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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来时, 天光已经大亮, 谢珩一回顾床侧, 却空荡无人, 触手锦被, 早已凉透。http://www.sanguwu.com/981833/
    紫色的芙蓉床帐被高高挂起, 对面的朱窗敞开着, 大量的光线涌了进来,初醒之人顿觉刺目,若是平常, 谁这样挂起床幔,大开窗帘,扰他睡眠, 谢少爷必要生气。
    他平常是出了名的好脾气, 家中仆人提起他都觉得好,平易近人, 不摆架子, 但唯有一事, 便是贪睡, 起床气有点重, 寻常被扰了睡眠, 是铁定要发脾气的。
    然而此刻,谢珩生不出脾气来,仰头望着床顶上绣着一对交颈的鸳鸯, 恍惚间忆起昨夜里, 他与心上人亦如这交颈的鸳鸯般,缠绵恩爱了一宿。
    依稀还记得,那压抑的娇喘低吟在耳畔环绕,纠缠间伴随着淋漓香汗,腻人的浓香将心神麻痹。
    谢珩愣愣地呆坐在床榻上,忆起昨夜一场云雨,不禁脸红心跳,浑身烧得厉害,心跳怦怦,血脉贲张,亦有点不敢相信,昨夜可是一场梦?他当真如愿以偿,睡得了心尖上的人,吃得了香软可口的天鹅肉?
    谢珩一个激动兴奋,锦被之下的身躯,便悄悄然起了反应,“节外生枝”般横在那里,看得叫人无端地尴尬。
    平复心情,逼得那欲念消退,见谢小二无精打采地趴了回去,这才穿上衣裤,下床去寻人。
    一眼就看见她坐在楼栏阳台处食用早膳。她已经梳洗完毕,穿着碧色的襦裙,头上简单地梳成髻,没有任何首饰,鬓发乌黑,秀雅如云,一袭碧衣更衬得她肤白若雪。
    她正吃着香芋红豆煎饼,饮着一壶热乎乎的花茶,吃得好不惬意。谢珩看她轻松闲适的模样,心下一宽。
    还好,她的心情不算糟糕,没有为昨夜的事而痛苦或懊悔,这对谢珩来说,就是天大的好事了,只要她不感到生气后悔。
    莞芜觉察到被注视,转头看去,就见他穿着中衣倚立在小门前巴巴地看着自己。
    莞芜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淡淡地招呼道:“你可洗漱了?若洗了便来用膳吧。”
    闻言,谢珩受宠若惊,原本还担心她可能会后悔,生气他昨夜的趁人之危,今早必不会给他好脸,他这厢忐忑着,不想她不但没生气,还邀自己共用早餐!
    “我这就去洗漱!”他丢下话,便兴高采烈地进内室去了。
    莞芜垂眸,掩下眼中的情绪。她不是受了打击就一蹶不振的人,经历过惨痛的教训她对以后只会更坚韧更要强,她要改变原计划,抛弃一成不变的生活习惯,她该下手为强了。
    昨夜与他一场,在被药效支配的同时,她亦保持着几分清醒,一为解药,二为谢恩,三为留住他,为己所用。
    这位名震平州的谢家公子,可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有价值。对付周家,想必于他来说,不费吹灰之力。
    当然谢珩也不是傻,在听她跟自己提起周庚云的罪行时,他便知,她有心要利用他的一切,对周家进行报复。
    谢珩微笑着注视她认真的眼眸,耳边漫不经心地听着她的计划,他不在意她说了什么,只想着,她说什么,自己都会帮她达成目的,只要他现在有的,只要他力所能及的。
    昨夜春宵一场,她便是他的人了,既然是他的人,他便爱护她,满足她的所有要求,因为她是他的,任何人都不能欺辱,曾经伤她害她的,便是她不提,他也会主动帮她去做。
    小慧上楼来收拾的时候,一张圆脸臊得发红,昨夜谢少爷在这儿留宿,她是知道的,亦未曾想过,昨晚她才离开了一会儿,将伤药交给了他,转身便发生了那样的事。
    当时她觉察谢少爷久不归去,正要委婉催上一声,结果刚踏上楼梯,便听到那隐约的暧昧声响,或轻或重的交汇起伏着。
    她霎时就明白了,又惊又羞地跑下楼去。
    今日起早上楼收拾清洗,迎面见到丰神俊朗的谢少爷,小慧低着头不敢直视,便是自家夫人,她也不敢抬头看她。
    她虽然比莞芜要大一岁,但未经过事,对这方面还是保守得很,脸皮子也相当薄,是以对着昨夜颠鸾倒凤的二人,她比当事人还要害羞。
    只见这两人看她如此害羞,于是他们更加淡定了,直到谢珩下楼离开,出去游走办事,小慧才自在了些。
    她看莞芜立在楼栏上目送他离去,目光平和,无爱意,却也无怨气,她看不懂,期期艾艾地问:“夫人对谢少爷……是何看法?”
