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入宫这天是个大晴天，祥清门前的**干干净净，只有远处积满白雪的宫殿瓦顶提醒着世人昨夜才落一场大雪。

方下车站稳当，我心里顿生出直接跟着马车回去的冲动。

前头的**里，满是人头人屁股人腿人背影。

每个够资格待选的女子都代表了各自家族的实力，陪送的老妈子丫鬟以几何倍数计算，**里面是一个人圈挨着一个人圈。站在圈子中心的妙龄女孩们在这寒春天气里穿着轻薄春装，曼妙玲珑的身段子闪的人眼睛发直。

我裹得像只粽子，五大三粗的从人群中挤出条路来。到了祥清门下，把身份文碟递给管事的阿监，换来一块木牌。

木牌子约莫半掌大小，顶头钻有洞眼，穿着络子，牌子正面写有我的名字和生辰八字，背面写的是父亲的官衔。

退到角落里，我学别人的样子把木牌挂在腰上。

临近的一个女孩跟我一样也只陪了个丫鬟，她不像别的女孩子穿的那么要风度不要温度，青色的罗裙外围着同色的披风，两层摆上皆层层叠爹的娟秀小花，嫩黄的瓣，月白的蕊，地头一双同款绣鞋。整个人碧水般的清澈，让人顿生好感。

我看看女孩，女孩也看看我，彼此笑笑。过了一会，她又看看我，我也看看她。

我这个人不喜欢主动找人搭腔讲话，不过对方似乎比我还要腼腆内向。目光交汇了好一会，我便先冲她点点头，“我叫魏宁烟，姐姐怎么称呼？”

“我姓徐，小字云葛，樟州人士。” 无暇若水的声音低低流过耳畔。

姓徐，又是樟州来的。

“徐姐姐是臻侯徐家？”

徐云葛点头，眼里盈盈闪闪，“莫非魏小姐便是荣侯魏氏？”

开国异姓侯如今只有归田的臻侯徐氏和我们荣侯魏氏两家了，我对她难免生出惺惺相惜之感，正待走近了说话，身后响起银铃般的笑声。

“四妹妹来的好早啊。”

婉烟携着宝盈款步而来。

诸位，在这里我一定要重点描述一下婉烟的行头，实在是太太太太引人注意了。以至于她这一路向我走来，周围人的眼睛就好像高倍闪光灯一样嚓嚓嚓的闪。

婉烟本就生的极美，今日更是花了心思打扮。从脸到脖子到手，但凡我能看到的肌肤都白白嫩嫩，散发着清透与光泽。一袭水红长裙，水袖广大，用同色丝缎在手肘的地方扎了蝴蝶结，略一抬手，便见那水袖滑落臂弯，露出藕段似的小臂。而这一露也露出双腕上盘绕的金丝珠链，又细又长，弯弯绕绕不知有多少圈才划过白玉般的手背，连于中指上的戒指，与她绘有淡金色花卉的十指两相辉映。

实在猜不出婉烟是用什么法子利用古代的资源完成这副美甲的，反正我对她漂亮的小爪子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也许是要衬托出这双手的美态，便省了繁琐的头饰，只将那头青丝垂在身后，于额际处悬一颗泪珠般的妖红色水晶珠子。

乍看去，如一位异域走来的仙子。

徐云葛看呆了，我也看呆了。过了好一会

，我才想起来做介绍，“徐姐姐，这是我三姐婉烟。三姐，这是樟州臻侯府的小姐，徐云葛。”

两人见过礼，婉烟冲我暧昧的眨眼睛，“四妹妹如今可是名人啊，宫里好多娘娘问起你呢。”

我不清楚婉烟话中所指为何，打了个哈哈混过去。也恰好这个时候，大阿监举着名册出来点人头，喊到名儿的就得往宫里去裸检了。

这一关只有待选之人自己去，若是通过检查，自会有宫里人出来通知家人，领了各人的丫鬟进去。按例待选女子是可以带个贴身丫鬟进去伺候起居的。

这一关也是淘汰率最高的，脚丫子大啦，皮肤上黑痣太多啦，诸如此类乱七八糟的规定破灭了无数女子飞黄腾达的美梦。还没喊到我的名儿，就已见到先进去的女孩从另一个小门里梨花带雨的出来了。

大阿监报到了茗烟的名字，一个人影从婉烟后面走向祥清门。

我这才发现原来茗烟一直都在婉烟身后，只是她怎生变成了这样，单薄的身体，低垂的眉眼，曾经飞扬的劲儿半分不再。

我还在怔想中，婉烟也被点到，孔雀一样走向了祥清门。

然后是我的名字。

我和紫菱不由对望一眼，虽然知道眼下的分别对我们来说是短暂的，也难免紧张起来。

倒没想到的是我后面一个被点到的就是徐云葛，看来与她还真的很有缘分，我回头冲徐云葛一笑，她也还以开心的笑容。

祥清门后立了个大宫女领着连我和徐云葛在内的十个女孩子往里走，迎面是另一个大宫女带着六个落选的女孩面对面的来，那队女孩子有的苦恼有的雀跃，各种表情甚是耐人寻味。

我们被领到一处暖阁，为了大家脱衣服不着凉，屋里的炭炉烧的很旺，温暖非常。我穿的那么多，一进屋就有种身上冒汗的感觉。但是这屋里严阵以待的架势，让我连脱下披风的事情都忘了。

