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的呕吐，可能持续个几秒或者十几秒就会停下缓一缓，司机的呕吐居然是连贯的、不停歇的，按照正常的理解，再怎么吃，胃的容量是有限的，吐一会儿也就吐完了。

可唯独司机是个例外。

就好像施工时候不小心挖断了某个管道，具体泄露多少，谁也不好给个判断。

而且吐成这个样子，司机不仅没擦一擦，车都没停，甚至连车速都没减。

许哀真的被惊到了，但他不敢说话。以现在的排放量和距离，许哀怕一开口引得司机一回头，自己铁定会被喷一身。同样也是考虑到这个排放量，许哀害怕用不了多久，自己就会淹死在这脏不拉几的呕吐物里。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捂住口鼻，同时抬高双脚，尽可能的避开有可能正在肆意漫延的污物。

终于，司机止住了呕吐，也总算到了终点。站牌旁边那个卖早餐的破铁皮棚子，此时居然如此的顺眼可爱。

许哀缓缓放下一只脚，用脚尖点了点，声音干净没有粘连，这才放心站起来。经过司机身旁，许哀还纠结着要不要和往常那样说声谢谢之类。可看到一片狼藉的景象以及司机由于呕吐而表现的虚脱模样，许哀又忍住了。

“这个时候，谁也不想让别人注意到自己的狼狈吧。”许哀心想。

想要就这样悄悄离开，车门却没有打开。许哀咬咬嘴唇，仿佛在求人办一件十分难为情的事情那样艰难的开口道:“师傅，开下门。”

司机听罢，只是把头扭向许哀，盯着他看。

许哀尴尬的笑了笑，说:“师傅，到站了，我要下车。”

说完，许哀的眼神不自觉的移到别处，他实在无法直视司机嘴和下巴还有胸前沾染的污物。

司机还是没动，许哀不看他，他却要看许哀，那眼神虽不凶狠，但让人发毛。因为空洞洞的，读不出半点信息。

“师傅？”许哀又喊了声，顺便又敲敲玻璃，多制造一点除了呼吸之外的动静。

许哀正准备再说点什么，车门突然开了，反倒把他吓了一跳。足足愣了两三秒，许哀才小心翼翼踩着台阶下了车。

随即，那种踏实而熟悉的感觉又全部回来了。怕司机看了尴尬，许哀走出去好几米，才在路边花坛里找了处松土多的地方蹭蹭鞋底。一回头，看见司机跪在车厢里，两手成勺状不停地舀着污物。直到瞥见许哀盯着自己看，才直起身子和许哀对视。

“这有什么好看的。”许哀心说:“把车开回单位之前，肯定要打扫干净。不过，这次得多费点事了。”

许哀无心看热闹，继续往宿舍走。

司机甩甩双手，弯腰重新舀了一捧，端到嘴边，咕嘟咕嘟大口喝完。

一连喝了四五次，又舀一捧准备吞咽时，有个硬硬的东西在口中翻腾了一下。司机将硬物用舌头推到唇边，拇指和食指捏住凑到眼前看，竟是一颗牙齿。

吞掉嘴里剩余的污物，司机的指尖轻轻搓动牙齿，将它调整了一个角度，塞进嘴里嘬了嘬。然后用自己右侧的犬齿啃掉了这颗牙齿上残存的牙龈，就像吃一粒新鲜的石榴籽。

仔细擦拭几下，司机才舍得把牙齿揣进上衣口袋，那里边已经躺了二三十颗这样的小东西。他心满意足的拿手掌翻搅，牙齿挤来挤去，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看着许哀离去的身影，司机嘴上浮起一丝怪异的笑。

回到宿舍，打开门。迎上来的是另一股憋了一天的炎热以及一股混合了烟酒气味和男人气味的独特味道。许哀不止一次想，整个夏天没有蚊子，除了楼层高，多半都是这几个大小伙子荷尔蒙发酵的原因。

吴耐还没有回来，估计出去跟他的朋友们吃大排档去了。

许哀径直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隔开那些难以形容还带着温度的味道。尽管自己也有些脚臭，可毕竟是自己无掺杂的纯正味道，怎么也好接受一些。

明明很困，可是一躺下就清醒了。

许哀闭着眼翻来覆去，原本从来都不曾想过的事情在这短暂的失眠片刻竟然全部都琢磨了一遍，越控制自己不去想的事情，越控制不住的想起来。

没办法，许哀只好拿起手机坐起来，小小的屏幕一亮，那些奇奇怪怪的念头也一下子顾不上了。

游戏需要更新数据，许哀靠在床头盯着进度条看。大概是把进度条看得害羞了的缘故，1％到2％居然用了三分多钟。

许哀放下手机，盯着它照亮的那块区域发呆。作为房间里仅有的光源，显然是不够合格的。

而在合租宿舍里，一般没有合适的事情，很难理直气壮的在大晚上开着灯。因为到月底几个人坐在一起分摊电费的时候，其他舍友就会像记初恋那样记得对方哪天晚上几点的时候开过灯。

弄得自己房间的十瓦白炽灯，比热水器更像大功率电器。

再看进度条，已经7％了。

进度条上方那个象征百分比的小人像极了自己，尽管已经很努力了，可还是没有什么显著成绩。

许哀闭上眼休息，嘴里念叨着:“8％……10％……26％……55％……嗯，差不多得55％了，要是还达不到这个数据，就不玩了。”

故意磨蹭了几秒后，许哀紧闭的双眼慢慢撬开一道缝儿，看一眼手机屏幕，该死的进度条只不过才13.7％，离着自己预估的目标还差一大截。气的许哀将手机倒扣，心说:“再给它一次机会，待会还缓冲不过半，真不玩了！”

这次刚合上眼，却传来了砰砰砰的敲门声。

“吴耐那小子，总算回来了。”

灯也没开，许哀趿拉着拖鞋穿过客厅，去开门。他右手搭在门把手上，向下一压，然后轻轻一推房门。接着转身向里走。

房门吱吱呀呀的叫唤一声，却没人进来。

“这么大的架子，还非得我请你才肯进来吗？”许哀嘟囔着返回，亲自打开房门后发现还真是没人。走廊灯亮着，地上只有一个纸箱子，被胶带粘得严严实实的。

“谁啊？半夜送什么快递，我给差评了哈。”

许哀朝电梯间走去，希望能在那里碰见这个冒冒失失又不断赔礼道歉的家伙。

这时，从房门另一侧，一个黑影迅速闪进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