    莞芜知道她想问什么,微微一笑,“第一次见到他,便觉得他长相颇合我意,第二次见他,便觉得他与我身份悬殊,招惹不起……而如今,我与他已不是表亲叔嫂,不过是芸芸众生当中,两个世俗的普通男女罢了。”
    世俗中的普通男女,饱暖思□□,食色性也。
    小慧瘪嘴,“夫人,您可切莫学了沈夫人的怪癖。”嗯……见到一个稍有姿色的男人,便往上扑了,行径大胆,如狼似虎,真叫人不敢苟同。
    莞芜叹气,心想沈妙红的行径,不是哪个女子就能效仿的,因为啊,效仿其自由放浪不羁的做法的前提是“有钱”,很多很多的钱。
    现在的她,还没有底气那么做。现阶段,她除了另谋出路,寻找赚钱的机会之外,就是考虑暂时抱一报谢公子的大金腿了。
    **
    谢珩昨夜闯入周府,进南苑客厢救莞芜时,便疑心神志不清,精神亢奋的冯太守可能中了五石散。此等猛药,不禁损人肝肺,令人食之上瘾,且有致幻之效,使中药者头脑发昏,神经麻痹,不辨事物。
    可以说,五石散便是本朝的禁品排名第一的毒-药。
    不用怎么搞周府,单是私藏禁-药,谋害朝廷命官,周庚云的好人生便到头了。谢珩摇头一笑,怎么也想不到,周庚云胆子这么肥,敢冒着官途作毁的风险做下这等害人之事,若非他走投无路孤注一掷,便是他实在疼爱他的嫡女。
    明明在冯太守无意于莞芜时,非要强行扭转,强行将莞芜塞给他。如同一个爱吃荤,不食素的人,为了让其食素,便刻意将其饿伤,使其饿得头脑发昏,再不能挑食,什么样的清淡素菜,都是人间美味。
    而周庚云,先前并未私藏五石散,他是朝廷官员,比普通老百姓更明白禁药的害处,绝不可能知法犯法,他更不敢给冯太守用五石散,这东西容易让人上瘾,一旦服用,基本就离不开,也就露馅了。
    周庚云满心慌恐焦急,他绝没有那个胆子给冯太守食用五石散的,便是给他下点普通的蒙汗药,都觉得慌慌,明明昨夜只是叫了心腹亲信去买些烈性媚药,试图令那冯太守急性之下随便把外室女睡了,不再惦记着他的嫡女。
    到底是谁把药偷换成五石散?周庚云百思不得其解,背后是谁要搞他?难道,心腹亲信背叛了自己不成?他又否认,这不可能,心腹是杨管家的儿子,自己亲自培养的,把他当成半个儿子看待,而他亦把自己当成亲爹那般恭敬孝顺,绝无可能背叛自己。
    情况危急,不容他多加思虑,白沙县知府的调令就下来了,周府一家十六口人俱被押进洛安第一监寺。饶是周庚云再冷静多谋的人,当押令下来,也抑制不住慌得双腿发软。
    洛安第一监寺,是重犯关押之地,是为杀人等罪孽深重的罪犯,再者便是贪赃枉法的官家人,他深深明白,这一进去,不管最后是否释放,有罪无罪,他的官途就已经到头了。
    知府亲自来押人时,周庚云那不大值钱的膝盖扑通一声朝方奕跪下了,请求他看在曾经救命之恩,替他向知府申述罪状,保释他。
    方奕眉头一皱,不喜被人拿捏住那点恩惠而大肆利用。周庚云当初召他入府,提供精细的生活帮助没错,但远及不上救命之恩。但人家到底帮过他,他这时若推脱拒绝,未免不厚道,是以方奕率部下向白沙县知府递上拜帖。
    两人品阶同级,自当是互敬互重,不存在谁官居一品,便以权压人的情况。方奕是个直肠子,坐下后便直申来意,不求完全释放周府一家,只望从轻发落,偿还情面。
    知府大人摇头苦笑,这件事情,实在委婉不得。他慢吞吞地推出积叠如小山高的密函文书,请方奕过目。“将军替人求情,实属不易,在下也或该给个情面,只是连夜收到匿名的举报,周庚云私藏禁药谋害柳城太守,并且近三年来于各类产业私谋贪赃数目高达千两白金,眼前数据种种罗列,证据确凿,周庚云穷尽一生也翻不得身了。”
