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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印象中的儒家是何模样?大儒讲学,车马簇簇,一众名流乘豪车熙熙攘攘堵几条街。http://www.chuangshige.com/novel/13177183/这是亚圣孟子的待遇,也是他一生的高光时刻。孟子更像一位斗士,他走的诸侯国很多,批斗的国君更多,好比一个魏征怼十几个李世民。以至于任何一个国君听说孟子出现在本国的疆域,便先人一步将其请进了门,虚心接受意见然后我行我素。
    那真实的儒家是何模样?
    边城事变的第三天,小白一行出城往齐国而去。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诗不是只有意境,还有现实。更现实的是,小白走了数日便遇到了丧葬,一次正式的齐国丧葬。
    死,在不同的理解中有截然相反的概念。上人以为死了的人是活了的鬼,于是死亡只是存在形态的转变。鬼是否存在?又是怎样的存在?无人知晓,正因为无人知晓,所以大可放肆遐想。正在死亡的人在想,旁观死亡的人想的更多,却都是以人为模板。
    人会饿,那么鬼也饿,于是下葬时得放上粮食,时不时要摆上供品。人会冷,那么鬼也冷,于是下葬时要敛服,时不时给添上寿衣。更深一层,后者是人、鬼共同地对外表的追求。深挖一步,鬼会孤独,鬼还有欲望,所以人得尽力满足鬼的各种需求。
    上行下效,下人也在不同程度的模仿。因此,小白看到了殉葬,殉葬之人他颇为眼熟,似是随侍冯谖的那个女子。同时,随行的白与看到了主葬,因为主葬之人同他相仿,头戴儒巾,冠冕堂皇。
    “呔,”兄弟二人同时开口,登时大眼瞅小眼,又开口,“渣滓!”、“小人!”至于身后的茅元和杜峰直接出手了,众目睽睽之下又干了“强抢民女”的勾当。
    “什么意思?”白与问,小白答:“一个意思。”
    白与蒲扇似的大手半遮面,结果只遮住了双下巴,悄声说道:“为兄说的是小人儒家。”小白听了,不自然地点点头:“额,我说的也是。”其实二人不在一个频道上。
    子谓子夏曰:“女为君子儒,不为小人儒。”这句话的争议性太强,不引战。
    引出“君子儒”和“小人儒”的对立,客观事实是儒家本就分成两类,一类“学而优则仕”或者“有教无类”从事执政或教育事业,另一类从事“儒”阶级的本职工作,主持丧葬祭祀。
    都是儒家,只是双方对理念的继承分道扬镳:前者专攻核心——“仁”与“德”及其一系列衍生概念;后者专攻礼,丧葬祭祀是礼的核心。当时,孔子对面的子夏是个思维活跃的优等生,但对礼乐的钻研有所欠缺。于是,孔子既是评点也是提醒他,要注意小人儒所秉承的礼乐。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小人以为如何?”主持丧葬之人前来说理,他身上穿着粗麻布,裁断处露在外面,边子也不折。至于他一旁的其他人见冲突发生了,摩拳擦掌准备斗殴。
    那人开口前瞟了眼白与,同样一眼认清了他的身份,君子儒家。核心理念之争大过天,他强自遏制住动手的冲动。索性,只和同乘的小白讲礼,顺手抬高自己的职业地位。
    小白眼珠子一转,从他身上的“斩衰”丧服扫过,说:“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曰:‘敢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那日得知冯谖的遗体被人取走,今日又见了这殉葬之人,小白心知这葬礼恐怕就是冯谖的。索性也拿一句话堵死对方,说这人活着的时候你们不管不问不尽孝,如今死了又大葬又殉葬穷折腾,这是不孝。果然,那人懂了,面皮不太好看。
    白与见状,也跟着鄙夷地说:“刻死而附生谓之墨,刻生而附死谓之惑,杀生而送死谓之贼!哼,一群惑贼而已。”这是荀子说的,“惑”,糊涂,“贼”,凶残,荀子彻底否定了活人殉葬的陋习。谁知,那人一听,不怒反笑:“天子杀殉,多者数百,寡者数十;将军大夫杀殉,多者数十,寡者数人。今殉葬一人有何不可?”天子和将军大夫都在这么弄,大名鼎鼎的墨子也只能建议“节葬”,你算个甚?至于荀夫子,有墨子大吗?
    白与脸红了,憋的。那双相对较小的眼睛盯着小白,希望他能辩驳这人。小白无语,他刚拿“不孝”来怼对方,就是故意避开“活殉”这个坑,后脚这胖哥就跳进去了。封建时期,这个坑直到数千年后的明朝都没填起来。
    殉葬在西周大兴,传至春秋战国才有所收敛。倒不是统治者思想道德修养提高,而是人才的道德观提高了,认为殉葬不利伤名声。这是个极其注重名声的时代,名声约等于广为人知的德行,是诸侯国的核心竞争力之一。所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名声臭了,没人理你。
    自汉代以后殉葬基本上被绝大多数皇帝禁绝。到了辽代,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又开始大肆人殉。元代不光朝堂上殉葬成风,譬如蒙兀死时沿途杀了两万人殉葬,更是丧心病狂地鼓励民间殉葬。明代朱元璋继续,一直到被英宗朱祁镇废止。清朝又死灰复燃,还效仿元朝向下鼓励。
    这是个填不完的坑,也许从第一个人采用活人殉葬开始,潘多拉魔盒自始至终开着就关不上。小白不谈,在这方面孔子都可能是推手,如何辩驳?
