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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醒已是暖日高升,金色的阳光投射在眼前,和这个明眸皓齿的少女一样瑰丽得让人睁不开眼。http://www.chunfengwenxue.com/1265792/
    “公子醒了。”冶儿惊喜地说道。
    惊喜,是少女自降世之日起便难得出现的神情,可惜后者此时此刻算不得很好,欣赏不来这可餐的秀色。
    小白只得勉强点点头,费劲儿地支起胳膊,招呼道:“冶儿快来扶扶,麻了。”
    不只是麻,还有无力,据说人绝食的极限是七天,小白觉得这一觉饿了六天,马上要升仙。
    小肚子里没食,不光没食还没水,就那么皱皱巴巴拧成一团。小手摸上去,瘪瘪的没有一丝往日的触感。
    小白需要水,接过水囊就往肚子里灌。一袋子不够,他索性就跑到屋角的青铜水缸旁,猛地一扎就钻了下去。要不是冶儿眼疾手快,他也许就溺死在这水缸里。
    小白想吃饭,是后世那种香软的大米饭,粳米就行不必那么高档。但这是个奢望,占城稻都还在岭南以南,这儿只有粟米也就是小米。熬粥尚可,用来吃没多久就腻的不行。
    “公子,王将军请见。”正在他饥不择食的当口,百晓生传音而来,偏偏小白还拒绝不得。只能由冶儿扶着,出了门往正厅而去。
    城楼上人头攒动,即使这函谷关早就不是秦国极壁,这守城的将军依然采用战时旧制,五步一人,十步一伍,干戈交错,弓强箭利。
    曾经六国在城下会师,强攻函谷关而不克。那时,函谷关外是赵国、韩国、魏国以及隔着一点距离的楚国。刚好都在东方,排成一个竖列,是为“合纵”。
    而秦国也不总是孤狼,也会结交盟友。久远前楚国势大,秦联韩、魏向南阻击强楚,楚国战败。楚王只能娶秦女方才罢休,因为公认秦人是西戎,娶秦女对诸国而言都是一种侮辱。秦、韩、魏还有齐等国都在北方,刚好是一横排,是为“连横”。
    如今秦国的疆域早已推进到东郡以东,东北临赵国,中断韩国,东南御魏国。甚至兼并了大量戎人领地,虎狼之势已显。
    小白没闲情去贯古通今了,他只想快点走路,快点见人,然后快点吃饭。
    这时的函谷关守将也姓王,但不是普通的王姓将军而是左庶长王龁,他如今退守函谷关,卸下兵符,修养生息。
    只是这个巨擘算不得秋高气爽,反而该是暴躁、愤怒,以及愧疚。
    秦国战后再次攻赵,与其说是四国交汇地区的局部战争,不如说是昭王主动策划的一场政治秀。
    战国末期,总人口最多的赵国也才三百余万,长平一战男丁死了近四分之一。而作为对手的秦国战死二十余万,大都也是十五以上的男丁,代价不可谓不大。
    后来昭王和应侯主动罢兵言和,也有此种顾虑。只是赵国死皮赖脸不认账,使得秦国民怨丛生。所以,秦国即便暂时无力征战——至少二十年内无法大规模兴兵,它仍需要一场战争,将这股怨气疏导到国外。
    如此一来,一场政治秀开幕,也可以说是一出注定的悲剧拉开序幕。
    这场意义重大的悲剧需要一位合适的主演,原本定下的就是白起。以人屠的声威为代价,这场政治秀就可以堵住举国悠悠之口。然而关键时刻,白大爷撂挑子了,主演也就换成了背锅侠王龁。
    王老爷子黑着脸打了一场必输的战争,以一敌三,被韩赵魏三国揉圆搓扁,差点自己都没回来。没回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关键在于王龁和王陵将这场政治秀演砸了,一出可以控制的悲剧演成了真正失控的悲剧——秦人又战死了数万,而且长平之战秦国打下了上党,长平之战后上党又回到了韩国。
    最后,局势崩溃,需要一个有分量的人来兜底,甩锅的白老爷子被拧了出来,自刎谢罪。
    城楼正厅,王老爷子收到了一份信鸽传书,皱了眉头。信鸽来自于咸阳宫,但发信的不是昭王而是应侯范雎。
    “自从提出‘远交近攻’之策,应侯声势更重了。穰侯已没,武安君已亡,大王还要赶尽杀绝吗?”王龁低语。
    从某种程度上讲,王龁与白起是同一类人。借着商鞅变法的东风乘势而起,一步一步走到左庶长的位置。但与白起相比,王龁简直一无是处。
    白起有着他难以企及的运气——伊阙之战白起便被魏冉举荐为秦国主将,一战成名,后者那时还不知在哪儿摸爬滚打。
    白起有着他望尘莫及的提拔速度——白起是左庶长时他岌岌无名,白起是大上造时他是左庶长;白起是国尉时他是无名小卒,白起成了武安君而他只是副将。职位、爵位、荣誉,他没一项比得上。
    更难受的是,在打仗这门手艺面前,白起已经超越了技术成了战争的艺术,而王龁连基本的技术都悬——白起作战以削弱敌方有生力量为主,没输过,而王龁总在输;……
    将这所有的比不上统统算上,最后,白老爷子死了,王老爷子还活着。
    于是,这道理出故障了,总有哪儿出了毛病?再一看,顿时发现这无数个优势里面总会出现一个陌生的名字,叫穰侯魏冉。魏冉是昭王的舅舅,最后被昭王摆到了自己对立面的男人。
