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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己所不欲

作者:哲世毛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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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座不存在的边城里有一次不存在的聚会,聚会的主角却都是响当当的人物。http://www.bofanwenxuan.com/1432/1432576/

    秦国应侯范雎是昭王近臣,轻易不出咸阳,如今却来到了不堪回首的齐国。

    西周武公按史实算,次年便会领兵五千击秦,只有燕楚响应,走到半途就撤了。

    而齐国使臣是九卿之一的宗伯,背后是齐国王室,立场不明。

    唯一无辜的荀子恰逢其会,他做客秦国留下了极高的评价,但在这个国家找不到任何儒家的影子……

    集贤堂中央是连角城的沙盘模型,环绕着八条长案。

    齐国宗伯是主会者,而末尾的荀子是见证人。东席是秦国正使范雎和副使颛孙徒,西席是孤零零的西周公。此时以右为尊,西周公对这安排极其不满,奈何形势比人强。

    第一轮对话由秦国开篇。

    “大王衰微已久,今次如何封赏?”范雎语气和缓并无鄙视,却直接点出周赧王痛处——穷的都吃土了,还拿什么在泰山大祭礼上封赏。

    他不点名,但接手的是西周公,后者人尽皆知是耐不住性子的人。

    荀子出言救场:“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范大人,君君臣臣,各有本分。”有的事不是臣子该打听的。

    “在下失言了。”范雎若无其事的欠个身,又对副使说:“令君,取草还丹。”

    这儿的草还丹不是远隔重洋的人参果,而是生干地黄、石菖蒲、牛膝、菟丝子、地骨皮、肉苁蓉各等分制得的丹药,号称服药之人一月内百疾俱退,一年白发俱黑,久服返老还童,睡少欲薄。

    颛孙徒虔诚地捧出一个药葫,刚掰下葫芦口,就有一股沁人心脾的药香扑鼻。

    他对齐国宗伯说:“昔年老子西出函谷关传下三千真言,也留下了这扶寿丹方,几番辗转为王上所得。今次赠予贵国,只愿秦齐永修同好。”

    说完他又收了回去,这稀罕之物自然不会私底下处置。只是在转身之际,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西周公,后者面色潮红,这下荀子也没辙了。

    西周公攥紧了拳头,牙关紧咬,口中弥漫着淡淡腥味。

    只有他晓得,周赧王给出的封赏只是一旨封王,也就是承认齐王建的王爵。

    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再往上的王爵根本没有。

    公元前704年,楚国国君熊通对小小的子爵不满,嘱咐随国国君提出升爵申请,结果被拒。他索性一步到位,对外宣称:“王不加位,我自尊耳。”继而自封为楚武王。

    周王无奈,看着手底下一群人互相认证,管不了也不想管。

    于是,吴王、越王、魏惠王、齐威王、秦惠文王等等应运而生。更夸张的是,那些少数民族的小国不甘寂寞也称王,譬如林胡王、楼烦王、义渠王……

    大局为重,西周公似乎又想通了,咽了口痰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他突然的转变倒是让范雎刮目相看,这个老人笑了,一轮试探的结果初显端倪。

    第二轮对话由齐国发起。

    “王上欲移祖庙于泰岳之下,迁陵寝改封名,诸位以为如何?”宗伯问所有人。

    泰山乃是封禅之地,封者祭天,禅者祭地,自轩辕黄帝之后历代皆是如此。

    齐王建要把田氏祖庙搬到泰山,无论是表面的动作,还是里面的含义,都耐人寻味。

    范雎沉默,但西周公却不再沉默:“万万不可。”他果断阻止,理由却说不得。

    其一,田氏本就不是姜子牙之后,张冠李戴还得寸进尺,这让姬姓王室如何看待。

    其二,入驻泰山相当于志在天下。并天下者唯秦与齐,在大周看来,有些话可以想但不能说。

    宗伯并不在意,而是看了看范雎。

    倒是副使颛孙徒点头:“文昌大道之下自无不可。”

    这时候他必须说话了,因为他只是副使,说出去的话还收得回来。

    西周公无能狂怒,然而注定无法如愿。

    这时,范雎又问了一句:“观周使车驾,怎不见那五千仪仗?”

    “哼,哪儿来的仪仗,秦使说笑了。”西周公一怔,僵硬地回复。

    而颛孙徒忙接上说:“范大人许是记错了,周使莫要多心,他一贯如此。”

    西周公傻乎乎地点了点头,宗伯见状,默默地在心里画了个叉。

    这场集会还会谈许久,但到此,齐国和秦国再次统一战线。不是因为对手太强,而是因为队友不行。

    这一天,在连角城一隅的韩非陆续见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守热汤的老人。雪天赶工没一口热汤吊着,大多数人都抗不过。

    这儿的人做事讲规矩,打汤都是排队,而队尾是韩非。排在末尾并不是因为他腿脚慢,而是不合群。

    “小伙子,犯了事就诚心认错,没什么是改不掉的。”老人将剩下的菜叶子都给了他,还舀了满满当当的一碗。

    老人以为韩非十恶不赦,因为劳改营中只有他活的不像个人。而这个不像人的人让他回忆起了过去的边民,触动了他的恻隐之心。

    只是这一碗沉甸甸的好意,韩非受不住,他端不动。或者说他干活儿也只能吊着膀子,连捏个拳头都不行了。

    海碗搁在石头上,韩非将头埋进碗里,泪水落进热汤是一样的咸味。

    老人接过空碗,粗糙的手蹭了韩非一下,硌得他生疼。

    第二个见他的人是荀子,荀子见证了一场莫名其妙的聚会,散场后便匆匆赶来。

    韩非在搬碎石,荀子捋了捋袖子也跟着搬,甚至搬得更卖力。

    “老、老师,何至于如此?”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有两道划痕,声音打颤。

    荀子将碎石规整地倒入地基,又去捧第二篓:“韩非,站在高处如何?”

