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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晌午时分, 周家那边就来了人, 用一顶软轿将莞芜接回周家去。http://www.juyuanshu.com/407628/来接她的人, 是莞芜不反感的周京宇。
    坐在轿子里, 莞芜想着周庚云是越来越聪明了, 知道她不会踏足周府, 是以让长子周京宇来接走她。他知道莞芜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很有好感, 她不忍心拒绝灿烂如暖阳的周京宇的好意。
    “周大哥,你可知府上发生何事,忽然要我回去?”莞芜拂开窗帘, 与在外骑马的周京宇探听口风。
    周京宇皱了皱眉,摇头诚实道:“其实我也不知,我见府中上至爹娘, 下至丫鬟小厮, 今日都穿得格外整齐,前两日, 爹还大费周折, 叫人把府上的一些陈设都给搬拆了呢。”
    大抵他也猜测着有贵客要光临, 是以大家如此小心恭谨, 衣着打扮皆焕然一新。然而他爹不仅没有让家仆细致整洁清扫府邸, 反而将家中气派的家具拆去大半……令大厅和堂室更显得简陋不说, 是以不解他爹究竟要干什么。
    周京宇单纯,想得简单,自看不破其中玄机。莞芜心思活络, 立即想到, 必是周庚云口中的贵人“冯太守”光临桐县了,这个贵人,是升官晋级的一大助力,他既抱着这样的愿望,当然要拆去名贵家私,呈现清廉高洁的假象。
    听方奕说,那个冯太守是个年过花甲的油腻老头子,莞芜想到那么一个贪恋酒色的官员即将到来,不知为何,便有点心慌,周府便成了一个虎穴狼窝的地方,她岂敢羊入虎口?半途中,莞芜借口短缺物什,需要外行购买,却被杨大娘给拒了,她面无表情地说:“小姐短缺了什么,何需亲自去买,老奴这就去帮你寻来。”
    这杨大娘,是周府杨管家的妻室,夫妇俩打理周府多年,自有一套对付人的手段,让人招架不住。
    莞芜随之借口腹痛,需要如厕。杨大娘依然面无表情,平声答:“小姐再忍忍,不消半刻钟,咱们就要到府上了。”
    周京宇见她异状频出,心下觉得不对,悄悄问她:“莞妹妹,你可是哪里不舒服?大哥带你去看郎中可好?”
    莞芜张口就要说话,不想那杨大娘耳朵灵通,周京宇压低的声音还能被她听见,抢在莞芜之前说:“这外面的郎中不靠谱,哪有府中的大夫稳妥?大少爷若担心小姐身体不适,更应加快脚程,尽早回到府中问诊才是。”
    周京宇不悦地看了插话的杨大娘一眼,不理她,只管问莞芜:“妹妹,你且告诉我,你怎么了?”
    莞芜见他神色关切,眉心写着担忧,她鼻子一酸,脱口而出:“大哥,我害怕。”他是可以信任的人吗,她可以将自己的安全交给他吗?尽管她自诩内心强大,死过一回,已经不惧世间万事了,可她发现真到了危机时刻,面对那些未知的危险,她还是感到自己孤立无援,害怕得紧。
    周京宇蓦地伸出手,宽厚的大掌摸了摸她的脑袋,他眼睛有所动容,大抵是欢喜于她没有再见外,会叫他大哥,会告诉他她心中的不安,这个妹妹看起来疏离,拒人千里之外,但还是对他卸下了心防,周京宇感到开心不已。
    “莞妹妹,我虽不知你在害怕什么,但有大哥在,任何人也欺负不了你。”他想了想,补充道,“包括父亲。”
    他对亲爹当年的风流韵事不敢苟同,但见到这个妹妹的第一眼起,他觉察到她对亲情的恐惧和抗拒,这让他越发怜爱她的遭遇,他发誓要尽到大哥的责任,好好保护她。
    莞芜看到他眼里的坚定,身心慢慢地放松下来。或许……也不必太害怕,她提前洞悉周庚云的想法,知道了冯太守的存在,获得了先机,她便不至于落入太过被动的局面。何况还有周京宇,只要自己在他身边,跟紧了他,也不怕周庚云有机可乘。
