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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船,尤其是在大江里坐海船,只要不搁浅,自然比坐车强得多。http://m.wangzaishuwu.com/48845/
    也就是天时不行,韩非随便哈口气,就有白雾飘散无迹,他只觉得冷。而懂行的人看天,晓得不久之后必有降雪。
    雪还没落下,船上的韩非有些不自在,甚至犹如芒刺在背。
    这些芒刺来自于同行的大多数船员——小白本就讨厌繁文缛节,跟着他的那一群人自然越走越偏,越偏越远。
    很多事小白知道,但韩非不知道。
    百川归海的航行注定是寂寞的,船员们一年四季看到的只有天、水和天水相接的白线。
    人生第一次看海上日出是那么的心旷神怡,而第一百次的日出就没人再看了,都在低头数脚丫子,据老船员说这样容易走狗屎运。
    运气好时可以上岸,抓紧时间嗅一口土气,但这样的好运气他们不常有。
    于是,只要船员们各尽其职,守规矩,主事们也不插手多管。
    久而久之,这些人渐渐洒脱随性,身上多了一股与众不同的气概。用行里话讲,就是开始“浪”了,放荡不羁。旁人称之为潇洒,而韩非称之为粗鄙。
    雪慢慢落下,船舱、甲板、船舷各处人来人往,七手八脚地从水密舱中搬出压船的海盐。海盐不能直接食用,等积雪化成冰凌用来消融正好。
    韩非避不开来人,在拐角与对方照面,彼此都是礼尚往来,再一错身又是形同陌路。
    人生的交集就这么一瞬,不是一路人看久了相互膈应,更不用说韩非姓韩,韩国的韩。
    有人因为学识而看轻对方,有人因为地位而看轻对方,有人因为阶级而看轻对方,还有人仅仅因为血脉就看轻对方。韩非四样全占,所以他的眼中根本没有这些人。
    让他苦恼的是,自己站在狭小的船上貌似被包围了,四周全是这般入不了眼的粗痞。被逼无奈,他要去找学识在自己之上的老师。
    只是韩非万万没想到,荀子正和一位脑满肠肥的商船主事交谈甚欢。
    他着实来的不凑巧,看着那人光着脚一搓一搓的,登时如鲠在喉。磨蹭许久,他只能蹑着步子屏息走近。那副皮囊躬身在侧,而内里神游天外。
    韩非拜师荀子是为了学**王之术,权衡之下,荀子决定传授他六经之一的《书》。
    《书》便是《尚书》、《书经》,分虞、夏、商、周四部分。它记载了许多上古故事,尤其是关于历代仁君圣主,这些仁君圣主都有一个共同的特质——德。
    荀子是想传授他以人为本的“德治”,改变他以人为畜的“法治”。可韩非不这么想,他是冲着“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十六字真言来的。而且他的理解或许有些偏差:“惟精惟一”,就是告诉他要固守法家治世之道。
    一个费尽心力地纠正,一个死心塌地地执着,这对师徒简直了。
    在连角城书院中,小白依旧在上文课,他和珍薇也杠上了。
    这堂课的内容极其简单,不限字数地回答两三个问题:昨日相比于前日学到了什么?昨日最有意思和最没意思的事是什么?小女孩的作业需要引导完成,前一个是自省,可她暂时还做不到。
    “臭小白,为什么要写第一个,就写后两个不行吗?”果然,珍薇直接提问。
    她的想法很简单:我很听话干嘛要写学习笔记,或者说,我又没做错事干嘛要写检讨书。
    小白放下笔,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小姬,你懂礼乐吗?”
    “当然。”她昂首挺胸,颇为自信地回答,那小模样像只要开屏的孔雀,可惜是个雌的。身为周朝宗室,礼乐相当于她们的家学,这是一种刻进姬姓骨子里的成分。
    小白摇了摇头:“不,你不懂,就像你每年都要跟着祭天、祭地、祭祖,但你不懂为什么要如此,只是跟在大人屁股后头做一个小磕头虫。”
    一个人磕下去,一个一个跟着磕,却忘了为什么要磕头。
    “哼,臭小白,那你说为什么。”珍薇不服气,可她确实弄不明白。那时候姬姓祖宗太多,她头磕晕了,于是问西周武公,后者摆着一张严肃脸,一声不吭。
    小白找杜峰打听了一下,随后拉着珍薇出学院去往城外的陵园。
    边城在过去不长的一段时间里死了太多的人,以至于三百六十五天中,忌日一天隔着一天都紧挨着,去祭祀的人络绎不绝。
    一群人披着丧服往南而去,二人悄声跟上,却还是被主祭的儒士看到了。他喝止了祭祀队伍,连忙回身拜见。小白谦让地侧身避开这一礼——对方穿着祭服,这样的礼他可受不得。
    到了墓地,小白从焚烧炉旁求取了一张写满字的表纸,递给了身后的珍薇。上书:
    维(助词,做发声之用,没有多余含义):齐王建八年十一月三日,大毛、二毛、三毛等,虔具清酌庶馐之奠,致祭于先祖父毛祖老大人之灵前而哀曰:祖父去世,年仅五旬。奔波劳碌,终生耕耘。风雨无阻,不避艰辛。勤俭持家,命途多舛。……哀号祭奠,悲痛难陈。黄泉有觉,来品来尝。呜呼哀哉!
