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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渭水河畔

作者:哲世毛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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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前260年,风裹挟着长平的余息吹到了邯郸,夹杂着淡淡的羹汤香味和血腥气。http://m.gudengge.com/7336960/

    白老爷子横剑立马,举目远眺,马蹄下的黄沙在手中老茧的揉捏下沙沙作响。风一吹,这羸弱的星星点点便湮灭在指缝之间,只余下残骸随风飘荡着落在了邯郸城上。

    良久,白老爷子踉跄地攀上马背,策马而归。一匹老马驮着一位老人,在这落日的余晖中缓缓跟上了王龁和司马梗撤退的行伍——都是大秦十五以上的儿郎。

    “大王和应侯俱已罢兵言和,老夫孤家寡人又作何说。”白老爷子自嘲哂笑,“呵,偃旗息鼓,功败垂成,二十万秦人的英魂又该何处安息?”

    大军方歇,便有斥候东来,后方的赵国拒不交城。昭王孤愤难平,令白起觐见。

    “赵国反复,武安君何以教孤?”昭王跣足以待,却不料白老爷子默不作声,半晌说了一字:“难。”良机已逝,时不再来,纵有千言万语,都在这“难”字上。

    昭王无奈,转身便让左庶长王龁率军十万叩关,果不其然,没多久便被韩、赵、魏三国联军击败。退居幕后的白老爷子幽幽叹道:“大王不听吾言,当受此败。”

    隔墙有耳,昭王听的真切,忧愤之下遂命白老爷子爬也得爬到邯郸城下。

    白老爷子何许人?前半生大小七十余战不败,号称百万人屠武安君,杀神是也。他听了这话果断不爬,而且谁劝都无用。明知事不可为,智者不为,老爷子又不傻。恰逢应侯范雎再劝,白老爷子早就瞅这人膈应的紧,索性告病扛着。

    昭王再次无奈,这军是撤不得的,此前举国伐赵付出偌大代价,倘若忍辱负重简直后患无穷。于是他又命五大夫王陵支援王龁,羽檄传来,近四万秦人折在了国外。

    昭王一气之下屁颠屁颠地进了白家门,压抑着浇了油的心火直勾勾地盯着病榻上的白某人。

    白老爷子也不淡定了,命人抬着担架吭哧吭哧地就出了远门。谁料他才走到杜邮,昭王赐下的自刎利剑便急件快递送到了跟前。后者心说:“之前你抗死不去,孤索性赠你一死。弓已朽,藏之无用;剑太利,唯恐伤己。罢了,你好自为之。”

    白老爷子临终老泪纵横,问上天:“我有何错?竟至于此。”上天不答。朽朽老矣的人屠拔剑一抹,终究屠了自己,血洒旌旗。

    这是公元前257年的事,那年后世所谓的“千古一帝”嬴政才两岁。

    也就是说秦军攻赵的次年,他恰好在赵国首都邯郸出生,和当时的秦国公子异人(秦庄襄王)一同当人质。不得不说,后者当时是如何活下来的?可以脑补一下。

    王龁再次攻赵时,赢政的悲催父亲异人在豪商吕不韦帮扶下丢妻弃子跑路了,那落魄的背影瞅着和刘邦该有九分相似。独留下赢政母子面对赵国的干戈,一代祖龙差点陨落。

    又是在商人扶持下,他们在一座四面皆敌的城市苟到了公元前251年,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被接回秦国。如此看来,赵国后来被秦攻灭,那个半路杀出的商人立了头功。

    换言之,赢政这么个儿在秦庄襄王心中究竟占多大块地方?很耐人寻味。赵姬此前是吕不韦的姬妾,如同工具人一般被赠送给异人,秘密的桃色交易后才有了赢政。

    而且,野史载她和吕之间仍旧是斩不断理还乱,吕对异人有活命之恩,说不得她也是因此水涨船高被华阳夫人提议接回秦国。吕不韦之后,赵姬又扶起了下一任长信侯嫪毐。秦国宫廷简直是一个女人和三个男人之间的感情故事,像台肥皂剧。

    不扒这些宫闱秘事了,还是谈谈白家白老爷子。白老爷子是个讲究人,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犹如泼出去的水,是他泼的就算他头上。头颅山,哭头村,省冤谷,长平之战自始至终杀了四十五万人,夸张点说,杀得赵国无男丁。

    战场如同江湖,有成败无对错,有生死无是非,干戈之下皆是仁德,刀锋所向俱为正义。

    白老爷子为秦国定鼎中原埋下最后一块也是最重要的一块地基,而举世之功全是大王的,杀生之罪白家担了。所以,白子浮也就是之前的白毛浮,身为白家人正在奉旨跑路。

    “公子,到渭水了。”一阵轻柔的女声入耳,惊醒了斜倚着轼木的少年。

    说是少年也并不恰当,古人自有孕开始计算,十月怀胎,小儿出生便是一岁,年后又长一岁。男进女满,如今他只是虚岁满六的稚童罢了。

    只是白子浮生于兵家和颠沛流离的赢政不同,日复一日的揠苗助长下他较于同龄体格修长,如今身着玄色祭服,倒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闻言,少年左手放下书简,右手轻拉缰绳,四匹老马徐徐停下。