    就算最糟糕,还有方奕在。方奕是重情仗义的英雄人物,再是不喜欢她,也不会看着她被迫……
    各种坏的结果她都想了个遍,进入周府时,她放松了很多,举止自然,进退有度,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不会让周庚云逞了奸计的。
    **
    上回被气病了的俞氏因为贵人的光临,亦勉强恢复了些精神气,支撑着起来穿衣打扮,与周庚云到仁德堂接待贵宾。
    莞芜看到她的面颊上了一层胭脂,亦掩盖不了内里的病态。心下琢磨着,看样子俞氏这一遭病得很严重啊,虽然她起初挑拨他们的夫妻关系,气得俞氏发昏,但后续她于床久病不起,却是周庚云所为了,因为他当真兑现诺言,给她买了房子嘛。
    现下,她发现俞氏一看到自己,那本就不算红润的脸色,便又苍白一分了。想来她是忆起周庚云给她置了新宅,花了那么多钱,肝肺便隐隐作痛。莞芜望着她,忽生一计。
    众人准备妥当,周庚云口中日念夜也念的冯太守终于登场了。莞芜瞧着周庚云狗腿似地逢迎着一个身着暗绿缎袍,头戴黑纱方帽,身体干瘦如枯树的老头,暗撇了嘴,以为贪恋酒色的太守,会是个身材肥硕的,不想他如此高而瘦,且是瘦骨嶙峋那种,暗绿缎袍像一个□□袋,宽宽松松地套在树干一样的身躯上。
    他两鬓染白,瘦长的老脸长着色斑,皮肤满是皱褶,像树皮。在周庚云的逢迎中,他负手稳步而来,行动缓慢,很有高官仪度,大堂里众人不敢多看他,噤若寒蝉,只闻周庚云恭维话不断,而冯太守只听不应。
    关注贵人密切的周庚云瞧见他的视线落在右首,从徐娘半老的俞氏,继而落到俞氏身边的周盼荷身上。
    嫡女今日穿着藕色袄裙,色彩低调不打眼,头饰亦简单朴素,且梳着稚女的垂桂髻,显得她愈发纯真幼小,掩盖她秀雅的姿容。
    今日是特意吩咐她往低调打扮的,切莫太出色,虽然嫡女不明所以,对于掩埋自己的容貌,也不太情愿,但在周庚云的强烈要求下,才勉强装扮成这样。
    即使如此,冯太守的目光还是停留在嫡女身上,俞氏心惊肉跳,有心把女儿藏起来,但又不敢在冯太守的注目下这么做。
    周庚云亦有几分着急,这大佬是怎么了,盼儿身边还有个姿容绝色的林莞芜啊,您老人家不看最漂亮的那个,尽管盯着打扮素净的幼女作甚?周庚云真担心嫡女被老家伙相中。
    虽说被相中也没什么,他也不是嫌弃嫡女嫁了老相公,他担心的是冯太守已经有正室了,若盼儿被看上,被带回去只能做妾。
    他周庚云的嫡女,是万不能做妾的,这多少有点掉价,不值当。为防这个可能发生,他不得不强行分开冯太守的注意力,“冯大人,这位是庶女莞芜。莞芜,还不过来给冯大人见礼?”
    他不会将她外室女的身份说出来,对外言之庶女,虽然是庶出,但也是周家正经的女儿,是有一定的价值的。特别强调她是庶女,弦外之意便是“您要是看上了,您可随便带回去做妾”。
    莞芜心里把周庚云问候一百遍,这老匹夫,那日忍着肉疼在她身上花了那么多钱,给她置新宅,现下是打算死死按住她,争取一口气回本了吧。她心中冷哼,面上滴水不漏,温顺有礼地拜见了冯太守。
    方才她瞧得分明,冯太守望着周盼荷的眼神,可是分外地灼-热。一双浑浊老眼,在见到周盼荷时可是亮如火炬呀。啧,渣爹打的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了,想到此她便觉得舒心。
    再说冯太守被迫转移视线,脸色便冷上了几分,看向周庚云隆重介绍的莞芜时,便没好脸,只瞥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懒得再看的样子。
    周庚云一脸懵圈:“???”怎么回事?说好的急色老色鬼呢?