这不是我第一次裸检，我应该不怕才对。可上次那是泠月姑姑对我一个，旁边还有紫菱陪着，这次面前站的却是二十个宫女啊！！！！怎么会这么多？这么多？这么多？

我跟许多女孩一样傻了眼，耳边嗡嗡作响听不清是谁在说话，只看到排头第一个女孩往前走了几步，便有两个小宫女迅速将一个半透明的屏风展开挡在她身后。

尽管如此，仍清晰可见她在屏风后脱衣，然后被那二十个宫女依次检查，还依照某个宫女的要求原地跪下，高呼“吾皇万岁”来分辨她的声音是否有问题。

我这下明白泠月姑姑为何说贿赂裸检的宫女是不可能的了。

就我这一路观察，首先裸检的房间不止此处一间，我们是由领路的大宫女现场抽签才知道去哪里检查的。第二，进来以后的检查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就算大胆点贿赂了这二十个宫女，背后还有同样想着要入宫的女孩们监视着呢，谁能保证她们不检举？

难怪泠月姑姑说我要过关只能通过纹身将箭痕遮掩起来。

屏风后传来一声‘留’，那第一女孩就算是通过了，被领往里间。而后的

女孩运气就没那么好，只听见一声声‘不留’响起，皆穿好衣服走出屏风回到原来的地方站着。甚至有伤心的已经忍不住哭了。

很快轮到了茗烟。

我原本就紧张的心跳动的更猛了。

未过多久，里面传来一声‘不留’。

我飞快了看了眼身边的婉烟，她直挺背脊，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只等茗烟转出屏风，里面叫了她的名字，就仪姿动人的进去了。

茗烟一直垂着头，耳边的长发遮住了脸，我也看不出她是开心还是伤心。她就那么一动不动的站着，木偶一般。

婉烟毫无悬念的被‘留’了，我深吸口气，踏着自己的名字绕到屏风后。

在走进去的过程里就算被看过走姿了，所以不需要再特意走给宫女们看。我依照顺序做转圈之类的动作，然后解开衣服，便在右肩从衣服里露出来的刹那，面前二十个宫女的呼吸瞬间凝滞。

我不看她们，头抬的很高，眼睛垂视自己。宫女依次上前检查肌肤，毛发，手脚尺寸等等。最后，我终于听到了那声亲切的‘留’，心里暗松口气，心情急迫但动作慢条斯理的穿好衣服，跟随一名小宫女来到里间。

里面只坐了第一个通过的女孩和婉烟，显然在过去那段时间两人也未交流，一个坐首，一个坐尾，中间空出好几张椅子。

屋里气氛怪异。

我不由看向那个女孩，她梳着芙蓉髻，玉簪斜戴，鬓贴珠花，月白长裙子上绣缀七彩雀尾，看似普通的装扮，实则低调脱俗。珠花上的东珠颗颗圆润剔透，有拇指般大，七彩雀尾用的也是真孔雀的尾羽捻出来的丝线。暴富人家买的起这身打扮，却要不出这百年大家才有的出脱气质。

有如此非凡的身份，婉烟长袖善舞，却不与之接触，莫非她们是认识的？还是结了梁子的？

那厢婉烟看到我进去，脸上露出了然。我挨着她坐下。有宫女上了热茶来，我还真有些渴了，吹吹热气，慢慢的喝。

不一会儿，有人进来。

在我身后的，又是这一批的最后一个人，那毫无疑问是徐云葛。

我的视线越过茶杯望去，果然对上了徐云葛那双柔美的水眸。

“恭喜徐姐姐。”

徐云葛微微颔首，“以后还请两位魏姑娘多多关照。”

婉烟淡看了徐云葛一眼，没有出声。

我知晓婉烟眼界高，一般人物不屑来往，又怕徐云葛难看，便接口对徐云葛道，“想必到了宫里是有人指引的，若再遇不懂，我们一起思量。”

说曹操，曹操就到。

掌事姑姑很快便带了紫菱跟另外几个丫鬟满脸喜气的丫鬟进屋来。

掌事姑姑自称姓秦，一一点了我们四个被选上女孩的名字，我才知道刚才那与婉烟不对盘的女孩是丞相家的长孙女君秀敏。

君秀敏啊，兴都的另一大才女，难怪让婉烟如此吹鼻子瞪眼睛。

我对她们之间的明争暗斗早有耳闻，婉烟做《茶赋》，君秀敏吟《琴道》，婉烟以一曲褶裙舞为丽贵妃祝寿，君秀敏亦曾在除夕时御前抚琴。

天底下有才的女人都不对盘。这是真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