    方奕简略地看了眼文书,报案人不知姓名,可方奕鬼使神差地想到了前天晚上那个白衣少年人。周京宇说他姓谢,名珩,字怀山。这些年他走南闯北,对平州谢家略有耳闻,自然也听闻了谢公子的才名,祖上三代皆是文官,虽然新政风行,下贬罢黜不少,谢珩的叔父官至翰林,也达不到手眼通天的地步。
    一夜之间搜罗出周庚云的贪污黑史并不简单,若无强权依使,背后花费的巨大财力可见一斑。
    那厢周庚云于深牢中殷切盼望方奕的来信,当他听闻黑料被深扒,且说此生已无望翻身,待等上京的审讯下来,只怕难逃一死时,周庚云崩溃了。
    万万料想不到,他谨慎半生,还落到这样的下场,只恨老天薄情,非要亡他。
    隔壁牢房圈禁着一房亲眷,将他那边的情况尽收眼底,俞氏悲伤抹泪,自怨自艾,周京宇一言不发,惆怅满面。周盼荷被这压抑的气氛迫得喘不过气来,需知她原来就有些心虚,愧对一双父母,这时候见她爹崩溃,她也兜不住了,跪下来大哭道:“那五石散,是我让柱子哥换的……对不住,我不知把东西换了,会造成这么大的祸端!爹,都怪我!”
    俞氏和周庚云闻言,仿佛被雷劈中,都木了。
    俞氏抓着她的肩膀,咬牙切齿,“你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听你爹的安排,非要自作主张换药?如今整出这一切,你可是要害死全家?!”
    周盼荷垂着头啜泣,“我担心那媚药不能使那老色鬼上钩,我怕再出现纰漏,为保那一夜万无一失,不叫那老色鬼认出枕边人,我便叫人去私购五石散……爹,娘,我真的知错了,早知有今日,我便是死也不会偷换了药!”
    “你一个未出阁的闺秀,如何识得五石散,且能在短时间获得,加以偷换?你实话说来,这禁药……你是不是筹备已久?”
    周盼荷这会儿却是支支吾吾不敢应答了,果然是早已私购,只是不知她想去干什么勾当,临时突发情况,这才用到冯太守这事上。
    周庚云想到自己为了保住嫡女的身份和清白,不惜下药铤而走险,万没想到她任性不听安排,擅自主张添了一把猛火,一夕间将他的前途一把烧得灰飞烟灭。
    一股怒气快要把他的心脉冲毁炸裂,他拼了老命苦苦压制,才让自己没有即刻爆发出来,以免吓到旁人。他闭了闭眼,反复呼吸,低声说:“你过来。”
    周盼荷犹豫了一瞬,但还是走上了前,她是嫡女,自幼便没挨过骂,父母说句重话都不曾,遑论被打?然而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重要性,低估了这件事的严重性,她刚一走近隔栏,周庚云便猛地伸长了手扯住了她的头发,令她想退缩逃脱不得,掐着她的脖子便狠狠扇了一巴掌。
    这一掌便令她嘴里出了血。周盼荷疼得眼泪直掉,巨大的屈辱将她淹没,不敢相信爱护她如珠似宝的亲爹会这样残暴对待她。她转头看向她娘,欲哭诉委屈,可俞氏目光冰冷,看着她的眼神像仇人。
    周京宇虽是周家人,也算被无辜牵连,但也没有被保释,除非他跟林莞芜一样是受害人。
    只不过他平日的为人做派,在关键时候,还是帮了他一把。开元书院的一众师长和同窗,联名恳请监寺大人网开一面,不说他于此事为无辜,他尚且是前年秋试的举人,有功名在身,加上书院众师长的合力保全,在周京宇入狱的第六日,成功释放。
    此时,上京的审判结果亦出来了,按本朝律法,周庚云终身无期受囚,其一众亲眷酌情流放。
