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早就知道水不够深，蟒怪略一翻滚，把老汤摔倒。接着上半截身子盘旋绕成数圈，压在老汤的身上。

老汤只觉得束缚在腰间至肩膀处的力量慢慢收缩，正一点点压迫着胸腹腔的五脏六腑。脆弱的器官承受着难以承受的巨大压力，随时都可能破裂受损。

更要命的是蟒怪表现出一副经验十足的样子，打算以自身的力量憋死老汤。

水和腾起的泥沙漫过老汤的脸，他曾试探着抬头，可是离水面还很遥远。几次尝试无果，老汤果断放弃了这个念头。他凭借事先含在嘴里的空气，一次次的用力吞咽，艰难的挤进肺里，企图提供可以维持呼吸的氧气。

可是这点杯水车薪怎么能够，吞吐完毕之后，他的机体也扛不住了。突然传来的耳鸣以及自己体内的血液膨胀，让老汤愈发的丧失注意力，他感觉自己的全部知觉已经蜷缩进了大脑，在那样一个狭小的空间内，不断的萎靡消亡。就像到了下班时间，整个公寓楼成片熄灭的白炽灯，让充斥着活力的办公区域再度变成毫无生机的钢筋水泥。

老汤就是这样，他的嘴不受控制的张开，水趁机涌了进去。老汤不吐也不咽，只差最后一刻的解脱。

身体似乎越来越轻，仿佛肌肉筋骨都失去了重量，整个人竟然变得和一根羽毛似的，浸水上浮。这样黑暗混沌的环境里，老汤的视觉突然恢复了，只不过，他看到的是一束扁平的光亮，隐约中出现一座城市。

老汤无聊的时候，也考虑过人在弥留之际会想些什么看到些什么，自认为会把一直放不下的惦念通通过滤一遍。可到了自己这里，他什么都没想，不是没有牵挂，而是彻头彻脑的忘记了。老汤并没有做好死亡的准备，所以，也没准备好应该为继续活着的人担心。

他路过无数的城市，唯独这一座城市，是老汤没有任何印象的。陌生的找不到任何可以产生共鸣的地方，哪怕是有个指示路标或者看起来都差不多的交通信号灯也行。

它就这么突兀的立在老汤面前，等着他来或者他走。也没有人粗鲁的告诉他过来或者滚开。

这让老汤不知道应不应该去哪里。

老汤开始剧烈的抽搐起来，但是这种抽搐是不受大脑控制的，是无意识且短暂的。同时，体内聚集的压力越来越大，好像有什么人在他体内放了一把火，由内到外开始燃烧起来，先是肌肉，接着血液也逐渐变得滚烫起来。

老汤听到了只有木柴在燃烧时候才发出的噼噼啪啪声。

老汤顾不得那么多，他像极了一个饿了好几天的人突然捡到一个热乎乎的馒头那样，猛的吸了一口气，瞬间，脑子一阵遭遇电击般的麻酥感，不知扯得哪些神经嚯嚯啦啦的疼。这还不算，水呛进肺里，惹得老汤不停咳嗽。只能手脚齐齐乱舞，寻找挣脱的可能。可仅存的力气耗尽后，就只剩没什么意义的轻微震颤了。

蟒怪又等了三五秒，才慢慢将身体伸展开，丢下不省人事的老汤，奔赴其他目标。

蟒怪已经给他们留出充足的时间，可是他们没有利用好，仍然和淤泥纠缠在一起。蟒怪可不管那么多，接下来，它将大开杀戒。

黑暗总是不合时宜的在变化，而且从不听人劝。

盼着它过得慢点吧，它偏偏瞬间即逝；盼着它过得快点吧，它偏偏又度秒如年。

夏哥抹了把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居然是凉的，可身上明明燥热到不行。他抬头看看天，折腾了大半宿，星光还是那么炫亮。

“哎哎哎！那个谁，你过来一下！扶我一把！”夏哥随便招了招手，至于支使谁都无所谓。

有些人一旦受到点尊重，就觉得理应得到许多的便利。别人肯尊重你，有时候是因为上下属的关系，有时候纯粹是出于礼貌。

“叫你呢！来来来！”夏哥又嚷了句。

淤泥比来时还要粘，一脚踩下去，半天碰不到底。软绵绵的，却不是那么容易拔出腿和脚。整片淤泥是连在一起的，这里出了缺陷，那里的淤泥会带着湿滑和重量迅速补位。

所以，走在里头，除非能挣扎着出去，否则费的力气都差不多。

“要是知道这个活儿这么难，我才懒得帮忙呢。还以为能赚个人情——”

“夏哥！快看！有亮光，是车灯！”

夏哥的第一反应是对方报了警，忍不住有些发慌。好不容易往外跑了一段路，总不能再折返往深水里逃吧？能不能逃得了是一回事，首先肯定是先败给了体力不支。眯眼看了看，没有闪烁的警灯。再一想，在场所有人的所有手机基本都被水浸泡成了板砖，上哪打电话去。

“会不会是玫瑰哥？”

夏哥点点头，心里却说：“还算这老小子有点良心，他来也倒好，正可以看看这帮人是真卖力气办事。”

车子很快到了近前，是辆大块头的suv，车灯也不熄，直直的照着水面。随即车上下来五个人，为首的正是玫瑰。

“辛苦各位了。”玫瑰换了件衣服，一扫先前的落魄和窘态，讲起话来，也还算客气。

“哥，你可来了。这、这水里不干净。”

玫瑰听罢，说：“你这臭小子，是不是又往水里屙尿啦？！啊哈哈哈。”

“不、不是……是有什么……”

“管它有什么！我这不是连人带家伙一起来了。就算它是什么神仙大罗，咱也要来斗一斗！哎哟呵，夏哥？你这也亲自下去了哇！瞧你弄的，咋跟叫花鸡似的了？”玫瑰手搭在额头，换上一副看着不那么招人讨厌又不那么招人喜欢的笑。

夏哥挥挥手，说：“先别打趣，你来的正是时候，趁你这帮兄弟们力气足，下来捞人吧。有三个，可能是——溺水了。”

夏哥人阴，话都递到这份上了，玫瑰等人要是不跟着下水，面子肯定挂不住。而且他避重就轻有意遮掩水里的情况，生怕他们知道详情后开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