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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最冷是在黎明,尤其是人在一阵阵晨鼓的喧嚣中惊醒,更冷了。http://www.erpingge.com/articles/75696/
    潼关的平民习以为常,先于鼓声一步便钻出麻被,从瓮里舀点粟米粥,喝完便着手生计。
    更卒们去戍守,农夫驮着直犁耕地(牛供应不足,人力拉犁),商人卸下门板准备迎客······
    至于潼关城外的众人尚在睡梦当中,某一时分晨鼓骤响,惊起四面鸦雀。魂魄附体,意识也渐渐复苏,接踵而来的便是从皮到血再深入骨髓的寒冷。
    小白今日方知,为何灾荒之年流民不敢轻易入睡?饥饿倒是其次,这眼一闭怕是再也睁不开了。掏出软木耳塞,他轻拍一旁的睡袋,唤醒沉睡的冶儿——小姑娘昨儿折腾了半宿,如今更显萎靡。
    “公子欲效仿大禹治水,堵不如疏,却是为时尚早了。”先生趁冶儿梳洗的功夫对小白说道。小白打了个哈欠,眼角带泪,笑着说:“心病还得心药医,纵使回忆如潮,如之奈何?”
    先生不语,端坐着品粥。也得亏三人邂逅了偷盐的白与而后拿到了炊具,小白半夜索性在篝火中煨制鱼粥。待到凌晨正是好时机,粥尚温,咸香宜人。
    老马驮起衡辕,徐徐踏步,音合一,始前行。又见昨日之亭长检查队伍,隔十步彼此颔首示意。错过一瞬,双方嘴角微咧,都泛起莫名笑容,而这笑容消失,便都是极致的漠然。
    路过白家商队,不见白与却见那魁梧奴隶,正卑躬屈膝尾随一豪奢公子。四目相对,轻蔑、无视,在这区区数步内交织盘桓。随即那所谓“大公子”亦投来目光,三分打量三分探寻余下四分意味不明。
    他着冠,一身锦袍与白与八分相似,只是腰间分明挂着昨日小白赠与白与的盐袋,上面优昙花纹饰栩栩如生。小白慵懒地靠着轼木,双眼微眯。
    人世间的缘分总是来无影去无踪,半夜的功夫,小白又多了一个素昧平生的冤家和一个如蛆附骨的笑脸仇人。
    错身而过,小白一行往潼关而去。秦国有函谷关,潼关倒显得几分鸡肋。于是这儿没筑城,只有散在集合的乡镇,不设县/道级官员,更不设郡级,只算个大乡。
    许是临近有驻军的缘故,这儿居然有女闾,这种公共设施自从管仲设立以来便风靡各国。小白睁大了眸子透过那门口的布招仿佛要看出花儿来,惹得车左的先生直叹“人小鬼大,少年慕少艾”,随后笑了似是想起自己年少风光。至于冶儿,羞得别过了头,就连耳垂都涂上了一抹动人的粉红。
    “咳咳,冶儿,艮位八步有一挑担货商,去问问有没有砂糖?”马车过了女闾,小白仍在翻着书简,余光却不停地打量着街道,“乾位五步有一算命先生,告诉他‘草蛇灰线,序对天干’。”
    百晓生闻言,传声入耳:“公子当忍,切莫逞一时意气。”小白心答:“无碍,昨夜与阿兄畅谈,听到点风声。数日前潼关并无亭长查验,日前己突然出现,拦门误了白家商队行程。怕是冲我等而来,虽不知消息是否传出,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穿过闹市,越往河岸人越是密集,都是从秦国走魏国、楚国甚至如小白这般远走齐国的旅者。只是秦时渭河可不似后世那般温文尔雅,惊涛拍岸、湍流不息,多了一股秦人的粗犷,难渡的紧。
    潼关以南,临河立有一巨木牌坊,无字。小白驱车上前,暗自运气轻击廊柱,后者竟纹丝不动,怕是入地已达数丈深。坊下有高台,小臂粗细的麻绳先在廊柱上绕上数十匝,再过台面连到渭水对岸,稍后又绕个数十匝再连回。如此十余对麻绳横跨,便组成拦河索道,专供行礼不多的穷人使用。
    小白三人刚到,便见一壮汉卸下行囊,牢靠地打个结便挂在扶索上。而后,人握着扶索,脚踩着地绳,晃晃悠悠就往河面而去。
    愈是往河中心挺进,索道愈是低垂。不多时他已离岸数丈,略作歇息却不见身下数尺竟是一方圆丈余的幽深漩涡,多少暗流急湍潜伏,择人而嗜,就连上方的索道都仿佛跟着扭转。
    河风呼啸,击打在行人单薄的躯体上,使之举步维艰。
    又是一刻钟,那人堪堪越过漩涡到了河中央,顿时离河面仅有寸许。他仿佛踏在河面之上,只待一个浪头打过,人就不见了,再定睛一看湿了全身。至于他脚底的索道更是可以拧出水,也难怪他事先脱下了草鞋,这是个老手。
    有一便有二,陆陆续续就有行人往上。有妇人背着小儿,够着小身板小步挪移着;有少年抱着地绳,一拱一拱,匍匐前进;也有不幸的旅人掉了行李,泪水混着河水冲淡了咸味……
    “‘哀哉桃林战,百万化为鱼。’如今便已如此,战时又是何种惨象?”百晓生目睹一青年头巾掉河,披头散发湿作一团,却犹在晃荡前行,不禁感慨道。而冶儿则是盯着那个背着孩子的妇人,那羸弱的身影每一次动荡,冶儿的小脸都在一抽一抽。
