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

在确认所有的班车到达发车点之后，单位领导总算挑了个比较像整点的时间让大家下了班。

毕竟机器出了故障，一时半会儿修不好。

看着大家什么事都不做，不是打瞌睡就是打游戏，这比机器故障更闹心，尤其是不干活还拿着工资，简直更闹心。

但为了表现对员工的体贴，领导还是决定优先安排班组长和线长以及骑行的员工加班。

理由是为了安全。

前者为机器，后者为人身。

当然，作为成年人，也不会有人当面出来质问安排这种加班合不合理。

许哀就是被下班的一员，他自己倒也无所谓，少赚那么三五十块钱，也不痛不痒的。但有些人就不一样了，一边骂着单位抠门，一边还惦记着回家睡个踏实觉。

从恒温车间里走出来，一下子暴露在热烘烘的空气里，所有人也变得动作拖沓，像滴进水里缓缓晕开的墨汁。

许哀走得有些慢，本来是想着等一下自己的舍友吴耐，可拖到人群最后也没等到人。

“回回都是这小子跑得快。才多会儿工夫，就没影儿了。”许哀伸手抹去由胳膊毛孔渗出的汗，重又加速走进更衣室。

动作麻利的，已经褪去制服，从衣柜里翻出自己的衣服，开始往头上套。

许哀穿过一个个结实又宽广的身体，来到自己的衣柜前。他朝两侧看了看，仍是没发现吴耐。

“吴耐这小子，一定和兔子是近亲。”

许哀为自己这个比喻感到好笑，忍不住的嘴角上扬。

原本倒也没什么，可偏偏长时间的夜班熬得他眼神发直，面庞生硬，而手上却又在进行着解皮带的动作，吓得旁边几人一个激灵，以为许哀有些饥不择食的冲动。

其中一人抓起搭在挂钩上的毛巾，迅速揉成团丢向许哀，嘴里还不停地说道:“嘿！许哀，你小子又瞎琢磨什么呢！找屎是不是？！告诉你，我们几个可是你永远也得不到的男人！”

许哀心里有事，哪有心思听他们嚷嚷，毛巾轻轻甩回去，漫不经心的回答:“你是说我在找你们？没有，没有，我在找吴耐。”

出了厂房，大概是风的缘故，感觉又凉快了一点。但是多走几步，又会觉得所有的东西都在持续不断的释放着白天吸收来的热量，譬如青石板，水泥路，还有花花草草甚至遥不可及的星星。

“师傅，你好。”许哀上车的时候，习惯的和班车司机打招呼。

班车司机盯着许哀几秒钟，最后还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还是没有吴耐的身影。

许哀乘坐的这条线路，横穿这座四线城市的市南和市北，又一条不落的将五六条高峰期必拥堵的道路串联一起，所以每次上下班，这条线路都比其他几条线路更费时。

这是班车司机最头疼的道路，而许哀则是班车司机最头疼的人物，因为他极少请假，并且还是从第一站坐到最后一站。这也就意味着，今天晚上其他的班车司机可能不用跑完全程就可以折返回去休息了，而这条路线不管人多人少照旧要跑到终点才有休息的可能。

好在凌晨路上没什么车，可以畅通无阻的行驶。班车也确实这么做的，一路狂飙，替司机发泄着心里的不满。

跑完前几个站点，整辆34座巴士班车里就只剩司机和许哀两个人了。司机干脆关掉了冷气和走廊上方的灯，闷声闷气的继续往前开。仪表盘上的亮光，无力的映在他脸上。

许哀也只好关掉手机屏幕，假装睡觉。他偷偷看一眼班车上的时钟，估计下车还得二十分钟左右。

两侧店铺的霓虹灯还在闪烁，但是明显没有招揽生意时候那般卖力了。就连路灯投射下来的光，也黄黄瘦瘦的，像长期营养不良的脸。

怕司机开车犯困，许哀想找他聊天，又想不到什么话题。这个不大不小的城市已经很久没什么新闻了，公众号推荐倒是不少，多是些三句两句便聊完没有后续的内容。

要知道，若是主动搭讪还不自备话题，容易陷入比之前更尴尬的尴尬里。

许哀想起几年前看过的一本小说，开篇就是司机趁乘客熟睡而大开杀戒。

还没敢想细节，许哀就开始浑身不自在，但说不出这种毛毛躁躁的具体方位，一会儿左一会儿右，一会儿里一会儿外。反正不舒服。

吱——

汽车突然的刹车声和产生的巨大的惯性令许哀回过神来，他伸长脖子看向前方，空旷的路上既没有要避让的行人和车辆，又没有交通信号灯，好端端的，干嘛要急刹车呢？

司机并没有给许哀提问的时间，他打开右侧车门，然后迅速解开安全带，伴着喉咙里唔哇声响，司机冲了下去。

“师傅……”许哀看看车厢，没有短路起火的迹象，脸贴上玻璃向外看，只见司机穿过绿化带蹲在另一侧继续唔哇乱叫，身体还时不时的直起又俯下。

“哦，原来是恶心，下车吐了啊。”许哀的大脑很配合的联想几段有关呕吐的影像，而且一段比一段清晰。

“呕——”受大脑的刺激，许哀忍不住也有点恶心了，他赶快掏出手机，企图用游戏转移注意力稍微舒缓一下。

不得不说，游戏确实有这个作用。开局没几分钟，许哀的全部注意力便自动锁在这几英寸的屏幕上，哪还有什么恶心难受，全部抛到了脑后。就连有没有脑子，都还是个问题。

一局下来，许哀已经大汗淋漓。

打开的车门，加速了车厢里剩余的冷气消耗，许哀用巴掌朝脸上扇扇风，心里泛起了疑惑:“咦？司机怎么没上来？这都小二十分钟了，这么个吐法，不把人吐坏了啊？”

许哀双手扒着前排座椅的靠背，人刚站起来，司机就回来了。

“师傅，没事儿吧？用不用去医院看看啊？”

司机没有回答，他径直返回驾驶座坐好，先关上车门，又打开空调，把冷气开到最大。

冷气犹如泄愤一样凶巴巴的从出风口涌出，猝不及防的燥热空气自顾自的找角落躲避。

许哀昂着头，任冷气直直吹来。手还不停地撕扯着领口，让前胸后背也感受感受这股略显霸道的清凉。

“哇——哇——”

就在许哀享受的时候，司机突然又吐了，从口腔喷出的柱状污秽，喷得到处都是。仪表盘面板和挡风玻璃已经黏糊糊的粘了一大片。

“我去！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