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似练，尹真走在空寂的山间小径上。http://www.gudengge.com/2288640/

    长长的影子拖拽在身后，山峦鬼影似的盘踞着，风穿过幽深密林，哗哗啦啦，像异兽在窃窃低语。

    现在是清明节的晚上，再过一刻钟，就道午夜时分。

    尹真走到一座土包上，停下。视线下方，这个角度，可以看见高大叔高大婶一家的小楼。

    他碰了下另一只手的腕关节处，抠下来一串暗金色符文，捏在手中，随后立即撒出去，符文在空中飘飞一会而，释放出黑云和魇童来。

    黑云甫一落地，一只手挠了挠脑袋上根根直立的短发，另一只手飞速逮住乱飞的魇童，薅在怀里，耷拉着眼皮，一副没睡醒的模样，语气凉凉的：“老大，大晚上的不睡觉，跑别人门口守门啊？”

    尹真盯着他，冷冰冰吐出几个字儿：“你这嘴欠的毛病得好好治治了。”

    黑云立马扬起如花笑脸：“没有的事儿，今晚的月色如此美妙，赏月漫步，吟诗作对再合适不过，老大英明，哈哈哈哈。”

    他一边拍马屁一边干笑，魇童睁开了眼，懵懵懂懂的，被他有一下没一下抚摸抚摸着圆脑袋。得亏他天生没长头发，不然非得让他薅秃了不可。

    黑云脸都要笑僵了，却只见尹真根本不理睬他，只盯着黑洞洞的远处，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一般他现出这种表情，八成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办。

    黑云立马止住尬笑，小跑几步到尹真身边，问：“老大有什么吩咐？”

    “为我护法。”

    黑云闻言，眉头皱成个铁疙瘩，通常情况下，老大这是要憋大招了。

    可是他净化个魇童都能虚弱无力，如今情形每况愈下，还打算折腾什么？

    “快点。”

    黑云张了张口，想说“让我来吧”，尹真已经出声催促他了。想想自家老大认准一件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性子，黑云只好沉默着走到一边，全神贯注戒备起四周来。

    尹真咬破无名指指尖，析出鲜血，拇指按着无名指指节，飞速在空中画出一串华丽繁复的符文。符文耀耀生辉，飞向周围大大小小数十个山头、坟地、树林、田野、公路等，将小山村包围起来。神奇的是，柔白的月光竟然随着他写下的符文流动起来。

    随着最后一笔符文的落下，月光和符文一起，盖向高家的小楼。

    漫山遍野的符文上，光芒随之一闪，迅速淹没，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月光化作淡淡的白雾，从山坳中升起，无声无息笼罩着天地间这方所在。

    符文掩盖下的村子，悄然发生了某种变化。无关紧要的人依然在睡觉，身陷因果之中的人，却已醒来。

    高家房子里，两口子觉着有些奇怪。他俩本已经睡着了，却不约而同睁了眼，头脑清清爽爽的，一丝困意也没有。

    两个人坐起身子，靠在床上，面面相觑，高大叔问：“怎么，你也睡不着？”

    高大婶点点头，疑惑不已：“这是怎么了？难道是月光太亮了？”她瞧了瞧窗口漫进屋的月光，明晃晃一片，又亮又洁白，真个好似银霜一般，倒是从未见过。

    睡不着怎么行呢？庄稼人，如果晚上休息不好，会影响第二天干活的质量的。

    “我去把窗户关严一点，也许就能睡着了。”高大婶说着，已经起身来到窗户前。

    就在她合拢窗扇的时候，外面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白首村，沈皎皎房间里。

    那模糊的人身看着不高，中等身材的模样，五官不甚清晰，起先只是站着，后来顺着床沿虚虚坐下了，口中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沈皎皎被这声音惊喜，睡意朦胧着睁开眼，觉着后背有些发凉。

    满室清浅月光变得又亮又白。

    待她看清楚床边坐着谁时，浑身一个激灵，睡意立马飞到九霄云外，竟来不及注意月光的诡异之处。

    “爷爷？”沈皎皎试探着喊了声，心底升起一个奇异的想法：爷爷怎么回来了？难道是因为我白天拿了他的土，所以生气了？

    她半是惊讶半是怀疑，各种情绪搅合着，混合成一种难以言述的激动。心底暗暗警醒自己，别又像买猪那次似的，搅合进一堆乌漆麻黑的事情里。

    可是，眼前的人确实是爷爷呀。布满皱纹的脸，深沉的双眸，嘴角因为年纪太大而肌肉松弛，垂下深深的弧度。

    爷爷身上穿的衣服有些古怪，既不是下葬时的寿衣，也不是款式简单的现代服装，总之，不是沈皎皎见过、爷爷生前穿过的的任何一套，非要形容，颇像古装电视剧里的宽袍大袖。

    “皎皎。”床边的老人出声。

    沈皎皎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这就是她的爷爷啊。

    可是爷爷的身体是个虚影，她知道，她的爷爷永远不在了。哪怕因为某种原因，她现在能看到爷爷，也只是浮光一瞥而已。

    “爷爷。”沈皎皎哽咽着答应，想握一握老人家的手，却只能徒劳无功地一遍遍从他的手掌处穿过。

    老人怜爱地抬起手，虚虚放在她的头顶发线处。

    “爷爷，您还有什么事情要交代吗？”沈皎皎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不再做无用功。爷爷回来，必然是有因由的。

    爷爷扬起嘴角，扯出一个她无比熟悉的笑意：“爷爷想你啦，所以回来看看啊。”

    只是这样吗？

    沈皎皎不太相信。

    “您……过得还好吗？”沈皎皎不太想把“死”这种字眼挂在口边，隐晦地问了句。

    “都好，都好。”老人笑着回答。

    “皎皎过得怎么样啊？你爸妈有没有为难你？尹真那小子对你好不好啊？”

    像生前那样，老人家一堆问题劈头盖脸砸下来。

    沈皎皎一一回答了，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过得好，爷爷就放心啦。天大的事情都大不过我的宝贝孙女啊。其他的事情就让别人去操心吧，只要你好好的，就够了。”

    “嗯。爷爷你放心，我都好着呢。”

    与此同时，沈皎皎心里有两个十分迫切的问题想问：“爷爷，你是怎么突然回来的？你以后还能回来吗？”

    老人只是笑望着她，不再说一个字了。

    “爷爷？”沈皎皎惊疑不定，闹不清楚这是什么状况，眼见爷爷的身形一点点淡下去，就要和满室浅淡的月光融为一体了，她手忙脚乱翻下床去，想把人抓住，多留片刻。

    老人的目光从上方往下移，最后堪堪停留在沈皎皎脸上，含着一抹笑，望了红尘中至爱之人的最后一眼，化作一缕温柔的月光，飞出窗口，融入天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