘记带伞了吗？”声音从这人脸上本该长五官的部位，现在却被一团黑气笼罩的地方发出来。

    很平常的询问。

    “找到你女儿没？”沈皎皎直接问他。

    “没有。”无脸男回答，带着浓重的失落感。

    “小时候我送她去上学，遇上下大雨的时候，她总是说雨太大，会淋湿了书包，所以我给她做了这把大伞，下雨天就拿出来，上学放学的时候接她回家用。”

    无脸男的身形在风雨中有些摇晃，他大概等了很久很久，可是周围都是看不见他的陌生人，他什么也没等到。

    “如果你们看到我的女儿，能告诉她一声，催她早点回家吗？”

    “我们……”沈皎皎很想说“我们尽力”，可是他们既不认识他的女儿，也不知要到何处去寻找，想说“我们做不到”，又没办法开口直接拒绝一位满怀期待的父亲，既不能给人以希望，又不忍心给对方带来失望，是以，这话便梗住了。

    “你女儿已经回家了。”尹真却直接说。

    “真的吗？”无脸男欣喜若狂。如果他有眼睛，想必此时眼睛已经晶亮起来。

    沈皎皎翻了个白眼，悄悄捅了捅他的胳膊，埋怨之意不言而喻，有你这样坑骗孤寡老人的吗？

    尹真倒是觉得无所谓，让一个幽魂孤零零在大街上飘荡不是什么好事。

    “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吧。”到底是久居高位，哪怕游历人间许久，尹真身上的上位者气势还是掩盖不住，明明是命令的语气，竟能叫他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面前的无脸人叹息一声：“哎，我也不知道自己家住哪儿了。”

    尹真：“……”

    沈皎皎：“……”

    他俩想给对方竖个大拇指，忘事儿忘得这么彻底，这就很厉害。

    “您好好想想？”沈皎皎怀抱一丝希望。

    尹真伸手，在对方额头位置点了一下，无脸男立时噤了声，人也呆呆的，不动了，当然，他大多数时候都是一动不动的，这点细微末节的差别几乎瞧不出来。

    “来，你也点一下。”尹真抄起沈皎皎的爪子就往他额头上按。

    “干什么？！”被尹真拉着，强行给对方按了手印的沈皎皎满腹狐疑，瞧着尹真这波神神叨叨的操作，压根儿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

    “哟，按错了，换另一只手试试。”不由分说，姓尹的又把沈皎皎的左爪子交代出去。

    “好了好了，可以了。”沈皎皎就要发火，尹真赶紧拔了气门芯儿，于是沈皎皎的火气又压回肚子里。

    “来，给他发个号令。”尹大爷继续指点江山。

    沈皎皎给他指挥得没脾气了，问：“我该说什么？”

    “额……”

    尹真尚在思索如何通熟易懂地给沈皎皎解释“号令”这个事情，沈皎皎已经无师自通，“立正！向右转！”

    无脸男听话，乖乖转了身。

    “好的，你现在自己回家去吧。”沈皎皎如是说。

    尹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