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家。http://m.bofanwenxuan.com/154/154624/

    关窗的高大婶被这敲门声一惊，手下动作一顿。

    敲门的声音很响，敲门人力道之大，与其说是敲门，倒不如说拿锤子砸门来得贴切。

    大晚上的，任谁被这鬼敲门似的环境一吓，其反应大概都是恐惧不已，躲进被窝里瑟瑟发抖之类。高大婶却不，不是不害怕，而是，从那敲门声中感觉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似乎有什么无声的东西，在催促她赶快把门打开。

    高大叔没有阻止，高大婶也真就这样做了。

    老两口一起开了房间的小门，走出去，站在院子的大门口。

    屋外，包裹的山川的水银似的月光，在两人眼中，早已不复存在，面前是另一番场景。

    两人此生最不愿回首的往事。

    一辆十几年前的老式大巴，半个车身倾斜在公路外边，山上滚落下来的碎石烂泥掩埋了另外半截车子。瓢泼似的大雨哗啦啦落着。

    土路烂成稀泥，一脚踩下去便拔不出来。附近村子的知情村民都来帮忙了，可是车身损毁得太厉害，里面的人被困住，不知死活，根本救不出来。

    路况不好，县城救援队的成员被拦在路上，远水难救近火。

    雨声、人们的喊叫声、小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混杂在一起，撞得人耳膜一抽一抽地疼。

    得知消息的高大婶无能为力，只能隔着雨幕和污脏的车窗玻璃，看到自己的三个孩子紧紧靠在一起，闭着眼睛。她一边哭一边求救，心里不住地向上天祈祷，保佑她的孩子平安无事吧。

    只要她的孩子们平安，她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做交换。

    被困了一天一夜，救援队员终于赶到，把车子拉回路中央，卸下车体，将里面的人一个个救出来，有人被救出来的时候，便已经没有了呼吸。

    或许真的是上天眷顾吧，高家的三个娃娃都还活着。

    然而却各自带着不同程度的轻伤重伤，火速送往医院治疗。

    两口子一颗勉强放下的心又提起来。

    高大叔搂着妻子，守在手术室外，等着出结果。

    两人日夜提心吊胆，终于，门开了，医生走出来，一脸沉痛且歉疚地告诉他们：“受伤的人太多，救不过来。你家的三个娃娃，最大的那个女孩子，发生车祸的时候把弟弟妹妹护在怀里，受的伤最重，虽然送过来的时候还有一口气，但是……”

    高大婶听了这话，一口气上不来，当下昏死过去。

    高大叔一手扶着妻子，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怀着一星微乎其微的希望，默默听完了医生后面的话：“医疗资源有限，那两个受伤轻一些的孩子，我们有把握都能救下来，这个大些的，我们确实尽力了。”

    最后的希冀也破灭了，泪水堪比车祸当日滂沱的大雨，高大叔声泪俱下，一遍遍哀求医生，再想想别的办法，救救她的女儿。

    医生也想救，可是真的救不了。

    小小孩子蒙着白布，推出手术室的时候，身体已经凉透了。

    乡下不兴给未成年便早亡的孩子办丧事，高家大女儿的丧事简单迅速，除了几个近亲知道，什么时候办的便是连同村的人也不清楚。古来习俗便是如此，村民们也十分讳莫如深，几乎人人闭口不提这件令人沉痛的事情。

    一晃十几年过去，高家的一双儿女已经成才，村子里人人称羡。

    那个早夭的女儿，消逝在时间的洪流中。

    丧葬时候用的纸钱仿佛还在坟前的破碗里燃烧，黑烟尚未消散，高大婶发白的嘴唇颤抖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声连续的，急促的沉痛低呼。

    高大叔瞪圆了浑浊的双眼，似乎因为受到极大的震撼，粗糙的双手无力划拉几下，不知所措。

    “我的腿好疼啊。”

    一个小女孩的声音破空响起，只是这既不清脆，也不悦耳，反倒夹杂着丝丝怨毒和痛苦之感。

    高大叔一把夺过妻子手中的门把手，把院门合上了。高大婶也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老树根似的糙手摸了把眼睛，提高了颤巍巍的声音问：“谁在说话？”

    “我的腿好疼啊。”那个声音重复说。

    院子里恢复往昔模样，月华如水。

    月光所及之处，一个小小的身影趴在地上，手脚向外扭曲成畸形的姿态，脸贴着地面，被披散的头发挡住了。

    两口子的目光甫一触及这姿势诡异的东西，吓得险些站不住脚。

    “我的腿好疼啊。”

    这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老两口可以确定，声音就是这怪物发出来的。

    它要干什么？

    看起来，怎么这么像……

    高大叔忽然明白过来，它为什么要趴着，很可能是因为根本没办法站立起来。

    为什么站不起来？

    腿没了。

    地上趴着的那人下半身拖着一截长长的东西，腿应该没有断，但是也连不上。

    高大婶似乎也明白过来，浑身都颤抖起来，她哑着嗓子，带着哭腔问：“是大丫吗？”她可怜的、早夭的女儿啊。

    地上拿东西听到这话，似乎格外开心，被长发遮盖的脑袋向上扬起一点，忽然翻转了一下，把整个脸庞都暴露在月光下，裂开变形的嘴，冲他们笑了一下，喊道：“妈妈。”

    高大婶再也受不了了，白眼一翻，直挺挺撅了过去。

    这些年幸苦劳作，将高大婶的身材锻炼得十分健壮，高大叔没办法像当初在医院时候那样，一把扶住妻子，他托着妻子的身体，将其轻轻靠门边放着，然后毅然决然挡在妻子身前。

    高大叔顺手操了把门边放着的、挖地用的锄头，挡在胸前，一副防卫的姿态，厉声质问：“我女儿大丫已经死了，你是什么东西？”

    地上那东西咯咯笑了几声，被愉悦到了一般，“嘎吱”一声将脑袋扭回去，手脚并用向前攀爬了几步，缩短了和高大叔两人的距离，说：“我就是大丫呀，你早死的女儿。”

    “这么多年不见我，想不想我呀？”

    高大叔：“……”这要怎么想？

    “突然见到我，开不开心啊？”

    高大叔：“……”可能么？

    高大叔没办法回答这鬼东西问出的鬼问题。如果他那苦命的女儿正常出现在他面前，哪怕以鬼之身，他们父女二人说不定还能好好话话家常，现在这个东西，自称是他的女儿……

    就，没办法接受。

    高大叔咽咽口水，握紧手里的锄头，厉声说：“我不管你是什么东西，哪儿来的回哪儿去！要是还在我家捣乱，闹得鸡犬不宁，我就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