    莞芜瞧见冯太守的眼神儿悠悠地转向了周盼荷,紧紧地咬着下唇,笑意快要憋不住了。周庚云老狗惊慌受怕的表情可真是精彩极了,俞氏那时青时白的脸色变幻起来也煞是好看。
    想不到吧,人家虽爱美色,但也有自个儿的审美的好吧,显而易见,这冯太守更偏爱周盼荷那一挂纯良幼女的。
    其实,周盼荷的长相跟纯幼沾不上边儿,平常的打扮是知书达理,如兰般秀雅的那种。今儿有此一劫,要怪也只能怪周庚云夫妇俩画蛇添足,特意把周盼荷往幼嫩的方向打扮,多此一举节外生枝说的就是这种了。
    看周盼荷坐立难安,感到不太对劲的模样,再瞧周家夫妇悔得脸色发青,莞芜一肚子笑意快要憋出内伤,只好稍微把头侧过一边,轻咳一声缓解缓解。
    在冯太守看来,周家庶长女美则美矣,清艳高傲,不为年老之人所喜。一把年纪的人了,没心思去讨好这种女子,想要的正是十四五岁这样的小姑娘,足够幼嫩,看着乖巧天真,也没什么心眼儿,怪惹人疼爱的。
    所谓老牛爱吃嫩草,自然是越嫩越好。冯太守眼睛一瞟,便状作不经意地问起嫡幼女的芳龄,婚配情况来。这一问,可差点把周庚云夫妇吓死,而周盼荷的神色刷地一下,变得跟墙壁一样白。
    她心有所属,怎能被这老头子看上?她骇然地瞪大了眼睛,秀气的杏眸里盛满惊恐,完全无法掩饰,即使是瞎子也看出她的强烈抗拒,精明阅人无数的老者又怎看不出?周庚云想要遮掩也已经来不及,只能拼命用眼色警告周盼荷,快些收起那副表情,然后撒个谎骗过冯太守先!
    可周盼荷只是十六岁的年轻小姑娘,平时又养在深闺里,哪里懂得那么多?在想到自己有可能再嫁不了喜欢的方将军,可能要被迫委身于这可当爷爷的老男人做妾,她便克制不住恐慌,眼泪瞬间噼里啪啦地掉。
    俞氏心中哀叹一声,完了。周庚云脸色灰败,绝望地看着冯太守转变阴沉的脸色,扑通一声跪下。
    “冯大人,小女她……她前阵子刚死了一只爱宠,这些时日每每想起,便是这副痛彻心扉的伤心模样……小女无意冒犯大人呀,下官代小女向您赔罪!”
    莞芜眼角一抽,渣爹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真是厉害,瞬间能编出这么个看起来有理有据的谎话来,眼睛也不带眨一下的,遑论心虚呢。
    也不知冯太守信不信,只见他慢慢地饮了一杯茶,润了喉咙后,慢条斯理地问:“死了什么东西?”
    俞氏给女儿使眼色,示意她回话。看到刚才她爹表演的一出,周盼荷反应过来了,强压下心中的害怕,磕磕巴巴地接上她爹刚新编出炉的剧本,“回、回禀冯大人,我的爱宠,是一只……一只雪白的长毛狗儿。”
    “原来是一条狗啊。”冯太守沉吟,而后转头看她,缓缓道,“我府上倒养了几条狗,你若喜欢这些,且随我回去看看。”
    他这话一出,情绪好不容易刚稳下来的周盼荷,顿时又崩溃了。俞氏脚下一软,将要昏过去。
    冯太守的话无需多解,这老家伙果然看上了他们的嫡女,要带回去做妾的心思昭然若揭!
    一旁的周京宇原本不知这群人在打什么哑谜,他看不大懂这些,然而到这步田地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急得要站起来替妹妹声张,周庚云用眼神喝止住他。
    周庚云到底非常人,心思几番回转,很快平静下来,接受了嫡女被人家看上的结果,不再做无谓的阻拦。对着周盼荷道:“还不谢过冯大人?”
    俞氏震惊,周盼荷惊愕,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庚云,见他是认真的,周盼荷泪水不断地往外涌,强扯出笑,却万分难看,哽咽着说:“盼荷谢过冯大人……”
    冯太守满意地笑了。周庚云不敢流露出半分不满,在边上小心翼翼地赔笑,忽闻身边人一声惊呼,他猛地回过头,便见俞氏嘭地晕倒了。
    “娘!”周盼荷仿佛逮到机会,跟她哥一起抱着俞氏狂奔出大堂,再待下去,真的要窒息了。
    莞芜垂眸,如她没料错,俞氏可能是装晕。
    **
    周庚云一跨入后院主卧,一个枕头便砸了过来,摔在他的胸膛上。周庚云抬眼,见俞氏半靠在女儿怀里,红着眼睛狠狠地瞪着他。
    “你这个出卖女儿的狠心人,你还来干什么?!”
