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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石头牵着潘安,来到杏花楼。http://m.sanguwu.com/208067/将骏马交给酒楼的伙计,上到了二楼的“山水”雅间。
    韩世忠穿一绛黑色漏地皱纱直裰、玉色线素白绢的衬衣,头上员外方帻,活脱脱的一个富贵员外。只是这员外此时的心情不比张石头好多少,眼袋肿胀,一人坐在雅间里,小口喝着闷酒。
    看到张石头进来,韩世忠一努嘴道:
    “自己坐吧。来,陪老韩喝两盅。”
    张石头鼻子一酸,又差点流下泪来。忍了几忍道:
    “俺喝不下去。”
    韩世忠也不强劝,张石头不喝,他便又自斟自饮起来。
    沉默了一会儿,张石头问道:
    “老韩你是咋找到俺的?”
    韩世忠抿了一口酒道:
    “你呀,也是这么大的一个人了,跑江湖的日子也不短了吧?骑着潘安这模样的一匹骏马,竟也敢直接随便一栓,便自顾自的进善庄里去。就不怕有人偷了我送你的宝马?你小子可知这匹潘安值多少?万贯钱财,你也买不来!”
    “不会吧,善庄内外都是前来吊唁的百姓,谁会偷?”
    “呵呵,你小子还真别不服!你一到这里,我的人就注意到你了,为啥?你那匹马太抢眼,想不注意都难。你进去之后,至少有三拨人试图打这潘安的主意,都叫我的人给轰跑了。吊唁的百姓不假,但是里面偷鸡摸狗的城狐社鼠也不少。”
    “不能吧!”
    张石头有些不信:
    “既然是前来吊唁的百姓,想必都是忠良之辈。”
    “哼,那些平日里偷鸡摸狗之辈,难道就一定是秦桧那样的狗贼?里面也有崇尚忠良的汉子,但是这并不影响他们转过头来继续偷鸡摸狗、为害乡里。嗨,人嘛,哪里有那么纯粹的?岂能个个都像岳少保那样,爱憎分明?没听过那句话吗?‘仗义每多屠狗辈’!”
    说着说着,韩世忠也哽咽起来。
    吸了一口鼻子,韩世忠又笑了:
    “不瞒你说,老韩我年少时,在老家绥德县,那也是地方一恶,没人敢惹的。”
    张石头道:
    “您老今日这是闲得慌吗?派人在善庄盯着作甚,难道要充当朝廷鹰犬、帮朝廷打探消息?”
    “你这浑小子,你可知岳云和张宪的尸体是谁托人收敛的?善庄中三口紫檀棺木是谁买的?”
    “原来是您老啊,俺这里先替岳元帅三人谢过了!”
    韩世忠苦笑道:
    “谢什么,岳少保救了我一命,我却没能知恩图报、将他救下。无非是几口棺木而已,如何言谢?对了,说到这里,我来问你,我教你的话,你给皇上说了吗?”
    “说了,第二天俺就进宫面圣,不但全都说了,还不少添油加醋呢!”
    韩世忠闻言长叹:
    “哎,尽人事、无奈何也!你我二人也算尽了力,可是咱俩加起来,还是斗不过秦桧这狗贼啊!”
    张石头忽然悲从中来,哭道:
    “俺没有尽力,本来今日是要去劫法场的,谁知道俺被秦桧和万俟卨这两个狗官骗到飞来峰下,错过了时辰,回来后又害死了万俟妹妹,呜呜呜呜呜……”
    韩世忠大惊,刚端到嘴边的酒盅扔在一旁,起身捂住张石头的大嘴巴道: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不想活了,俺老韩可还有一大家子人呢!”
    扭头出了雅间探视一番,没有发现异常,方才又坐了回去道:
    “劫法场就是造反,你懂吗?你也别哭了,你就算没被骗走,凭你一人之力,岂能劫得了法场、救得了他们三人?别做梦了。一人的勇武,面对千军万马,就如蚍蜉撼树,太渺小了,你就不要再为此自责了!对了,你刚才说什么,万俟家的女儿死了?”
    “嗯。呜呜呜呜……”
    “怎么死的?”