    小白轻摇缰绳,一行随着人流缓缓而去,他们不走这儿。
    江神、河神、水神,乃民间祭祀,在秦一统天下前并不一致。甚至往往一段一神,譬如湘水水神便是娥皇女英。而这渭水河畔也有一小庙,供奉着这儿的渭水河神,按规矩每位过河之人需得挑上一件物什沉河,作祭祀河神之用,求其庇护渡河无恙。
    小白入乡随俗,挑了一枚玉珑扔下。珑,同“龙”,有祈祷风调雨顺、风平浪静之意。百晓生见状颇为无语,道:“公子当真实诚。”
    小白不以为意,说道:“先生知我丢了这玉珑,是在祭祀这虚无缥缈的河神?还是施舍某个侥幸的穷人。”自他拿出玉珑,便有数道眼神掠过,都是麻布褐衣的贫民。
    河神庙后便是小船渡口,薄有家资之人可以选择小船渡河,除圜钱外只消带着验传便可。这时三人又遇到了白家商队,对方有巨艋停江,如今占了老大一块地方正在搬卸货物。
    小白又见了白与,对方站在甲板末尾对着三人挤眉弄眼。一张大饼脸被鼓捣成各种模样,就连原本不算爽利的冶儿也憋不住,捂嘴轻笑。担任御者的小白起身行礼——阿兄好意已知,后会有期。
    船头那俊美公子刚好瞧见了这一幕,回首只见到一个落荒而逃的肥硕背影闪身消失在船舱拐角。见那人目光又扫了过来,小白失了兴趣,继续坐下摆出一副咸鱼模样。手上微动,驷马拉车往一旁走去,正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渡口与索道中央的浮桥。
    浮桥是古人战时渡河作战的核心手段,由专业人士选定一水流平稳处布置。两队小船首尾相连往对岸而去,如此这般连成两条平行船链。稍后,逐一布置圆木捆绑架设,形成一条稳固的过河通道。高效,便利,就地取材也可迅速完成,而且浮桥运载量极大。
    潼关城外的渭水浮桥一直存在,但等闲之人用不得。尤其是在秦魏关系紧张的情况下,秦国派驻了一位裨将,管控更显严苛。而小白也不是等闲之人,公派留学多少也有个“公”字,于是,众目睽睽之下他驱车就往浮桥而去。
    “当真要去?”守桥的裨将姓王,而王家家主王龁便是白老爷子生前麾下的部将,彼此有些情谊,他看着小白问道,“如君不弃,大可在这潼关逡巡数日。”言外之意就是别急着送死。
    小白眸子有些湿润,终于遇到个有心的秦人。可惜王命太重,这不是王家的小小裨将和小白这样的无名士伍可以弄虚作假的。
    “让行。”王将军手一抬,便有数名甲士放下戈搬开拒马,后方又清开道路。小白起身,正了正祭服,掸了掸衣袖,伏地顿首:“他日若能留命,子浮再来叨扰将军。”
    礼罢,却见双侧船链涌出数百秦卒,船前舱后,俱都着甲持戈。见状,百晓生睁开了双眼,冶儿握住了折扇,枕戈待旦,而小白立在车头,头一次有些惊慌。
    岂料,这数百秦卒身一转便都跪了下来,戈置于左前。一个、两个、···十个、百个,那桀骜的头颅重重磕在了甲板之上,而后比江风河浪还要凶猛万倍的呼声响起——“秦人······谢武安君活命之恩,恭送公子。”而王将军随后也呼:“裨将王信恭送公子,望公子早归。”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小白稚嫩的嗓门轻念着,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犹如嘶吼,在这渭水河畔黄河之巅响起阵阵雏虎之音。余音不绝,随着车驾远去断断续续,最终消逝在南岸的河风里。
    至于小白其人,早已泪湿沾襟。
    “报······”就在众人沉默之际,一甲士奔命来报,“将军,潼关亭长己于女闾遇刺,生死不明,请将军速援。”王信本就神思混乱,闻言更是平添了几丝怒气。
    “四,领一屯随本将视探。余者守其位,任何人不得通行。”四是位百人将,秦军以五人为伍,两伍为什,五什为屯,两屯为百,分别有伍长、什长、屯长、百人将统领。
    当王信策马赶至女闾时,有秩也就是后世的乡长业已到场。死者非亭长己一人,足有六人之多。“王将军已到,有秩夫归见过将军。”那乡长已是五十高龄,王信连忙下马扶住:“使君莫要如此,情况如何?”
    秦国专研律法之人都是处女座,从《云梦秦简》可见一斑。这有秩从己所长听到敲门声开始,哪只手提的裤子、哪只手拉开门,再到如何被割开喉管等面面俱到。然而没有用,那人就这么随意的进店、敲门、杀人,再有条不紊的离开,并将闻讯而来的五人一招击杀,便走了。
    越是简单的刑事案件,越难以追究,对方姓甚名谁?何等身材样貌?无一人见过,亲眼目睹者已死于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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