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末也没听清究竟是谁扯了那么一嗓子，不像许哀，更不像吴耐，那种浓浓的北方口音，倒是很像关里的三舅，不过他在老末八九岁的时候就去世了。

如果让老末来形容当时的感受，真的是醍醐灌顶般的突然觉醒，仿佛凌空出现一脚把正在天上神游的老末踹下来了，但是浑身散发着一种大彻大悟之后的爽快感觉。

再收回心神，老末的视线慢慢重新锁定头顶上方，只见十几只肥硕圆滚的爆浆虫花正朝这边飞来，它们在空中划出一条抛物线，已经越过最高点，开始向地面俯冲。

许哀和吴耐冲老末大喊着又比划些什么，可老末脑海里全是三舅高亢的声音，震得嗡嗡生疼。老末不懂，三舅为什么不和小时候那样直接喊自己的小名。

老末想爬起来，身子却还是软绵绵的。压在身下的粘液缓缓从衣服外面渗进来，冰冰凉凉的糊在皮肤上。

老末还在挣扎，他每一次的努力，都成功的把这种又脏又臭的粘液压实抹匀。

“老末！”

这次听准了，是吴耐。老末一伸手，想让他拉自己一把。

可是吴耐却皱起了眉，看那副犹犹豫豫的样子，不像是因为之前的矛盾而故意置之不理，那又是因为什么呢？老末去看许哀，他也是有些焦急和不知所措的看着自己，真是不敢相信七八步的距离，居然把他们俩难为成这个样子。

老末像一个严重老化的电池，好不容易充进点电，依靠这积攒起来的单薄能量，勉强支撑自己往一旁挪了挪。虽然只是几公分，但也足以让老末感到知足与欢乐。

他的想法是：“往一边挪一挪，省得被虫子砸到了脸。毕竟现在依然能靠脸吃饭的实力派路人，实数不多了。”

好吧，后边那句不知恬耻的自恋，理应受到天打雷劈。

这几只爆浆虫花似乎比原来的还要性急，还没等落地砸伤老末便在半空中爆炸，一时间，粘浆四散，而且似乎爆炸前体内就已经蕴含了大量的气体，在这炸裂的瞬间，气体陡然如柱，喷溅的力道直接给粘浆的运动轨迹做了一次漂亮的推送。

微弱荧光的映射下，粘浆扭着俏皮优雅的弧度，空中抻了老长一道，最后猝不及防的甩得到处都是。

许哀和吴耐还好，毕竟是站立姿势，从天而降的粘浆多数浇在头顶和前襟，脸上和脖子上的粘浆基本都是顺着脸颊流淌下来的。而老末就比较惨了，虽然挪了自认为是安全的几公分，但仰面朝天的状态，让老末直接成了把漏勺一般，毫无遗漏的承接了劈天盖地的粘浆。

他的眼窝，他的嘴角，甚至是鼻翼两侧的浅浅凹陷，都接满了这种恶心到无法用具体感官来形容的粘浆，就连气味仿佛也粘在老末的身上，怎么也去不掉。

一块软软的皮囊在空中飘摇片刻，直接盖在了老末的脸上，似乎给他做了个现炸现做现出锅的新鲜面膜。

这一下，老末如同集齐了最后一块皮肤碎片，随着丝丝缕缕春风细雨般的滋润，挥不散的怪味道直接激发了老末体内的潜能，一股股一束束的突然暴增的能量沿脉络横冲直撞，老末隐隐觉得数不清的力量由内而外撞击着他的每一块肌肉，老末的身体像是被无数个外力朝各个方向用力拉扯，紧绷感逐渐演变成灼热的疼痛感。而且痛感越来越强，肌肉也由此产生一个个指甲盖儿大小的凸起，随着力道游走于全身。

等这一波过去，老末尝试着活动手脚，又可以伸缩自如，总算恢复了正常。他坐起来，数不尽的粘浆拖着长长的粘液往下滴，滴到胸口和腿根。

老末用掌刀从额头到下颌，刮一遍甩一次，看起来像是一个手工煎饼师傅不断地用小木耙子把面糊刮匀压薄，当然，无论以什么角度来美化老末，老末都没有半点手工煎饼师傅的样子，充其量算是个人肉鏊子，还是那种彻彻底底从生产线上混装出库的残次品。

许哀也简单的处理清理一下身上的粘浆，比起老末，许哀的遭遇不知要好上多少倍。所以可能是出于这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许哀竟然可以接受这恶心的气味。但是眼睁睁的看着老末变成了一道人肉沙拉，虽然不能靠近，可还是想去关心一下。

有些想法一旦形成，就难以压制。起初的幼小念头，会以夸张的速度成倍扩大，直至占满整个脑袋，还在继续膨胀，似乎不及时倾倒出来，会把脑袋撑爆一样。

“老末，你——”许哀终于忍不住了，那些奇奇怪怪的关心话语，搔得他喉咙痒痒的，导致声音被紧张的喉咙肌肉挤压的又尖又细，许哀自己都吓了一跳，连忙清清喉咙，继续说：“老末，你怎么样了？”

本来是想问你没事儿吧，许哀琢磨了琢磨，觉得老末十有八九会怼回一句：“你觉得呢？有没有事儿你不会自己看啊，少搁这里装什么大尾巴狼！”

这样的回复一定会让许哀感到尴尬和难堪，但是老末出了事，不问候一下，显然不合适。无论是交情还是友情，都说不过去。

所以许哀犹豫片刻，问了句既不失礼节又满怀关切的问候，这让他颇为满意。

老末头也没回，冷冷的说：“你觉得呢？怎么样了你不会自己看啊，少搁这里装什么大尾巴狼！”

许哀苦笑一下，无论是自己对老末的了解情况或是老末反应程度，都没让自己失望。

许哀说：“现在情况复杂，你先坐在那儿缓缓，别急着乱动——”

“滚滚滚，老子可没工夫跟你扯犊子。”

说完，老末站起身，好像是刚从泳池里钻出来一样，他歪着头，右手捂住耳朵，单腿跳了三下，边跳还边用掌心挤压耳廓，一心想把灌进耳道里的粘浆控干净。

“哎呀，别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