    “自尽。呜呜呜呜……”
    “哎,挺好的一个孩子……不过俺老韩早就看出来,你和万俟家的女儿成不了,因为你和他爹绝不是一路人。其实你和岳家的女儿才是很般配的,可惜啊……对了,说到这里,有件事应该让你知道。”
    张石头擦着眼泪问道:
    “什么事?”
    “岳家那个小娘子,今日早些时候,听闻父兄被杀,当即吐血晕死过去。哎……”
    韩世忠又为自己满上一杯,手里攥着酒盅翻弄道:
    “你说她一个女娃,性情这么刚烈,气恨吐血,已经两次了,这小命,有些悬……哎,这浑小子,人呢?”
    韩世忠还在醉眼朦胧的找张石头的身影,张石头便已经飞也似的下了楼,骑上潘安,向岳府一路狂奔。
    到了一看,岳府门前,甚至后门,都有重兵把守,院墙外也是三步一哨、五步一岗。临安府衙与岳府毗邻,坐落于岳府南门一侧。南门是岳府的正门,这一侧今日看守的最严,看来想从临安府衙的后院大槐树上,跳进岳府是不可能了。不过这难不倒张石头,因为岳府西邻国子监,与国子监只有一墙之隔,这一侧院墙无人看守。
    这回终于涨了记性,把潘安拴在府衙对面的茶摊上,使了几个铜板,请茶博士帮忙看顾,张石头便悄然溜进了国子监。
    国子监中此时静悄悄的,南宋的国子生满打满算,也不到一百人。此时都聚在流福坊东的“天涯茶楼”,群情汹汹的议论着今日岳飞三人之死,声泪俱下的声讨着国贼秦桧等人。对于这些国朝的学子来说,虽然还未走入仕途,多数言论都属于纸上谈兵,但毕竟知识的层面与老百姓不可同日而语,所以谩骂的言辞,从格调上,都要比临安府街面儿上的老百姓高明许多。
    国子监的学生都跑了,博士们不敢在外乱放阙词,也都回家与家中亲人讨论去了。张石头轻而易举的从国子监西墙翻入,横穿国子监,直到东墙,再从东墙翻出,便到了岳府的西跨院。这里曾经是岳飞夫妇拨给张石头和亲兵们安住之地,此时一片萧索。张石头睹物思人,眼圈禁不住又红了。
    岳家人此时都在后院忙碌。起先岳孝娥一听父兄被杀,悲泣吐血晕了过去,便让岳府忙乱了一阵子,好不容易刚将岳孝娥安顿好,岳云的妻子巩氏听到丈夫和公公被杀,张怜儿也凶多吉少,自觉活不下去了,便割腕自杀,幸亏被及时发现,此时正在后院围着她忙成一团。岳孝娥并未与家人住在后院,因为她喜欢练剑和射箭,东跨院的前院,不但有一个两层的绣楼,绣楼外面便是一个偌大的操场,操场上还有专用练习射箭的射弓亭和箭靶,这太对岳孝娥的胃口了。所以只要在临安府,岳孝娥便一直住在岳府东跨院的前院。
    张石头毫不费力的从西跨院经前院穿行到东跨院,来到了岳孝娥的绣楼前。听到绣楼里丫鬟们的私语,张石头停下了脚步,悄悄的隐在一旁。
    他实在没脸见到她们。若不是挂念岳孝娥的病情,他也没脸来这里。他只想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地看几眼岳孝娥,就心满意足了。今日之悲剧,都是因为他自己这个白痴,傻了吧唧的中了圈套、上了当,被人调虎离山,否则,此时的他,应该和孝娥妹妹一起,簇拥着岳飞一家和福国长公主两口子,在三千鹰骑兵的护佑下,登船出海了。
    “哎,也不知道后院现在什么情况了。”
    “碧落和听雨已经去了多时,既然没有坏消息传来,想必大少奶奶是没事了。”
    “你说咱家小娘子的命,咋就这么苦呢?呜呜呜呜呜……”
    “你别哭了,再哭,惊扰到小娘子,她还能活吗?”
