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顶的风，没什么头绪，在人群中间钻来钻去，找不到出口。

卢少伟对这个被吓得六神无主的母亲说:“大姐，你现在是最关键的人，孩子也会信任你，无论孩子犯了什么错，也不管多大错，都不能在这个时候批评他。问问他有什么条件，只要肯上来，全部答应。明白吗？”

“明……明白。”焦淑梅的眼泪又涌出，她迅速擦干。

“涛涛，涛涛！妈来了。”

邢涛刚才听到有人喊自己乳名，抬头找了半天，发现是自己母亲后，怯怯的喊道：“妈……”

折腾了大半晚上，总算知道那个学生的身份和名字，而且邢涛第一次开口，这让所有人心里都稍稍松了口气，至少他不再那么强硬，只要能沟通，救援成功的几率就大了很多。

“前天早晨听说你没去学校，爸妈到处在找你啊！。”焦淑梅说的没错，她和老邢已经问遍了所有能问的亲戚，也跑遍了所有可能去的地方。报警后，警方根据警情比对，通知老两口来辨认身份，他俩喊上老师一起，结果还真是邢涛。“你上来，咱回家，妈给你包你爱吃的素三鲜饺子。”

“妈……不行啊。”

焦淑梅的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滴，她说：“那你想吃什么馅的？跟妈说，妈给你做。”

“不是水饺的问题。是我不能上去哇。”

“为什么？”焦淑梅问出了很多人的心声。

“别问了。”邢涛叹气道：“说了不能上去，就是不能上去。”

邢涛的说话音量很轻，但态度坚决。

“你不上来，在那干嘛？你看你把你这个哥哥累成什么样了？”

许哀心说：“总算有人注意到我了。年轻人，千万不要叛逆啊，一定要听父母的话。你再不上去，我可就坚持不住了。”

焦淑梅继续说，她尽量控制语气始终轻缓：“涛涛，不管你是在到学习还是生活方面遇到了问题，一定要讲出来。爸妈在，都可以帮你解决。就算是天塌了，有爸妈帮你顶着。你没有必要自己钻牛角尖。相反，你这个样子，妈担心啊。抓住警察叔叔的手，让他把你拉上来。”

“吉萨里奥，汀汀。”

卢少伟敏感的察觉到这句话，小声问周围人：“什么意思？”

其他人的反应和卢少伟差不多，全部一脸懵相。

卢少伟看向老邢和邢涛的老师，目光扫过去，他们俩也齐刷刷的摇头。

“不应该啊。这个时候，邢涛肯定不会无缘无故说不相干的话。”卢少伟轻轻拉焦淑梅的袖管，说：“孩子有什么要求没？”

卢少伟故意兜了个圈子，打算套出他们娘俩之间的悄悄话。

焦淑梅摇摇头，转身说：“老邢，你跟孩子还有啥要说的吗？”

老邢愣了愣，走到护栏边。

卢少伟觉得哪里不对劲，人命关天啊，怎么到头来如此的平静？他想动员老两口抓紧说服孩子上来，却听得老邢冲下边没来由的嘟囔一句：“我知道。”

救援进行的刚有成效，竟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邢涛突然撒手跳楼了。这个年轻人选择以这种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在坠落过程中，他是否开始害怕，是否后悔，是否回想他最不舍的时光？随着一声闷响，这些问题再也没有了答案。

人群阵阵惊呼，很多觉得无趣准备离去的居民又来了精神，他们嘁嘁喳喳的胡乱猜测。医生冲上前，检查一番后无奈的摇了摇头。接着，什么人扯过一张白布，盖在邢涛的身上。盖住他最后的尊严和应有的体面。

楼顶的人沉寂几秒后，将许哀拉上来。刚才还嘴硬觉得恶人必须得恶报的许哀，看到事故现场后，心里堵得慌，他无法想象这个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夜晚，会隐藏着一出悲剧而且自己是见证者。邢涛的一举一动甚至是体温，仿佛还在，他却再也恨不起来了。

卢少伟走向一个警员，用手背拍拍他的胸脯。警员沉浸在刚才的事故中，反应慢了半拍，不知道卢少伟要干嘛。

另一个警员立即上前，抽出一支烟递过去。卢少伟两指夹住，凑近嘴唇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以至于警员打着的火机，竟无法点着香烟。警员拿回烟，叼在自己嘴里，一手打火，一手护住火苗，点着后，重新还给卢少伟。

卢少伟吸了一口，作为老烟民，被呛得直咳嗽。他左手捏住过滤嘴，把整支烟掖进右手掌心。然后紧紧握住，揉烂。手心沁出的汗将细细的烟丝粘住。

卢少伟怎么也想不到，十拿九稳的救援最终会成为目前的样子。他深吸一口气，冲大伙挥挥手。

都是资历深的老警员，默默的进行下一步的后续工作。此刻谁的心里也不好受，也没有人多说什么。

卢少伟仍有疑惑，他来到焦淑梅面前，犹豫片刻，试探着问：“大姐，可能我现在问这些不太合适，可我还是想知道孩子最后跟你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请原谅我的冒犯，警务人员的职业病，不弄明白，真走坐不安的。”

“我要走了，拜拜。”

“只是这个？”

焦淑梅点点头。

护士搀扶着受伤的往外走，焦淑梅侧身让开。

卢少伟的疑惑更大了。他到过很多事故现场，见过很多痛失亲人的场景，大多数都是哭天抢地，阻碍正常执法。可像邢氏夫妇这样冷静的人，实属罕见。卢少伟甚至觉得他们的冷静过于冷漠，不仅不哭不闹，连爱子的遗体都不去看一看，摸一摸。有那么一瞬间，卢少伟都怀疑他们是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父母与子女关系。

卢少伟觉得闷，解开领扣，偷偷扫了老邢一眼，他也是表情呆滞，完全看不出任何悲痛的样子。卢少伟的话涌到喉咙里，密密麻麻，搔得痒痒的。最终他选择给这对可怜的夫妇留些空间，让他们自行处理和悲伤以及忘却悲伤有关的任何事情。

卢少伟转身下楼。

虽说救援算是结束了，可还有很多杂七杂八的事，等着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