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姓岳，表字琳君。

这个名字对我的意义更像是一部传奇中的女主角，早在端林和我出生之前的很多年，关于她的一切都已被人刻意抹去。

作为后人，我能追寻到的最初的也是唯一的只言片语是——她是先帝指婚给祖父的原配夫人，我们那个为国捐躯的老爹他早亡的娘亲。

至于后来的什么曾一度引起先帝数位皇子争权夺利，甚至迫使前太子不惜造反也要娶她的乱七八糟的野史全是我在舒州乡下，听一个瞎眼老叫花子说的。

那时候我这个身体大约十岁，灵魂穿越到东甸已有四年，胆子也放开了，日子也好过了，正是好奇心泛滥的时候。整天带着小跟班刘晔同学野在外面，上树掏鸟窝，下水抓小鱼，反正到处的玩，一点不想回家。

后来思维稍微成熟了点，学人听说书。不过我跟刘晔都没啥零花钱，根本不可能上茶馆听说书人讲故事。

那时候周围的孩子都听一个瞎眼老叫化说故事，他不似别的乞丐，破碗地上一放，人往墙根一缩，就等着人施舍。用瞎眼老叫化自己的话说，他靠嘴吃饭。

老叫化有一肚子说不完的故事，平日里就在包子铺门口说，吃包子的人要觉得他说的好，赏他个馒头就是。

起先我和刘晔经常跟周围的孩子蹲在他身边白听段子，后来我觉得这个老人家也怪可怜的，偶尔也会从家里拿个小鸡腿，小鸭脖子什么的给他吃。

某日午后，天空乍变，下起滂湃大雨。野在外头的我来不及赶回家在一个破凉亭里避雨，偶遇到那个老叫化。

他喊我过去：“小丫头，若不赶时间，我给你说个故事哩。”

我说，“我都没出声，你咋知道我是小丫头。你这个瞎子是不是假的啊？”

“我闻得出你身上的味道哩。”老家伙笑嘻嘻的，“你是昨天儿给小老儿吃

鸭脖子的那个小丫头哩。”

“你个老头哩，鼻子怎么比狗还灵哩？”

我学着他说话走了过去。

“小丫头你人心好哩，我给你讲个从不跟别人说的故事哩。”

然后他哩，跟我说了一个名叫红颜祸水的故事，那故事的主人公叫岳琳君。从那以后，我开始有意无意的寻找有关于她的传说。

回忆是件费力的事，此刻的我烧的很严重，烫的跟碳一般，还是冬日手炉里烧的红彤彤的那种红萝炭。

意识中的最后一个声音是殷红说“太医来了”。

我的身份不论病的多严重都轮不到请太医，何况淑妃那么低调的性子绝不会如此冒然。那是谁请来的太医呢？

脑子实在转不动，全身上下除了外界的冷和体内的热剧烈撞击出的酸痛，再没有其他。再到后来，连酸痛都没有了，我发现自己陷在一片混沌之中，周围满是灰灰黑黑的雾气，无论如何努力都挥不散。

好在此刻我一点都不疲倦和劳累，相反精神还好的很。

我毫无目的的走着，直到遥远的前方有人喊话。

我心头生出喜悦，立即寻着声音跑起来。

“秀女上殿——”尖尖细细，好像是太监特殊的调子。

我不由再次去挥眼前阻挡视线的雾气，奇迹般的这一次雾气一触即散，显出一方金碧辉煌的殿宇，而我的位置正好是在殿宇的高悬的横梁上，视野绝佳，一目了然。

“秀女上殿——”太监再次高呼。

此刻在殿中龙座上端坐的皇帝怪眼生的，不是在花园里见过的那位，皇帝身边坐着凤冠皇后，再旁边还有几个年轻男子，服饰有差，除了当头一位是太子外，其余的应该都是已经封王的皇子。

“秀女上殿——”

随着太监第三次高呼，大殿外的数百位妙龄女子，曼妙的往殿中走来。她们五人一行，垂首敛容，环肥燕瘦，各有特色。

左右我落选了，所以我

晓有兴趣的同时，心里头还有那么一点看好戏的感觉。

只见头排五个女子在殿中站定，依次出列给帝后行礼，每上前一人便由太监尖声报出她的闺名、年纪和家世来。帝后大部分时候都不出声，只用眼神暗示旁边记录的太监是留还是不留。即便偶尔的几次，皇后出声询问下方的秀女，也不过是‘会不会作诗’，‘某某某是否是你某某某’之类没有建设性的问题。

豪无新意的重复搞我的很快就志趣乏然，刚忍不住要打个哈欠，太监报：“岳琳君，年十五，秦侯岳辅正长女。”

惊得我哈欠打到一半，忘记了合拢嘴巴。

大殿中缓步走向帝后的女子明眸琼鼻，青丝乌碧，两弯眉毛没有修成东甸流行的细细弯弯的形状，乌黑自然，不着丝毫人工的痕迹。整个人看上去清新端正，但在这么多佳丽中也只是中等姿色，算不得出众。

真不知那东殿第一美人到底是哪个王八羔子瞎说的。我暗呼上当受骗，结果把皇后对岳琳君的安排是留还是不留都给漏看了。

岳琳君面圣完毕，随着来时的队伍退到了殿宇边侧.

我把刚才的半个哈欠打完，一股力量将我从横梁上扯下去,摔到了岳琳君的旁边。

她没有发觉我的存在，抬起一直低垂的眼帘，目光穿过大殿往斜前方看去，那是皇子们所在的位置。

仿佛是心有灵犀，温润如玉的太子亦在往这里看。

两人目光相接，岳琳君笑了。

那笑容带着三分调皮，七分阳光，星辰般的光辉从眼中溢出，刹那间在她全身流转，如将我从灯火辉煌的大殿带到了午后温暖的草地上，空气都似混合着青草野花的芬芳。

十一的笑容也是阳光的，与之相比却远远不及，更妄谈他笑的对象是我，而岳琳君，我只是旁观。

那一瞬她笑时候，我心底里只有一个感觉——世间至美便是如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