    “小娘子到现在还昏迷不醒,我倒是宁愿能惊扰到她。”
    “你呀,根本就不懂!小娘子这是悲伤过度,又加上吐血,昏迷过去倒是好事,如今正在伤心头上,若是早早醒来,又要伤心悲苦,若是连续咳血,只怕……”
    “原本小娘子还把希望寄托在那呆子身上,总期盼着他能给她一个惊喜。结果到头来……哼!”
    “别说小娘子对他有期盼,连我也觉得,老爷、少爷一旦有难,那呆子必定会出手相救的。那一日他说要去劫狱,不管你们信不信,反正我是真信了。可能是劫狱难度太大吧,他没成功。可是今日老爷、少爷蒙难,那呆子竟毫无声息?即便不成,也应该在临安府闹个动静出来吧!”
    “哼,我们都看错他了。事到临头,他也是个胆小鬼。可怜小娘子还日思夜想的……呜呜呜呜呜……”
    “哎呀不要哭了,再哭我也忍不住了。这个时候别再添乱了,我这就去给小娘子再熬一副药,存药不多了。你去后院看看吧,顺便再给小娘子拿回些药来。”
    绣楼里出来两个丫鬟,含风径直去后院,紫霞进了绣楼外的灶房,生火煮药去了。
    张石头像个贼一般,蹑手蹑脚进了绣楼,上得楼来,一股中草药的味道扑鼻而来。此时丫鬟们都在全力治病救人,没心思再点熏香驱散异味了。
    二楼的闺房,十分雅致。岳孝娥虽然喜欢舞刀弄剑,但有一个文武双全的老爹,文学上的造诣,虽比不过万俟萱这样的才女,但是偶尔临临帖、读读诗书,兴趣高昂的时候,甚至会作一首闺中诗词,那也比张石头的水平强多了。紫色的纱帘挂在房顶圈梁上,将闺房隔成了几个区域,正中是一张香木桌,四周放了四只精美的绣墩,东边雕饰的古董架子上,空无一物,想来是被抄家的兵士都拿走了,旁边一张檀木书桌,整齐地放着笔墨纸砚。与其他女子闺房唯一有分别的,便是书桌前墙上,挂的不是诗词字画,而是一把宝剑和一张弓,就这也是那日抄家时,岳孝娥将其藏入墙壁夹层才幸存下来的。
    北边便是闺床了,床边挂着透明的粉色纱帘,岳孝娥就在床上静静地躺着。
    她的呼吸声并不均匀,隐约还能看到盖着薄被的胸脯,起伏的较为剧烈,嘴角也偶尔不经意的被牵动一下,仿佛是在做一个可怕的梦。
    张石头轻手轻脚的走到近前,心如刀绞的看着她。忽然岳孝娥的身体抽搐了一下,本来被丫鬟们擦拭的干干净净的脸庞,瞬间又挂上了两道泪水。张石头再也忍不住了,眼泪也跟着哗哗的流了出来。
    这个世上假如有后悔药,张石头愿意用自己的心肝肺去换,去换来率三千鹰骑、马踏临安的一次机会,去换来一回拯救岳飞、也是拯救自己的一次机会,去换来满足孝娥妹妹的期望,让他们父女兄妹团圆的一次机会,去换来改写历史,为民族、为国家留住一名千古良将、一个不屈的民族脊梁的机会。
    五月的江南,天气是温暖的。风雨来得快,去的也快,后午的阳光,透过窗户,将斑驳的树影斜照在这间雅致的闺房之内,可是张石头浑身冰凉,感觉不到一丝的暖意。
    他知道这一切已经无法挽回,那种无力的懊丧感充斥了他的全身。突然间他想到,原来他穿越到了宋朝,想要改变的事情没有改变,想要保护的人,更是横死殆尽,想要得到的芳心,如今怕是离他已经十万八千里了。他给这个时代带来的,除了许多人因他而死,比如大妞母女、萧洛樱、犟老糟师徒、万俟萱,若是再论上死于他手中的人,那可就数不胜数了,到头来,他只是带来了无数的杀戮、死亡和伤心绝望。
    这要怎样一个白痴,才能做到如此衰败无能的地步?
    这个世界不属于俺!
    张石头心中,“回家”这个念头腾然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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