    从内容看,这个人只是边城的一位贫农,种了一辈子地却不得善终。
    二人也参与祭礼,小人给大人磕头,甭管认不认识并不尴尬。礼毕,一行辞别众人返回学院,再不走估计要趴半个时辰——儒士要诵读祭文了。
    一路上珍薇还拿着祭文苦读,小白摸了摸她的羊角辫:“小姬看出了什么?”
    “额,这纸上写的,好似都是那个老大人生前的德行。”她歪了歪小辫子答。
    “没错,城中之人每到忌日,都要请儒士誊写祭文,然后在祭礼上念给后人们听。”小白扭头看了一眼陵园,那儿七七八八扑了一地——祭文没读完不准起身,“听祭文的人,无论是后人还是路人都必须恭敬,前者更要守礼,心无旁骛之下反省自身……”
    没说几句,二人来到了文院影壁。
    小白指着阳刻的《劝学》问:“你再看,老师开头写了什么?”“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珍薇小声念着,她突然有点懂了。
    祭祀本质上也是一种教育,就像她进学一样,相关的礼仪、声乐都是手段。
    它们以各种形式告诉后人:无论生前是否卑微,先人都有各自的德行操守甚至是技艺值得后人学习和继承。父亲继承爷爷,儿子继承父亲,孙子又继承儿子……
    引申一下,贯彻落实了这一点才是儒家所倡导的真正的“孝”。
    同一个族系,一代人接着一代人,留住旧的德行又不断加入新的德行。
    不同的族系,相互学习和借鉴,在不同的德行中衍生出与时俱进的品质。
    俯瞰整个历史长河,这是一种无法形容的超越,促使着后人强过前人,一代人强过一代人。如此这般,人向着“完人”不断进化,而人背后的文明则在不断进取。文明之下,每个人生而背负着天命。
    小白根除了迂腐的礼乐,但他不能去掉这卓越的内涵,及时补充进去。
    珍薇拿着手稿乖乖回到座位,闭上眼一点一点回忆,将过去一天中自己学到的、见到的写下来。
    完稿上交,小白也开始回溯,不断指出她的缺漏又指点她学习新的篆字。最终,这张修改完善的手稿和昨夜的一起,存入学院档案。
    午后,珍薇跟着冶儿去了百味坊,而小白带着杜峰留在学院,见一个人。
    “老师,你为什么来这儿?”颛孙徒不请自来,而小白神色复杂。
    他走马观花似地环顾一周,淡然说道:“三才大序广迎天下,绝不关门谢客。你定的规矩都刻在了门外,怎么如此不乐意?”
    “在临淄遇到你确实很好,在连角城遇到就不那么好了,”说到这儿,小白陡然转冷,“秦国副使大人。”
    颛孙徒没在意,自己找到八角凉亭坐下:“子浮,不好的事情还有许多。”
    “秦使、周使都在来这儿的路上。”他看着逐渐飘落的白雪,接着说道,“有些麻烦你躲得过,有些哪怕你走了也会跟着来。”
    “直说吧,老师要学生做什么?”小白不想和他虚与委蛇,直接划下道。
    颛孙徒笑了:“你不小了,要有耐心。再说未必都是麻烦,我这儿得到了两个好消息。”
    “大王有意让安国君为白家赦罪,”他说完,见小白并无喜色,欣慰地点了点头,“你在秦国犯下的杀孽也可以既往不咎,不多不少三十个。”
    好消息?都算不上。前一条,历史上秦孝文王确实赦免了白家,但那时白家已经死绝了,死了六七年。而后一条,颛孙徒说的是“可以”,如果小白不合他心意,随时就是“不可以”。
    “唉,老师直言吧。”小白皱着眉头,沉声说道。
    “你看你,又急了。”颛孙徒貌似恳切地说,“先帮为师安排一下食宿,正事自有正使大人交代。应侯范大人,你们在咸阳宫见过。”说完,这个男人挥了挥衣袖,推门而去。
    “子浮,你不该建这座城,将自己的负累放在众目睽睽之下,就当老师再教你一次吧。”风雪中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声音。
    “公子,他去了千嶂里。”这时有悬堂,现在更名为安民司的属下回禀。小白不语,一步一步走进雪里,良久才吩咐道:“让他去吧,不要出手。”
    这时百晓生站在武院演武场中央,羽衣鹤氅积了不少雪。小白怔了怔,笑了,而后拔剑出鞘。数息之中,雪消,冰融,人也不那么冷。
    “先生,怎么就闲不住呢?”小白盘腿坐在老人身后,为其传输内力。
    百晓生缓了片刻:“咳咳,一个先生伤到了你,自然有另一个先生补上,这是师者的宿命。”
    半晌,传功结束,小白搀扶着百晓生去了学院后方。那儿清净,今儿就不回千嶂里了。
    雪继续下,落满了演武场,一点一点淹没了那盘未尽的棋局。
    这是一场手谈,先生是先生,小白还是小白。
    先生:“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小白:“曲意逢迎,暗度陈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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