    白与犯了第二个错,他用了荀子的话。小白另辟蹊径地用儒阶级继承人孔子说的“不孝”嘲讽,甭管君子、小人都得认。而白与拿荀子的话训诫,对方则压根儿不当回事儿。荀子是硕果仅存的儒学宗师不假,但对儒家门人没绝对的约束力。
    先礼后兵,这礼一胜一负。该辩的都辩完了,解决问题还得靠手。“杂绢十匹,抢人。”那些同样穿着斩衰的小伙子嗷嗷叫地冲了过来,意图夺回人殉顺便教训一番小白。士气鼓得很足,他们被揍的也很惨。
    那主祭之人只得亲自下场,他不过是小人儒家最低等的冢人,但也比旁人强得多。顿时,其周身鼓动着灰色的元气,似烟似雾,里面夹杂着死亡的意味,而后元气凝聚为剑,直刺而来,而小白则津津有味地欣赏着。
    见其冲到半途,他及时喝阻:“且慢,冶儿,取绢五匹赠予这位儒士。”果然,那人听了猛地一停,尤其是看到这明显更上一品的丝绢,喉头滚动,期期艾艾地说:“小人有礼,既往不咎。”双手诚实地接过,老脸笑出了褶儿。
    小白也在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夫子诚不我欺。
    君子儒家大多身世显赫,或出仕为官或成为豪商,淡薄名利,而少有的贫民颜回却又安贫乐道。于是在功利心上,反倒是比墨家要无为的多。但小人儒家都是在底层摸爬滚打的人物,体制外生存不易,利益心普遍较重。客观看待,并无鄙视之分。
    而后小白又出了一匹绢分给了余人,原本打打杀杀瞬间成了相亲相爱,一行浩浩荡荡到了齐国的陶丘。随即,小白一行入了旅舍。
    “先生,我们是去曲阜还是直奔临淄?”小白抽时间来到百晓生的居所。
    曲阜是孔子的故乡,也是儒家的核心,孔氏、颜氏两族便坐落于此。后世有名的孔融、孔颖达是孔子的后人,而颜师古、颜真卿便是颜回的后人。临淄是荀子任稷下学士的地方,当下他还没出走楚国任兰陵令。
    百晓生斟酌片刻,说:“过曲阜不入,转道临淄……”拿张自己写的录取通知书到儒家求学,连主校区的招呼都不打直接去分校区,不太妥当。
    这时门外有响动,正待小白问询,那人先扣了扣门,得入后竟是此前同行的冯谖后人。这个年轻人褪去了斩衰丧服,此时着褐衣给小白行了一礼算是打招呼,突然又长跪而下五体投地。这反常的举动让小白颇为警惕,冯谖之死追究到底,他们是实实在在的仇人。
    “足下此时来访,可有要事?”小白生硬地给了个闭门羹,酉时将过暮钟开始响起,再拖些时间就是宵禁。那人不回应依旧没起身,数息之后他直起了腰却见额头上浮起了一块红肿的紫斑。小白略微犹豫,将其搀扶到案旁,三人围坐。
    “冯家冯莫见过公子、先生,此番叨扰实为谢恩。”年轻人带着一额头包包爽朗地笑了,“祖君在时,无时无刻不想随孟尝君赴死,只是先君门下滥竽充数,责不可谓不重。”原来在事变的前夕,这年轻人见过冯谖,估计就是和小白前后脚。
    冯谖是何人?小白晓得他的名字知道他的故事却读不到他的心,最后理解到的其实是自己。
    有人的理想可以在自己的手捧中开出花,因为他有足够的条件和资源。而更多人的理想却只能开在别人的手上,因为别人占着花圃。对于冯谖而言,这个人就是田文,这个花圃叫做齐国。
    冯谖不同于其他门客,他是走投无路之下才投入孟尝君的麾下,并且对自己的boss做了综合测评。各方面合格之后,他亲手将孟尝君包装打造成了战国巨星。作为战国四公子之首,田文文治武功几乎没任何建树,却被魏、齐、秦三个大国争抢着聘为相邦或相国。孟尝君治理齐国数十年,他成了权倾朝野的薛君,其背后也总会出现冯谖的身影。他是著名的“狡兔三窟”理论的开创者和实践者,将一邑之地独立成了一国之尊……
    然而,人终有一死,田文死了,入花圃的资格没了,冯谖成了无业游民。
    “祖君总在说,该死之人不死,该留之人不留,该走之人不走,而不该活着的人还活着。”冯莫直视着小白,“他在临死时都念叨着公子,多亏公子出手,这四人去了两人。所以,公子不必挂怀,在下此来并无恶意。”
    “所以,他早知时日无多,不殡直接下葬?”小白方才问道,他一直觉得冯谖走的太快,快的不合理。殡,是将逝者入棺后停于灵堂然后大宴宾客,按礼制至少要三天以上。这是所有人在庆祝死者的逝去,是一种很奇怪的生死哲学。
    冯莫点头:“这是祖君的遗言。不过,他尚有两个遗愿,厚颜恳请公子出手。”小白不置可否,年轻人从背后取下行囊,拿出了两样物什——一柄纹饰很美的剑,和一块缺了口子的玉玦。
    “摄衣兮缓带,操我兮墨阳。此剑即为存世的三柄墨阳之一,美中之美,无出其右。”冯莫双手呈过,小白拔剑细观。这也是一等一的利剑,不够锋利,纹饰却更出类拔萃。随后,那人抚摸着玉玦,犹豫片刻还是给了小白:“该留之人公子不日便可见到,但这该走之人……”
    “还是一并托付给公子,在下居丧三年不得远游,拜托了。”冯莫再次下拜。小白手头已有一个承诺,如今加一个也不算麻烦,便应下。这时,百晓生开口:“滥竽充数,足下读过《内储说》?”
    “在下曾游学韩国,与韩公子非相识,拜读过这篇七术之说。”冯莫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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