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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日无几,穆奇安便毒入心肺,神仙无救,就那么去了。
太后的葬礼,兰辞没有出席,但她知道,苏衍是去了的。
“都到这种地步了,还没消减你的一点点恨意?”穆奇孟道,“顾凝的死,怨不得一个人身上。”
那是皇族之下利益交错的牺牲品,穆奇安算不上无辜,但她只是其中一环,被一双无形的手推在了苏衍眼前。
苏衍站在当年顾凝所站位置,目视着前方,他在想,顾凝当年从这往下跳的时候在想着什么——
他始终分不清,她究竟是想让他恨,还是让他忘。
“我恨着的,如今就只剩舅舅一人了。”苏衍怅然,半晌道:“就算了吧。”
……
药香浸深的郡主别院中,兰辞靠着摇椅正在晒太阳,日光很足,晒得兰辞直眯眼睛。
“你说。”她突然开口问:“苏衍会不会原谅穆奇安?”
闻言,颜若玄弯着腰翻晒药草的背影身形微微僵了一僵。
随即而笑说:“人有的时候恨着恨着恨到最后其实连什么是恨都搞不清楚了,从我第一次在这小院之中见着苏公子,我便知道,当年那件事,他最怨的,不是穆奇安而其实是自己罢了。”
兰辞转过身看着颜若玄的背影,有的时候,这位郡主的通透程度几乎可以一骑绝乘,无人能及。
她是巴卓勒之女,这么些年下来身上竟一点异域风情的影子都不见,可见其伪装手段之高,更何况,巴卓勒之名早就天下之闻,那是个不折不扣的无情无义之人,颜若玄又是如何从这等人物的手下逃得一条命来的。
感受到身后目光的炙热,颜若玄转过身来与兰辞四目相对,她的那双眼,过分柔和,是在这京城之中最有利的伪装。
颜若玄眯着眼笑:“皇上,其实苏公子原不原谅穆奇安没什么重要,不管怎样,均改变不了穆奇孟跟苏公子之间的关系,那衣钵,只能是苏公子的。”
不说其实穆奇孟与苏衍之间从未反目,单就穆奇孟膝下只剩一个早已成废人的穆文,这层关系怎么也是走不远的。
若是单谈拉拢二字,兰辞自然是胜了的。
可是兰辞不在乎这个,苏衍万事是站在兰督的立场,若是有朝一日凌兮上了台,他没理由不护着,比起这个,兰辞其实更关心另外一件事。
她问:“我这功力,已然恢复了五六成,眼下是否可用内力?”
“皇上。”颜若玄道:“虽然内力恢复了五六成,可你身上的毒却是只解了两三成,若是在这个时候强行用内力,只会使毒在短时间内游走全身,加快它的发作罢了。”
兰辞皱了皱眉,不着痕迹的敲了敲椅子把手,心事摆的很足。
“皇上是要干什么?”颜若玄瞧着了便问,“可是有什么事?”
兰辞摇头。
距离万鬼复生已过去了半月有余,杀驭生死未知,她不能再拖下去了。
如今她已然有了可托付之人,若是断了这后顾之忧,那便再也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了。
只要凌兮还在,兰督便不会群龙为首。
凌兮自回来之后就眼巴巴的一天跟着兰辞,兰辞走到哪他就跟到哪,着实像一个还没长大的毛孩子,对一个人的依赖达到了最高。
“我在日月山陷入魂魇,一时没醒过来,就做了好长好长的梦,把那过去已经忘掉的东西一点一点的又都回想了起来。”凌兮垂着脑袋,半晌道:“我知道幽君就是鬼王,我想起来是他从那些人的手里将我换出来的,我也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身份,我还……”
还奇怪的,在自己的梦境里看到了未来一些景象。
他亲眼见证天下曾堕入混沌,他亲眼看着兰督的百姓流离失所,无所依靠。
他最为信赖的幽君,他成了魔,与兰辞对立而行,决一死战。
“兰辞姐姐。”凌兮低下了头,半晌道:“对不起,这些年我什么都没想起来,兰督的仇恨都你一个人背着了。”
兰辞摸了摸他的脑袋,笑说:“只要你还在,我便不算是只此一生无所依。”
幸好,幸好还有一个凌兮。
“凌兮。”兰辞说道:“你现在是个大人了,有些需要你去扛起的重担再也不能退缩了明白吗?”