    自古以来被当权者摆到了对立面都没有好下场。将这个要素考虑在内,那些所谓的优点便统统成了缺点,甚至成了催命的黑点。可笑白老爷子,被魏冉举荐的那一刻起他就被打上了魏冉的烙印。越是百战百胜,这烙印也就越深,而他离这政治的核心昭王也就越远。
    只是,这些弯弯绕绕,白老爷子到死都没明白,只是一个劲儿地问苍天,以为自己杀孽太盛。
    戍守正厅的小卒来报,小白来了。他迈着颤颤巍巍的步伐,沐着秋风瑟瑟发抖,才跨过门槛便“啪”的一声五体投地,一旁的冶儿没捞住。
    王老爷子见状气笑了,盯着那个侧着的小脑袋,骂道:“如是王信那小崽子,老夫一巴掌就能给他打正。”小白赧然,挣扎着爬了起来,掸掸灰说道:“启禀大父,小子盈夜未眠,失礼,失礼。”
    本以为这老爷子是个威严性子,还要絮叨片刻,不料对方竟没了谈话的兴致。他盯着小白看了许久,直到后者感到莫名其妙,才开口说道:“唉,小子,吾留不住你了。”
    一边说着一边递过传信竹简,后者双手接过,只见信上说:“左庶长亲启闻昔日武安君之后白子浮已至函谷速遣之。”刷的一下,小白脸色变了。
    这个时代并没有标点符号,但可以通过细小的空当明确读出。信的意思小白知道,“遣”,这儿不是派遣、调遣之意,而是驱逐,对方要王老爷子将他赶出函谷关。
    凭什么?小白捏着竹简,盯着王老爷,后者神色复杂。
    沙沙沙,竹简碎了,那张薄片碎成了纤维,再进一步断成了两段。
    那一刻他忘记了饥饿,也忘记了疲惫,推开一旁的冶儿,他跨步向前。可笑的是,王龁居然感受到了一股压迫感,来自于一个半人高的稚子。
    小白走了五步,这短短的五步里有戍卒握紧了长戈,有卫士搭上了三棱羽箭,但通通都无用。
    他只是给这位年高德劭的沙场老将行了一礼,不为别的,就为他此前让小白一行在这函谷关城楼上留宿一宿。随即,果断转身,挥袖推开了冶儿往大门而去。
    那微晃的身形在门外日光的映照下不断拉长,王龁仿佛看到了一个撒气的稚子,又像是一个怒气冲冲的男人。再一看,他走的很快,不见了。
    半晌,有戍卒来报,小白拿走了他最喜欢的白虎皮。王龁恍惚,接着仰天长笑:“臭小子,有那么几分不要面皮的劲儿,比乃祖强。”
    “山川函谷路,尘土游子颜。萧条去国意,秋风生故关。”小白披着白虎皮草,在落日的余晖里闪耀着金光,头一次抢了先生的逸趣。
    先生不乐意了,怼道:“公子不妨说,‘世间尽不关吾事,天下无亲于我身。只有一身宜爱护,少教冰炭逼心神。’岂不更合心意?”
    冶儿也娇俏地说道:“对啊,公子明明还有先生,还有冶儿,怎会是孤家游子呢?”
    小白紧了紧皮裘,又费劲儿吞下一块鹿肉,回首望去,函谷关已彻底消失在视野的深处。
    于是,他白了二人一眼:“我不过是逢场作戏,你们不觉得这很应景吗?亲者痛,仇者快。呵呵,飞蓬游子?哪儿有填饱肚子重要?不过这鹿肉倒是可惜了。”
    古人用盐不富裕,没那么多腌制品,就连炮制肉干都是在烈日下晒出油,熏烤再放在通风处阴干。最后,鲜美的鹿肉就成了眼前这个硬梆梆的肉疙瘩。在没火的日子里,小白只能干啃,嗓子剌得疼。
    吞了些鹿肉,肚子终于充实了些,身子也热乎了。
    “嘘”,小白食指微弯入嘴,运气一吹,发出一声清冽的哨音。没多久,一阵奇异的鸟鸣在不远处的森林里响起,而后一个黑影急速穿出向小白极刺而来。
    那是一个弯钩样的暗器?不,那是一只雕,背生白斑,翼展达三尺有余,尾羽较一般乌雕长。它的速度极快,犹如一道白线飞射,又像冲锋的骑士带着莫大的声势。
    那雕羽带起的劲风甚至割开了飘飞的树叶,一瞬,两分,仿佛是一道道剑气在激荡,纵横四方。
    直到近身数步,一对奇大的翅膀展开,其速骤降,巨大的身躯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徐徐落在马车的围栏上,又如一位优美的舞者或者是一位轻功卓绝的侠客。
    它不是孤身前来,那只尖锐的爪子抓着一只娇弱的猎物,那是一只雪白的信鸽。小白见状,掏出一个锦囊,从里面夹出一枚碧绿的丹药。它的眼神微眯,但高昂的头颅却不肯低下。
    “小乖,还是老样子。”小白轻笑道,随即手捏莲花,那颗滚圆的丹药便弹射而出,消失在天际。一阵狂风刮过,雕也不见了,咕咚,那只可怜的白鸽落在了舆板上。
    冶儿从白鸽脚下取下简筒,掏出里面的薄片竹简,与之前的飞鸽传书一个模样。
    上书:“已去顺水而行续观”,翻过:“观续便宜行事党则杀”。
    这是两条指令,正面汇报了小白的行踪,已经离开函谷关,沿着黄河行动,继续观察;反面向上头请示,如果看到小白一行与底下官员或其他组织密切接触,则立即处死,至于处死谁?没说。
    “树欲静而风不止,我本良人,何必逼我妄造杀孽?”小白看着身旁濒死的白鸽,在小乖爪子降下的瞬间它的骨骼就碎了,如今它正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也许下一瞬便是永夜。
    不知何时起,大地笼罩上了夜幕,今天的夜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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