    周盼荷便是在流放途中,被人明目张胆地拐了去。那些人贿赂了领头押送的小吏,便一麻袋把周盼荷套走了,周盼荷求救无门,她娘俞氏在后面哭天抢地的,最后哭昏过去,亦不见有人搭理。
    周盼荷一路被带到柳城,见着了那色眯眯的冯太守,这才绝望惊悟,如今落魄至此,他也不肯放过自己,说不定被流放的命运,也是他上书所求的结果。
    在被冯老头置于外室私养亵玩,被迫承受种种羞辱,身上多处淤青肿痛,白天被其正室欺压殴打所致,夜里被冯老头变态发狠地作弄,周盼荷生无可恋,痛苦得恨不得一根白绫把自己吊死过去。害人终害己,没有比此刻更深的领悟了。
    **
    方奕要离开洛安了。
    重新披上戎装,一身铁甲硬朗而冷酷,率一众部下骑马出城时,路人纷纷让道两侧,容他们通过。白沙县知府大人派了人相送,城郊柳色青青,奉上离别浊酒,他却无依依不舍之意。
    左右不过是这座城无挂念的事和人。
    即使有,洛安城的人和事也绊不住他行军的步伐,那些事将成往事,那些人将成过客,着实不必多想,萍水相逢,人生过客而已。
    当知府大人寄言,他日再临洛安,必好酒相迎,邀住多日。方奕却想,只此一遭,不是什么美好印象,来一次就够了,就是拿刀子架他脖颈,他也不想再来。
    副将孙培云偷觑他一眼,眼角眉梢冷若冰霜,并非淡然之相,看着分明就是对这座城的人和事惦念得很,他的神色有多不好,就表明对那些人和事有多在意。
    孙培云与他情同手足,自然是要为这位兄长多多着想的,诚心建议道:“奕兄既不想再临洛安,是不是更该跟这里的人做个道别?好歹相识一场,此时不言别,怕以后再无重见之日了。”
    方奕摇头,“相看两相厌,从此天涯不相见,我与她,没有言别的必要。”他不能否认,这座城里有他介怀的人,在意的是她,厌憎的也是她,他也不懂,怎么来这一遭,便让这么一个矛盾的人入了心。
    在他看来,人心两瓣,半边存着爱慕喜欢的人,另半边留着抵触讨厌的人。而林莞芜便住在抵触讨厌的半边心房里。他感到无解,她能被自己讨厌到很在意的地步,也是个奇人了。
    毫无眷恋地收回目光,他调马扬鞭,“走吧,莫让王师久等了。”
    前两年,他偶遇高人王蓬,幸得他辅佐,他一介草根才有今日的地位,他对他是心悦诚服,拜为军师。这次他为升军职,大冒险了一回,遭人追杀,险些丧命,王师必然担心,此时还在宝郡等着他,他得快些去与他碰面,好商量接下来的升迁之策。
    此时正逢江南的梅雨时节,渡口两岸江河成涝灾,去往宝郡的水路行不通,便改为陆行,只是路途远了些,日夜兼程也需两夜三天才能抵达。期间若是刮风下雨,也叫人难以消受。
    出了城之后,趟过辽阔的平原,进入大咸山道,这时有士兵前线探测,回来焦灼道:“禀报将军,咸山区域前阵子有震发生,是为高事发地带,为此,此地居民已全部搬迁,远离高危中心……将军可还决意前行?”
    孙培云大手一挥,喝道:“既是前阵子发生的事,便说明地震停歇有时,没道理咱们今日路过此地,就那么倒霉迎接震灾吧!何况,咱们水路受阻,大咸山道是通往宝郡的必经之路,就是惧怕,也得前行啊。”
    方奕点点头,“培云说的是。虽然此山道必行,但我相信震灾已过,各位弟兄都是有福之人,是不会遇到灾害的。若实在害怕,亦可选择夜行,加快脚程即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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