凌兮重重的点了点头,这话,幽君也说过。
这段时间里,凌兮想了很多,他知道兰海煜和韦烟沁至死是为了什么?他也明白紫鸢千万英魂二十年如一日忍受折磨是为了什么。
哪怕是为了幽君,他也没有后退之路。
“知道你是妖骨之魂的这世上已经没几个人了,鬼魅暂且被困,他逃不出来,至于姚夜,自有严既峰清理门户,眼下并不是四面楚歌,我会让洛丹青和段少陵寸步不离的保护你,凌兮……”兰辞道:“姐姐还有别的事要做,兰督我就交给你了。”
“姐姐!”凌兮一惊,连连后退,“姐姐要干什么?”
兰辞转过身借着窗户往远处眺去,落日余晖,夕阳的尾巴正拖在地平面上,隐隐约约中依旧带着几道明显的殷红。
不同于昨日,那满天的血雨已经一点一点洗刷干净,再也没了半点动静。
这种迹象只能说明,万鬼还没有完全成型,杀驭尚且可控,一切还没到最后一步,在这个时候,就说天下大乱实属尚早。
她要闯一闯灵域之殿,她要亲手将杀驭带出来……
还他当年救命之恩,也为了给自己迟迟放不下的情愫给一个像样的交代。
“姐姐!”凌兮自然不允许,“万鬼寄生本就是灵域一手造成,当年兰督兵变他们也占了主力,我们还不知道灵域要那万鬼寄生之躯有何用,你独闯灵域之地,哪还有活路?”
再说了,杀驭眼下是什么情况谁都不知道,万鬼寄生若是宿主已经彻底移位,见了他又能如何,那个人早已不是记忆中的人了!
“姐姐,你要为兰督想想,千万百姓皆需要你的庇护,你若是损在了灵域境内,那兰督怎么办,我又该怎么办?”
“我不得不去。”兰辞说,“没有退路了。”
万鬼有复活之迹象,强大的震撼波力甚至冲破了鬼域几十年坚固之结界,一夕之间连根拔起,这剑域大陆又怎能抵挡一二!
“可是姐姐,你的伤……”
“我没事。”兰辞道:“什么样的地方我没闯过,还怕他一个灵域不成。”
再怎么说,在几十年以前,灵域不也照样是剑域的手下败将吗?传闻当年灵域败阵而逃,灵王魂散于当途,好不狼狈!
这么些年过去了,从未听说灵域之中有新任灵王的出现,无首,便无所谓。
……
兰辞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甚至就连凌兮,也只是在在某一刻突然反应过来,却是已经没有兰辞的影子了。
与她一同消失的,还有鬼魅。
没有人知道,兰辞是如何说服鬼魅愿意指给她一条通往灵域之地的捷径之路,只知道,就在他们消失后的第三日,那源源不断往外渗漏的鬼魔之气突然就停了。
灵域境内,雾气遮天,杂草丛生,挡住了他们一大半的视线。而就在那密集的杂草从中央,兰辞看到了杀驭。
“杀驭!”
兰辞在那一瞬间心狠狠的颤了两颤。
眼前明明是一个人,可那拖在地上的影子却密密麻麻,影子盖着影子,层层叠叠相交。
那个人,不得已撑着自己的手臂,以一种四肢撑开的姿势被迫承接万鬼的肆意啃噬,就像是……生生就那么被刨开了。
杀驭的行动似乎缓慢了太多,就连转个头都需要半分钟的时间去完成,可当真转过身来,却是倾尽全力只够吐出一个字来——
“走!”
杀驭嘶声力竭的喊了一声:“快走!”
