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清晨，阳光逼人。

我打开房门，在强烈刺目的光线下伸了个拦腰，心里默数‘一，二，三……’到十的时候，端着水的何朗星出现了。

十一有这条蛔虫真好，只要想一下需求就有人提供服务了。

我干巴巴的羡慕着，从何朗星手里把水接过来，“辛苦你啦，我来吧。”

“早饭也已备妥。”

我点头，“去拿来吧。”

“是。”

我提了水进屋，帮十一洗漱妥当。

何朗星也差不多刚把早点布置到桌上。

“走吧，我扶你过去。” 我拍拍十一。

他笑，“我只是背上有伤，又不是缺胳膊少腿。”

“那倒也是。”我送开手，退开些许，歪头看他。

十一瘪嘴，“你怎么一点坚持都没有？！”

我哼哼，“矫情。”

他换上笑脸，双目明亮如有星辰，朝我伸手。

我嘀嘀咕咕抓紧那只手，心里真有些后悔昨晚上的表态，照这状态发展下去，我恐怕很快就要替代何朗星成为十一殿下的贴身小厮了。

想罢，便捉摸了个开溜的理由。

“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一下，免得端林担心。”

十一笑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朗星，帮忙扶着梯子。”

“嗨，又不是没爬过梯子，你还怕我摔下来啊。”我一步三跳的蹿上长梯，上了墙顶，一眼望见端林抱胸立在下面，一副等候多时的样子。

我被抓了个现行，尴尬至极，“哥……你起的真早啊。”

端林抬手，我以为他要打我，下意识的双臂交错护挡起来，结果巴掌没飞来，飞来的是个包袱。

还好我站的稳当，没有被砸下去。莫名其妙的打开一看，我傻了眼，“这……这收拾我的东西干嘛？”

“省的你每天爬来爬去。”端林没好气的说。

我想到十一方才那笑，再看墙边上扶着梯子的何朗星一副透明人的模样，心里有了七八分明白。当即气不打一处来，冲回屋去把十一一阵狂摇。

“我的清誉啊，我的清誉啊，你什么时候通知端林的？啊？啊？啊？”

他被摇的一口气扼在喉咙里，还没奸笑够，“我懂你的清誉就好好好好好~了。”

嬉笑怒骂哭，道不尽朝朝暮暮。

这句酸诗大抵可以形容我们接下来的生活吧。

北方秋时早至，仿佛前一刻还热得心烦气躁，眨眼间已风扫落叶，满目金灿。

我的小日子惬意自在，早不知今夕是何时。

一直到得知风北王已在北上途中，才恍然明白北疆换守王的时间到了。而十一并没能成为新一任的守王。可若没有为我两次违反军纪，局面是否不同？

我忐忑不安的看看十一，他正枕着手臂睡觉。

残风卷着秋叶飞落，坠在彼此的身上，纷扰着思绪。

我见十一半响不动，探手小心的拿走落在他身上的黄叶。

忽听十一说， “我以为我不在乎，原来还是会难过。”

叶片碎在我的掌心里，大大小小的碎片，再拼合不到一起。

十一仍旧合着眼睛，声若游丝，“我总是最不入眼的那个。”

“那也要看是谁的眼。”我试图拍掉手里的碎叶，可惜尘埃卡在掌纹里，怎么都弄不干净。

一片落叶飘至十一的脸上，他睁开眼来，轻轻一吹，把叶子吹飞了，苦苦的笑了。

我

诚心诚意的说，“这话不是安慰你，有权有势并不重要，戴着个面具孤单的活在几堵高墙里有什么好的，都分不清身边的人真心所待的是你的位子还是你的人。”

十一转脸看向我，我还他一笑，我从未跟他评论过那个地方，他自然没想过我是这么想的。

“在我眼里，你比那里的任何一个人都要真实。再说做个甩手皇子也好，以后我们逍遥自在，到处游山玩水去。”

我期盼的看了十一半响，本以为他会释然，却闻他叹。

“可知得你这句话，多少人羡慕我？”

我一怔，“谁要羡慕你？”

十一无声的笑了开来，面若朝阳，折着光芒。

他毫无预兆的换了个话题，“之前你立了大功，向父皇求了什么赏？”

原来雍北王没有告诉他，我自然要卖关子不告诉他。

“你该不会偷偷求了免去入宫待选吧？”十一瞪大了眼。

“你还担心这个？”

“不担心，你走不走这条路都要嫁给我。”他倒自信，紧接着得意起来，“因为你心里有我，是断断不肯嫁给别人的。”

这厮啊，就差双翅膀飞上天了。

我啐他，“当心开心的太早，天不遂人愿。”

却忘记了他的愿望何尝不也是我的愿望，而这随口一句，一语成谶。

风北王到重尧的时候，带来了吾皇陛下的圣旨。我得知端林被升一等侍卫，召回兴都，已是宣旨之后的事了，一股心酸涌上心头。

“哥，一定是我求的恩典让皇上觉得太居功近利，才害你彻底失了承爵的机会。”

“不是你的错。”端林望着天际，眼眸深不见底，“我知道不会给我。”

