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桐县逗留了十日, 伤势将将养好, 昔日部下便终于找上来了。http://m.mankewenxue.com/854/854817/方奕出来与部下汇合, 欲寻一安静场地谈话, 于是来到东湖边的竹楼酒馆。

    谁知刚上竹楼来, 便看到周知县的那位外室女与一书生打扮的年轻俊郎君躲在桌下搂抱一团？说不出心里是何等滋味, 只觉得眼前一幕, 实在刺眼得很。他嘴角扬起嘲讽的笑，若非他与副将临时上了楼来，这对野鸳鸯, 可是要在这里行苟且之事？

    敢情是他的出现，扰了人家的好事了！心绪起伏，胸腔里隐隐烧着火气, 叫他迈不动步伐, 生生立在梯板，冷眼瞧着这私相授受的二人。

    假若……她还有一点羞耻心, 便该狠推了那少年, 掩面逃走。可她却没有, 被人撞见了, 竟还不知廉耻地坐在那少年的怀中。

    莞芜心里恨着, 并非是不想起来, 而是某个手拽着她的裙角，双腿屈膝压制住她，令她动弹不得, 更无法摆脱眼前的窘境。看方奕冷漠的眼神, 她了解他不过，心知他又那般想她，莞芜难堪地侧过头去，索性什么也不看。

    这场对峙悄无声息，沉默而短暂，方奕转身下楼时，副将觑他冷肃的神色，小声问：“将军认得那女子？”

    副将孙培云虽是他的部下，但两人自幼相交，于乱军中并肩作战，出生入死，情谊堪比手足，关系比血缘亲兄弟还要亲，自当没有什么不敢问的。

    方才见他眼神像是怒，像是失望，像是厌，若非相识，情分匪浅，又怎会又如此深刻浓烈的情绪？

    方奕毫不犹豫道：“我不识她。”像这等蛇蝎心肠，又不知羞耻的女子，他怎屑认识？只当那次忽然见她落泪，两人于雨中相对产生的细微情愫，是他错觉罢了。

    这厢培云找上来了，其他弟兄也将快要到达，不日后便将启程回宝郡，与他的军师王师长会面。

    ……

    楼梯的脚步声远去，禁锢于腰间的手有所松懈，莞芜等待多时，这会儿却也不着急立刻爬起来了。她松了松手腕，便往他如玉的脸面甩去一巴掌。

    这一掌可谓用力，他被她打得偏了头，须臾，脸颊便慢慢浮红。侧面他修眉平长，俊眸半垂，眼睫纤长，微微一颤，高挺的鼻下，浅粉的薄唇抿着直线，隐忍着伤心和委屈。

    莞芜面无表情，看他这副模样亦不觉心疼歉疚，“屈辱么，狼狈么？你可想过，我刚才是否也屈辱，狼狈？”

    “对不起……”他嘴唇一动，低低说道。他不知道会突然有人来，也不知道来的那个人，对她有某种特殊的意义，至于她反应如此强烈，生这么大的气。

    “谢公子年轻气盛，便是想要泄火，以你这般品貌，想要什么姑娘没有，偏要来招惹我？”莞芜被惹毛了，说话大不客气，“可是谢公子口味甚重，爱好这不伦禁忌的刺激快-感？若如此，你怎不去寻自家的亲嫂，何故再招惹我一个仳离之妇？你当我娘家无人，当我一介孤女，可以肆意欺凌么？”

    “不，我绝无此意，我喜欢你，想爱你都来不及，怎会欺凌你娘家无人，在洛安举目无亲？”谢珩是不可能背下轻贱她欺辱她这个巨大黑锅的。

    莞芜笑了一声，凤眸与他对视，“谢公子还不承认，你所谓的喜欢，所谓爱，不过是想睡了我，睡完不认账不负责么？但凡你是真的爱重我，便会向我提亲求娶，而不是几次三番地与我纠缠暧昧，试图与我一度春宵。”

    说到这个，谢珩无从辩驳，也没刻意洗白自己，因为她已经看穿他的心思。“我以前浪荡不羁，却也未流连花丛，我深谙风花雪月，熟识欢场，但从来没有去纠缠过哪个女子，与她暧昧。我承认第一眼见到你，便喜欢了你，喜爱你的容色，肖想你的身段，无数次想与你共度春宵，但我……真的没有轻贱你之心，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谢珩生来便是金尊玉贵的，幼时锦衣玉食，仆人环绕，受尽家族宠爱，真正的天之骄子。长大后他才名冠平州，前程似锦，众星捧月。他第一次被掌捆，不是源于严苛的生母，却是心悦的女子……他内心骄傲而自负，被女子掌捆他没办法做到冷静不生气，可掌他之人，是心悦之人……