他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的沦丧,短短时间内,兰辞在他眼中的模样换了又换,他要撑不住了。
“杀驭?”兰辞双脚彻凉,一股没来由的寒自她脚底腾生。
她晃着身子往前走了两步,开口即嘶哑:“杀驭,我……我带你回去。”
如你当年,还我一条通往人间的路。
我要带你回去,回你的兰督。
“兰辞……”杀驭闭了闭眼,微颤,“求你了,走吧,快走。”
这个样子,太狼狈了。
“进了这里,可就别想活着离开了。”
一个声音自兰辞身后响起,兰辞回过头去看,身后人早已换下她那一身的浅绿色淡水墨纱裙,换上了一套纯黑丝绸长缎,一头的长发高高盘起,带了一个银质冲冠发簪,整个人,已无半点往日的模样。
失了初见时的刁蛮样,浑身上下那股盛世凌人的强大气场瞬间展露无遗,那双眼,碰着让人不免心惊。
“娇媚。”兰辞出声,问:“你究竟是何人?”
她是如今这世上为数不多之月鳞族没错,可是本身,月鳞族与灵域本身是没有半点纠葛的,为什么,娇媚一个月鳞族后人能在灵域之地自由出入?
偌大一个灵域,怎能由一个月鳞后人说了算!
“哈哈哈哈……”娇媚大笑,“兰辞,你输了,不管是二十年前还是二十年后,你都输了!我娇媚想要之人,想要之物,从来就没有人能阻的了。”
鬼魅曾经说过,娇媚是月鳞族没错,可她图的却不是将这一脉发扬光大,她其实是另有所图,那么,这么另又指的什么?
“你问我是什么人?”娇媚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月鳞族?不,那是一个蠢到家的族脉!我看不起!”
宋丽因爱叛族,致使月鳞族几乎全军覆没,当时隐匿于江湖各处的月鳞族无一例外逃不开朝廷的追杀,纷纷丧了命,就连当时与月鳞族达成合作的灵域也免不了受此连累。
当年那场恶战,连根拔起的何止前朝,何止紫鸢,何止姚家父子!
灵域之下,甚至连一丝完整的魂魄都找不全。
当时的灵王墨修炎在兰督第一次见着谢羽晨那厮便如同着了魔一般而方寸大乱,灵救劝他不成,墨修炎甚至,起了要杀灵域二太子灵救的主意。
虎毒不食子,可墨修炎偏要食这个子!
灵救被墨修炎赐散灵之痛,灵识已散,虚无缥缈。
他将自己全部希望寄予那个从出生只在灵域待过不足半月的长子谢羽晨,却没想到,他心心念念找回的至亲早已被紫鸢收了心,宁愿自挖双眼坠入山谷也不愿出手相对兰督。
墨修炎败的一塌糊涂!
以至于当年兰海煜、紫鸢、姚家父子统统折损之后这残留的一世荣华却没有人再去接,倒是便宜了兰念成那个狗东西!
娇媚气于墨修炎不顾血脉之道杀了灵救,她便以生死相搏下了蛊虫在墨修炎身上,报了此大仇!
相传,当年那战之中灵王墨修炎不知去处,灵域无领头之兵,从而一败涂地,悉数退回了灵域之地,这二十年来再无半点动静。
原来,真相竟然在这里。
“我是当年去鳞而侥幸活下来的一人,朝廷抓不到我是月鳞族的把柄,从而活了下来。老天让我活着,必定有他的深意,果不其然,在那个时候,我碰见了当时的紫鸢阁主。”
娇媚假装重伤得此运功替她疗伤,那雄厚且天下独一份的清澈内力让一向敏感的娇媚仿佛看到了希望。
她需要这个身体,借此为灵救飘散至各处的魂魄找到了一个寄宿点。
于是,娇媚便设计紫鸢从上至下悉数叛变,逼迫杀驭至不得不堕入鬼域,又以兰辞为诱,使得杀驭不得不承接那万世诅咒,成了万鬼寄生之躯。
总有一天,宿主会移位,到那个时候,便是灵救现身的好机会!