    “哦,到渭水了。”少年慵懒地叹了一句。无视眼前美景,他回顾着来时的老路,这条路的尽头便是咸阳。那透澈的目光仿佛能穿越百里,降临到初建成的咸阳宫上。章台宫中那个坐了五十年王位的老男人,从下令之日起就想让白子浮死。白老爷子令他念头不通达,他便要这白家绝嗣,说到底真是可笑又可恨的霸道。

    只是少年这缕悄然升起的恨意尚未凝聚,便被一句穿越时空的诗句打断了。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未到黄河万里,便已窥得几番韵味,如今方知摩诘居士所言不虚。”车另一侧一位高冠鹤氅的老者捋着长须,看着这潺潺流水笑着说道。

    白子浮悠悠说道:“先生真是‘隔岸观火’,怎不语‘一朝祸起萧墙内,渭水咸阳不复都’?此情此景,也很贴切。”老者默然,知道少年恨意难消,忘了这是秦国而非秦朝。

    而车另一侧有一少女着心王翎羽袍,三成青黛中透着七成懵懂。此时她正趴在车沿上凭栏远眺,还不自觉地左右踱着步子。听了二人争执,她便反身跪坐下来,准备听故事。

    好在秦国马车质量足够好,三人不仅活动的开还能稍微挪动。

    这马车的舆板下刻有工匠的名字,按秦律,凡是秦国商品必须留名,一旦粗制滥造,追究到个人施以重刑,多半是罚到倾家荡产。

    战国时期的双轮马车事实上是没有“车厢”的,它的首秀是在战场上,这儿应该说是战车。在弩箭尤其是以秦弩为代表的强弩还未大规模普及的时期,长弓是不可替代的远程武器。不幸的是中原人处于农耕文明,步兵用弓无法快速移动,而两全其美擅长骑射的特长人群更是不多,于是便有了移动辅助工具——战车。

    战车每车载甲士3名,按左、中、右排列。车左又称“甲首”持弓箭,主要负责射击,是战车杀伤力的主要来源;车右又称“参乘”持戈或矛等长兵器,主要负责击刺,顺带着清除路障;居中的是驾驭战车的御者,随身佩带防护的兵器短剑。

    如今小白车上刚好三人,车左在吟诗博古通今,车右在放风寄情山水,而御者一心三用——驾车、看书、打盹儿。

    “公子此行艰难,从西秦至齐鲁,不知这昭王是何用意?”老者问道。小白偏头扫了眼那对混浊的眸子,反问了一句:“先生不知?百晓智圣,天下第一的公子羽都尊您为‘智师’,这浅薄的阳谋岂会看不透?”

    老者也就是当代百晓生轻捻白须,轻飘飘地说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昭王欲让公子出国赴死,何不命我等过赵?借刀杀人,刀已递出不妨直截了当些。”

    白子浮闻言,不晓得先生是初来乍到还是单纯考较,只得补充一番:“祖君封号武安,为秦国立下赫赫战功。不论昭王如何迁怒,如果此时将功臣之后送与敌国,失了大义。这个时代有识之士不少,民虽愚,不可妄欺。名声没了,诸如商鞅、范雎之流,日后孰敢投秦?”

    见百晓生颔首,小白转了转眸子,笑着问道:“来而不往非礼也,那我也考考先生,可知晓孔夫子周游列国到过何处?”百晓生思索片刻,摇头不语。

    这个时代跨国旅游也就是字面上周游列国的人很多,孔夫子只算其一,后人广泛知晓也有刻意宣传的因素在内。而且关于此能作准的史实不多,小白只得大致谈谈:

    “据说夫子出鲁国,走卫、曹、宋、齐、郑、晋、陈、蔡、楚诸国。从知天命(55岁)到近古稀(68岁),老人家奔波了十余年。”

    小白接着又问道:“秦穆公,春秋五霸列位其三,在位三十九年(公元前659年至621年),秦国早已成就大势。那时孔夫子尚未诞生,后来周游列国他甚至远走南楚,也不愿转道西秦,这是何故?”

    百晓生手下功夫不停,说道:“听公子此言,倒让老夫想到了周景王王子朝携周典奔楚的旧事,怕是自那时起天下人方知有楚国。晋国平定周乱,得大周余韵,后一分为三,天下人才知有韩、赵、魏。齐国并鲁,又设稷下学宫广纳英才。孔夫子不走西秦,公子可是这个意思?”

    冶儿靠着小几,摇晃着小脑袋听故事。

    白子浮望着眼前的渭水,笑着说道:“先生不愧是先生,博学如斯。北狄燕国、南蛮楚国、东夷齐越、西戎秦国。呵呵,自始至终,儒家或者说这天下都将诸侯分出三六九等。西戎出身的秦国?世人只当它是个出身大夫,靠着征服蛮族获封的野蛮权贵罢了。”

    百晓生言语之中稍显凝重,说道:“如此看来,这昭王也是棋道名家,一子落下三面皆杀。公子、赵国、儒家,总有一个逃不掉,甚至三个都逃不掉。”

    车沿着渭水河畔疾驰,一路向东,老马跑不了太快但很稳。

    车上,冶儿见这故事无趣也倦了,趴在软垫上休息,而先生在闭目调息。小白拉着缰绳一晃一晃的,起伏摇摆无不呼应着四角车铃,演奏出阵阵鸾凤之音。他左手的书简转动,逐字逐句揣摩,看书累了索性就打个盹。

    路不用看,走哪儿算哪儿,一边是河,一边是山,老马识途,尽头就是潼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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