    “庙堂之高,曲高和寡。”韩非从心地说道。荀子装起了一篓,笑着说:“痴儿,和寡也并非一定是曲高,你知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吗?”

    “嗯,这是夫子说的,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读过《论语》,“老师是说人所不欲?”

    荀子摇了摇头,反驳道:“嗯,这是一种可能,但这八个字并非夫子所说,里面的道理大多数人老了自然就懂了。”

    韩非闻言,停下手头的苦力活儿,躬身请教。

    “人世间有许多道理潜藏在这时间长河中,由生到死一一浮现,夫子随手捡了起来。”荀子并未停手,“许多道理弄懂了,人也就老了,该犯的错误一个都不少。韩非,这是一件多么无奈的事情。”

    二人又忙活了一阵,荀子挺着老腰去摊子休息。

    他向老人求了块地,招呼着学生:“子浮这孩子没搬过砖却让你搬,恨他吗?”韩非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那如果有机会,你可会让他重复这样的故事?”荀子接着问,后者默然。

    荀子看着薄暮的夕阳叹了口气:“别人花一生明白一个道理,你看书便明白,二者却都不讲道理。那这道理懂了,又有何用?”

    第三个见他的人是小白,小白是随着荀子后脚跟儿来的。

    “你也是来说理的?”韩非费劲儿地背着篓子,气喘吁吁地说道。

    小白随手一劈,弄了张石凳坐下:“不,我只是来看你还活着没。拜商君所赐,随便一个秦人都比这劳苦数倍。”

    “就因为一个素不相识之人,你便如此行事。”他瞪着小白说。

    小白并未做多余解释:“谁又说得准呢?你就当我是顽童耍了一个笑话吧。”

    他伸了个懒腰挪了挪小屁股,指着旁边的空挡招呼韩非坐下。

    “老师给你讲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小白莫名笃定,韩非没否认。

    “老师对你真是尽心,”他莫名说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师弟你可想过,夫子为何不说‘己所欲施于人’?”

    韩非默读了数遍,扣掉两个字,这话面目全非根本就不成立。

    “相比于那八字,这六个字更适合你。”小白调笑着说,“你是韩非吗?不,在我这里,你是韩国公子,是法家拂士,却唯独不是一个名为韩非的人。你活成了韩国的模样,活成了法家的模样,却总是活不成人的模样。”

    韩非已过弱冠之年,但二十岁的坎儿却过不去。这一年,包头的男孩儿成了着冠的男人,他情愿或不情愿地背起了小家,又背起了大家,背起了国家,继而背起了天下。太重了,背不动也卸不掉。

    从猴子到人,物种花了一个纪元才堪堪做到直立行走,但人重新弯下去却用不了半辈子。一代一代都活成了四肢攀爬的模样,不能直立人也就不见了。后来的后来,退化成猴子的韩非大概被逼疯了,前脚给始皇帝发了一篇《存韩》,后脚就被阴死在大牢。

    这只驼背猴子的一生就这么过去了。

    小白招呼他一起走走,二人撇下碎石篓子入了城。

    “你在恨我?”待到人烟稀少之处,韩非突然开口。

    韩非很聪明,但小白摇了摇头:“初次见面,我何必恨你?”

    “你在恨法家?”他又说。

    小白在日晷之外站定,看着那道模糊的影子走了八十余万转:“恨吗?太无厘头了。”

    “夏、商、周,那你续接一下,后面是什么?”小白问。

    韩非怔怔地说:“韩。”

    “如果我说是秦呢?”没等他反驳,小白又说,“秦后面是汉、魏晋南北朝、隋、唐、五代十国、宋、元、明、清,直到……”

    韩非那张黑黢黢的脸笑的有些滑稽:“师兄莫要耍弄了。”

    “名字变来变去,但他们用的都是法,法家的法。”小白并没有开玩笑,“数千年里,这片大地上的人都逃脱不掉既定的命运。”

    “哈,师兄缪赞。”韩非不要面皮地笑了起来。

    小白翻了个白眼:“我不光在想要不要恨你们,还在想要不要杀了你们。但也许杀了你们,无济于事。那群人不傻,终将会知道,然后走上这一条老路。”

    一股寒风拂过,韩非打了寒战,他不怀疑小白说的话,也许这个稚子真的起了杀心。

    “我放下了,拉不动这个人世,索性拉你一把。”小白轻笑,看着这个有点儿憨憨的师弟。

    韩非舒了口气,因为小白的杀心又变成了善意。

    他不知道这一息之间小白想通了什么,但趁着这股善意还在,他不动声色地请小白高抬贵手放他一马。却被小白拒绝了:“这本是我动心起念,结果之前遇见了老师,他觉得非常时期让你呆在非常之地也不错。你还得搬一段时间的砖,等他们走了你再回来吧。”

    “国以奸民治善民。可惜这儿找不到奸民,也算你有福了,晚安。”小白拍了拍手,看着这个未来的宗师被安民司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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