    他气不是，不气也不是。他不知该怎么对她才好。他也很骄傲的，怎么也不能将这一巴掌，当做不存在，可又的确是他做的不对，他理亏……

    “你说真心喜欢我，那么我且认真问你，你可能认真回答我，是否想过娶我为正妻？”莞芜不让他逃避，紧紧注视他的眼睛。

    问题尖锐，谢珩心一刺，顿时便见了血。看她黑白分明，清冷的凤眸透出几分执拗，她在等他的答案……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只要他答想娶为正妻，她定会原谅他的唐突冒犯，一切问题将迎刃而解，否则，等待他的是决裂。

    谢珩没有逃避，也不愿哄骗她，“我未曾想过要娶你为妻。”一字一句，平静叙述，可为何认真诚实回答了她之后，忽然感觉，心间有什么东西悄然流逝了呢，他下意识想要抓住，却让它从指间溜走了。

    他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他张口想要补救，她却从怀中站了起来，看也未再看他，嘲笑低声道，“我明知你年纪尚轻，又是春风得意，挥霍时光尽情浪荡的时候，你还不懂责任心，也不甘被婚姻束缚，却还傻气问了你愿否娶我为妻的问题……其实我也不是想要嫁给你，问这个问题，只是想确认，这世间果然不会有真心爱护我的人出现吧，我果然还是不能对口口声声说喜欢我，爱我的人寄有期待的。”

    最后一丝对真情的期待，被斩断了，这次她真的可以死心，不会再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了。言尽于此，无话可送，莞芜旋身走出小室，就要下楼梯，谢珩补救般的急切声音在后面响起——

    “如果没有人爱护你，我愿意真心待你，娶你为妻！”

    莞芜轻笑，语气已经恢复平静无波，“但我已经不想要了。”

    眼睁睁看她纤瘦的身影远去，谢珩好像被人打了一记闷棍，呆愣愣的，久不能反应过来，黯然神伤，失魂落魄。

    **

    后续补救方法，他亦没有停止。莞芜不知道他在坚持着什么，明明也不是喜欢到非她不娶，只想跟她睡上一觉，又怎么值得他这样费心？

    她居于东街小阁楼，每日起早，便会有丫鬟进来，送上精致的点心，是西街很有名，每日份量有限的紫米南瓜千层酥，随之精致早点一道送来的，还有一封紫藤花信笺，每日一首歉诗，不带重复的。

    夜里，她于小楼中沐浴，便会听到由东湖传来的悠扬笛声。时而低沉婉转，如泣如诉，时而轻扬悠长，情意绵绵。如此听了好几夜，吹笛不烦，她也倦了，叫来小厮传话过去，拜托那位不要再夜里吹奏，扰人清梦了。

    好在那人也不是不讲理，乖觉听话得很，投诉一过去，便不在夜里吹了。只是每当她打开小朱窗，便看到楼下月华倾洒处，有人在廊下铺纸挥毫，不知在作什么玩意儿，她无意知晓，将窗掩实了，熄了灯便上榻就寝。

    翌日醒来，二楼小窗刚打开，便见纱帘卷着一筒画轴。莞芜下意识要丢弃，却被小慧捡了。

    这些日子以来，谢家那位少爷时常流连于阁楼之下，虽不知他与自家夫人闹了什么事，这般别扭。但想着他在明家的时候，救过莞芜，那便是莫大的恩情，纵有不睦不满之处，也该给一二分情面。

    只见画轴展开，入眼便是冰蓝色衣裙的美人于月夜中倚窗而立，窗外湖光山色中，白衣男子携笛倾诉相思。“夫人，这画上的女子可是你？画得真是像极！”

    感慨谢家少爷不禁诗文了得，琴瑟音律皆通，便是作画也有此造诣，当真厉害，不负平州第一才子之称。再看画轴下面，附上一行飘若浮云，矫若游龙的工整小字“吾失罪于尔，乞蒙见恕”。

    这会儿，倒是规规矩矩正正经经地求恕了。莞芜想了想，不能再让他弄这些花样来扰自己了，应当与他做个了断，于是取来纸笔，回了一则宽恕于人，就此了结的短言，然后差人送到东湖酒馆去，令酒家代传。

    黄昏时候，谢珩从书院下学，骑马来了东湖停歇，意外从掌柜那处得到了书信，见寄信人是心里想的那个人，不禁欣喜若狂，折腾了几日，可算是得到回信了！

    虽然她只有寥寥两句短言，却看得他眉目舒展，星眸笑意灿烂，只要她肯回信，那么他们之间就还有机会！

    酒馆的掌柜见少年神采飞扬，如风一般飞奔出去，翻身上马就离开了，像是久候佳音，当下便忍不住去找什么人。

    只是，当他来到东街后巷时，发现人去楼空。他蹙着眉，站在廊下，从太阳西落，夕阳余晖渐渐消失，暮色慢慢降了下来，等到天空擦黑，星月高悬，小阁楼上仍不见灯火亮起。

    谢珩心下不定，莫不是，她出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