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小芳？”沈皎皎试探问道。http://www.juyuanshu.com/108498/

    女子穿着碎花衣裙，宁静的神情之间多了几分凄苦之色，想来，这些年跟着柳树妖东奔西跑，她也不容易。

    如今，算是得解放了。

    尹真拿出一张黄纸，开始画符。他这符画得讲究，画之前还专门洗了手，用干毛巾擦干。

    柳小芳冲沈皎皎点了点头，算是明确自己的身份。

    “还有什么心愿吗？”尹真问。

    沈皎皎明白，尹真这是准备送走亡灵了。

    柳小芳摇了摇头，目光向窗外探去，延伸到医院所在的位置。

    沈皎皎静默。

    医院里躺着的那个人，曾经是她最爱的人，如果上苍眷顾，他们或许会成为彼此一生的挚爱，直到走完漫长的一生。可是，没有如果。现在，他躺在病床上，人事不知；她徘徊在人间，是个游荡了二十多年的孤魂。

    “你想再看看她吗？”沈皎皎问道。这个愿望很容易实现，出门拐个弯就能看到。

    柳小芳却摇了摇头，她问：“那个柳树妖怎么样了？她会死吗？她可不可以不用死？”

    沈皎皎惊讶地瞪大了眼，尹真画符的动作也一顿。显然，两人都没想到，柳小芳偏偏问起了无人关心的柳树妖。

    “小的时候，她陪我和姐姐弟弟们玩耍过。好像，我能听见她说话。”

    大概是她的错觉，她在柳树下睡觉，看书，写作业，当风起的时候，满树柳叶哗啦啦作响，她好像总能听见柳叶里藏着的笑声。

    那颗柳树那么高，那么大，树叶那么繁茂，如果柳树会笑的话，它一定有很多笑声吧。

    小时候的她常常这样天真的想。

    “你知道的，有时候一个人活着，比死了更可怕。”尹真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柳小芳却明白了，她也默然下来。

    “她把你做成了鬼皮，你还关心她？”沈皎皎语气有点酸。老实说，她忽然有点儿嫉妒柳树妖了。

    “是啊，她把我做成了鬼皮……”女子脸上哀戚的神色有一瞬的明显，很快又消弭下去，“可是我不想恨她。事情已经发生了，恨有什么用呢？只是希望事情能够变得好一些，不要那么糟糕。”

    “我和她一起，走南闯北，去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风景，也……干过一些伤天害理的事情。”

    她变成了厉鬼，并不是时时刻刻都能保持清醒，有时候，她也会放任心中的恶念滋长，不知是她影响柳树妖，还是柳树妖影响她，总之就是，在鬼皮的加持作用之下，堕落掉，就两人一起堕落了。

    她很坏心眼地报复过当初那些对她不好的人，故意看着爹娘兄弟姐妹们饱受病痛的折磨，可是她也知道，当初不救她，真的就是家里太穷，而她的病是急症，说来就来，连给人缓冲的余地都没有，她实在没什么理由怨恨别人不救她。

    而柳树妖会错了她的意，以为她只是不满意这个报仇对象而已，于是转而帮她物色下一个。

    兜来转去，就找到周童身上。

    只是，熬了这么多年才来动周家，难道是因为这是个奇迹？

    “为什么过了二十多年，才想到要找上周家呢？”

    “我没有和柳树妖说过话，我们本质上还是两种不同的形态。”

    一个是鬼，一个是妖。

    “或许是因为她要靠我的皮才能奔走的缘故，我们两个之间，一开始的时候，我处于沉睡状态，她比较强大，占据了主导地位，可是到后来我逐渐苏醒，慢慢对她产生了威胁，她也想到了这一点，就想通过某种方式来驯服鬼皮……”

    所以柳树妖自以为是地想到，柳小芳不安分是因为她想为活着时候的自己报仇。

    但是她会错了意，柳小芳并不想报仇，两人无法沟通，她于是一错再错。

    柳树妖被压制，柳小芳便得到了自由。

    “如果可以，能送我回柳家村吗？我爸妈的墓地在那里，哪怕过了二十多年，我也想和父母葬在一起，在他们身边，会让我感到安心。”柳小芳低声提出了唯一的请求。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轻轻巧巧的，活着的时候，想必就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吧。

    反正这个提议，沈皎皎没办法拒绝。

    尹真点了点头。

    “我也要去。”沈皎皎霸道地说。

    尹真倒是不意外，别看沈皎皎平时文文静静的样子，内里其实是个十分闹腾、爱凑热闹的人，他也没打算不带上沈皎皎。

    不过嘛，去的方式就很不安逸了。

    尹真一没飞天，二没遁地，打了个车。

    沈皎皎对此十分意外，试问，尹真一个给她打工的穷逼，居然能阔气地出手打车？

    他什么时候转性了，不再抠门儿了？

    尹真没理会沈皎皎狐疑的眼神，到达目的地后，下了车，揣着鬼皮自顾自往前走。

    经过二十多年的发展，柳家村早就不是以前的穷酸模样，家家户户有模有样地建起了小楼房。虽然变化很大，柳家却还是很好认，毕竟那么大一棵柳树杵在边上，想认错都难。尹真和沈皎皎仅仅在村里转了半圈儿，都还没向热心的老大爷老大妈打听，就找到了地方。

    大柳树下孤零零卧着的坟茔已经被磨平了尖头。

    柳小芳告诉他们二人，柳家父母的坟墓在后山，他们只要把鬼皮带过去埋在爹娘的墓前就行。

    沈皎皎闻言，松了口气，还好不用把她的骨灰移过去，不然当着全村人的面儿，扛着根铲子吭呲吭呲挖坟掘墓……沈皎皎一想象这个场景，就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啊，柳姑娘真贴心。

    尹真埋了鬼皮，厉鬼已经被剥离出去，现在这东西再称之为鬼皮不合适，就是块普通的皮而已，只是一想到它是怎么来的……确实挺让人惊悚的。

    不过也没人知道，吓不到旁人，这里唯二知道的两个人都是不害怕的。

    接下来，烧符纸，引渡亡灵。

    柳小芳的虚影在虚空中一点点淡去，最后一点温柔的笑意，落在两人的心间。

    她是带着笑走的，这就让尹真和沈皎皎觉得，他们的忙活很值得。

    两人绕过坟茔，穿过大柳树扶苏的枝叶，在村口搭了班车进城。两人吃了个晚饭，打算今晚到幺姐酒店再住一宿，明天早上接了小星就回家去。只是，在到达幺姐酒店门口的时候，天上飘起了小雨。

    沈皎皎双手抱在脑袋上，难免有些抱怨这不善解人意的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