“你知道？”

“百年前，那风光无限，与始皇帝兄弟相称的六大异性侯，如今还有几个？”端林不等我反应，兀自说道，“岳家、赵家、陆家灭族，陈家贬为庶民，徐家长居乡野，不问世事。可以说唯剩下我们魏家。要想天下兵权收归皇家，皇帝又怎么会选我？又怎会故意迟迟不表度，令我与二叔争斗至今？”

我愕然。

端林露出了个轻松的笑容，“宁烟，想想好的一点。三品一等侍卫，足够向曦儿求亲了。”

我鼻子正酸着，被他这么一说，倒哭不得了，只能狠狠的笑，“足够了！再足够没有了！”

准备上门下聘之事，还是我和端林出生以来头一回，难免手忙脚乱，不知何处开始。

十一毛遂自荐，“这事我熟啊。”

我乐得轻松，马上往躺椅上一昂，“去，拟个草案来我过过目。”

“那你好歹帮我研个磨什么的。”十一半撇着头，巴巴的望着我。

“美的你，还想红袖添香夜伴读啊。”话虽如此，还是爬起来给他磨了，毕竟不久之后，我要回去兴都，而他，被命继续留在北疆，协助风北王。

离别啊，忧愁上心头。

几日后，我拿着十一拟就的清单上街买聘礼，顺手也买了两只小鸟，还给取了名儿。一只叫小青，一只叫小白。

我得瑟的拎着小青去十一那，十一不在。

我把鸟笼挂在窗边，对里面的家伙道：“小青，别忘了小白还在我手里。将来你要是罢工不送信的话，我就炖了你的小情人。”

小青在笼里扑腾。

我继续威逼利诱，“若是你在路上看了别的母鸟，母

麻雀，母燕子，我就让你小情人劈腿。”

背后传来一丝闷笑，十一的声音响起，“你这话是对它说的，还是对我说的。”

我回头冲他做鬼脸，“你就自恋吧你。”

他打门口踱进来，“你啊，前天买砚台，昨天买纸，今天又买只鸟，打什么鬼主意？”

“这对鸟花了我一半嫁妆呢。”我用麦秸秆逗逗小青，小青在笼子里躲来躲去，冲我尖叫。

我嘿嘿傻笑，指着它问十一，“好玩不？”

“还好玩呢……”十一对小青长叹一口气，“遇到这样的主人，你命苦咯。”

我哼哼，丢了麦秸秆，道，“文房四宝还有信差都给你准备好了，等我回了兴都，记得给我写信。”

一双手臂伸来，将我环住，十一的气息近在耳畔。

“那我若不给你写信，你怎么办？”他问。

还能怎么办，我翻白眼，“你不给我写，我就给你写呗。”要不我买一对信鸟干嘛？！

他把我拉到面前，目光如炬，笑颜纯然。

我心里填满了爱恋和离愁，手指描过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脸颊，只想把眼前的这张脸，这个人深深映入脑海，融入骨血。

还有他的亲吻，唇齿相依，恋恋不舍。

好半响我回过神来，只觉得自己看他的傻样天上有，地上无，彻底自毁形象。当即重正雄风，戳着他胸口道，“等我走了，那什么乔姑娘的核桃酥，左小姐的千层糕，陆馥瑶的糖衣炮弹，统统都不许吃。”

他轻笑，捏住我的手往嘴里一吮，“有你这人间美味在前。其他人，味如嚼蜡。”

离别的日子，说到就到。

我提着小白跟紫菱登上车，后面是三大车红绸包好的聘礼，不过与卸任的雍北王一家子的行李比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

此行我们虽与他们一道出城，但出城之后的方向截然不同，我和端林另准备到仓北向刘府求亲去。

结果雍北王妃得知此事，主动要与我们同去，帮着做一回媒人。

王妃出马，焉能不把曦儿他爹震的七荤八素，我求之不得啊。

正开心呢，十一揣了个盒子跳上车来。

“小姐，我回屋再看看有什么没带的。”紫菱机灵的闪人了。

我不解的看着十一，“我们好像告过别了吧。”

“我有东西送你。”他打开盒子，取出只墨色贵妃镯，油亮若脂，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

我以为是墨玉，但又奇怪，“墨玉怎么会有香味呢？”

“不是墨玉，是黑檀木。”

“大哥啊，你一个皇子，还小气的送我一个木头镯子。”

十一把我的手拉过去，“你说过自己八字多金缺木，不宜戴金玉。”

我有些意外，“你还记得？”

“那当然。”他笑的很甜，“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我的脸不由自主的红了。

“我给你戴上。”

我顺从的点头。

结果，那镯子竟然太小，戴不进去。

十一急的满头大汗。

我大叫，“痛痛痛！”

他说，“再忍忍，再忍忍。”

“你别躲啊！”

“不行啊，疼啊。”

“很快就进去了。”

然后，我尖叫了。

然后，镯子戴进去了。

打开车门，外头那群人的神情凌乱而暧昧。

我满心的幸福荡然无存，甩着剧痛的手，把十一踢下车，“我走了，有缘再见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