    周庚云眉一拢,便见她们母女呜咽着抱哭做一团,不由地心烦气躁,“你当我愿意把小荷送出去?夫人,你怎么不明白,在那个局面,我若不顺势应了他,咱们一家子,恐大祸临头啊!”
    “大祸临头?他难道是皇家侯爵不成,咱们不把女儿给他,他还能抄了咱们的家?”俞氏讥讽道,“分明就是你畏首畏尾,甘愿卖女求荣!”
    “我周家嫡女,岂是送他糟蹋的?”周庚云呼吸一口气,沉稳道,“夫人、小荷,你们听我说,方才我不过是假意应承了他,先把他打发了罢了,后续我自有安排。”
    周盼荷想到自己要委身于那瘦如树干,一脸皱褶的老头,便惊得眼泪急流,追问道:“爹,你究竟有什么办法!你不是说,该要送去做妾的,是林莞芜吗?”
    俞氏也一同逼问道。
    周庚云点点头,坐下来啜了一口茶水,缓了缓才说:“对,我会让莞芜那丫头代替你的,小荷你大可安心。”
    俞氏盘问到底,“你打算怎么个代替法?那丫头可不傻,冯大人也不好糊弄!”
    周庚云沉声道:“我自有让冯大人甘心收了莞芜丫头的办法。”
    ……
    莞芜瞧着外面的天色,此时已近黄昏,估摸着最多在府中用了晚膳,就差不多可回东街小楼了。
    说来各有造化,原以为今日会分外难过,不想事出意料,那老色鬼恰好喜欢周盼荷那种类型的,自己左右是不合他口味的,是以渣爹再怎么不甘心,也没法把自己推销给他,即使把她绑了塞到人家床上,想必人家老大爷也不要吧?是以,她估摸着吃完这顿晚膳,就可以回东街自己的住处了。
    心无忧虑,莞芜吃起这顿丰盛的晚膳格外的美味,难得添了第二碗饭。瞅着与自己同在小桌进食的周盼荷,神情平静,饭量也很不错,她不禁疑惑,遭遇了这种事情,难道她还有胃口?莞芜心中否定,忍不住多心,一定有所不对……
    饭后,莞芜准备告辞,却被俞氏身边的婆子叫住了,“莞小姐,夫人叫你到她房里一趟。”
    莞芜想着俞氏今日匆匆病倒,晚膳的时候也没见她出现,必是不想看到冯太守那张脸,餐食都是端进房里用的。也不知她这时候召她去后院干什么,莞芜吩咐小慧等在外面查探情况,一有不对,立刻叫人。
    然而她刚被请进卧房,两扇红木门嘭地就被关上了,莞芜蓦地回头,就见俞氏的房里出现两个肥壮的婆子,这俩婆子一人拿着绳索,一人端着一碗汤药,阴测测靠近她。
    莞芜不防他们竟打算用强,调头就要跑,却被那个取绳的婆子一把捞住。莞芜身板纤瘦,敌不过婆子的千斤之力,手臂被钳得发疼,当绳索将她紧紧地缠绕三圈,那碗色泽粉红的汤水便推到眼前,不顾她意愿,强迫她张嘴灌入……
    她挣扎着,汤水四溢,有些洒到衣服上,有的顺势流入喉咙,有的湿透了衣襟。
    “这药效烈着呢,喝着点儿也成了,赶紧的把人送过去,别让贵人久候。”两个婆子说罢合力将她抬抱起来,送往南苑客房。
    与走廊一路疾行,夜色昏暗,叫其他人难以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莞芜却看到方奕了,他与周盼荷在亭子里下棋!她禁不住朝他呼唤求救。
    可惜她喉咙火烧一般,发声艰难,好不容易发出连贯的语句,却因为嗓音的低哑,传不到他那儿去。
    “方奕,救我——”
    他耳朵一动,好像是听到了!莞芜眼睛乍现一簇希望的光芒,方奕、方奕!
    他一定是听见了,否则,他的眼睛怎么能够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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