所行所为,不过就是一个灵救罢了。
“娇媚,别自以为是了,你没赢过……”杀驭一张脸煞白,无半点血色,他嘴巴张了张,像是突然笑了。
可那笑仅仅僵在脸上半秒,下一秒,他不可控的换了另外一种神色,那双眼睛红的能滴血。
“哈哈哈哈……”
突然,阴森的笑声于这空旷之地猛然想起,那是一个全新的声音,未曾带着任何一张熟知的面庞。
那笑声又很短促,突又戛然而止。
“兰辞……”杀驭找回半点神志,他睁大了瞳孔,说:“快走!”
“哈哈哈哈……走不掉了……”
“兰辞!”
“我活了?”
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交叉着从杀驭嘴里吐出来,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就在这个时候,娇媚朝天看了看,突然双膝跪地,面向着一处空旷之地,开口道:“殿下,你该现身了。”
话落,一缕黑色的影子遁地而生,绕着娇媚转了一圈,猛然朝着杀驭而去。
那是,灵救飘了二三十年的魂魄。
“不!”
兰辞先那影子而动,她扑过去紧紧抱住杀驭,一个劲的唤:“杀驭,醒醒,快醒醒!”
“哈哈哈哈哈……”
怀中之人只笑,声音与杀驭千差万别,他取代了杀驭,宿主移位已经完成。
兰辞大惊:“杀驭!”
那黑煞漫天的影子高高罩在兰辞头顶,他虽无人形,可兰辞却依稀能看到一张模糊不堪的脸,他脑袋轻轻垂着,盯着兰辞。
半晌开口:“别费功夫了,这世上已经没有杀驭这个人了。”
“不可能!你赢不了他!”兰辞紧咬牙关,“灵救,你永远都赢不了他!”
“冥顽不灵!”
四字声落,那魂魄便再也没了耐心,他迫不及待的想要一具得天独厚的身躯——
“生决!”
兰辞大喊,枫叶遁地而形,生决久违现身,剑端一抹红抖的太厉害以至于兰辞压根就控它不住。
生决猛然离窜,与那魂魄搅在一处。
“你怎么会……”娇媚一惊,“谁替你解的毒?”
蛇魂蛊剧毒只有她能解的一二,兰辞是怎么恢复功力的,生决又是怎么被唤醒的!
“我说过,你永远都不会赢!”兰辞一笑,“娇媚,你自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却没想到,这世上还有很多的出其不意,老天究竟帮不帮你,尚且未知!”
兰辞身起,一把的红枫叶率先出击,呈八角姿态,将娇媚围了个水泄不通。
娇媚反应迅速,伏地而躲,手中万根毒针悉数齐发,兰辞于情急之中一手拖着杀驭偏头而躲,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身上的蛇魂蛊只解了两三成,功力只恢复了四五成,又刚刚强行唤醒生决用了太多内力,致使剧毒已全身游走,四肢经脉枯衰,几乎站立不住。
娇媚见着她这般,突然就笑了。
她问:“难道替你解毒之人没说过,这毒本身不是害人性命,只是会使中毒之人成为一个废人罢了,你虽武功尽失,但却可苟活数十载,若是你这般不管不顾强行用武,那便是神仙在世,也救不了你了。”
兰辞强制压着喉咙处的血腥味,她抬眼道:“若是我不想苟活呢?”
“可惜了,这样的话,那我便成全你!”
娇媚眼里杀性大起,她右脚一抬,那藏于脚踝之处的齿轮弯刀瞬时而发,如同一个高速旋转的绞肉机器,只逼兰辞。
兰辞身子晃了一晃,她侧身一躲,先前压在喉咙处的鲜血再也止不住,转身吐了一口鲜血,“嘭”的一声倒地,再也没起来。
那旋转着的利刃弯刀却是没停,娇媚铆足了劲,想要一击而命——
却不料,在这种时候,半路杀出来个谢羽晨。
他一条白布蒙着双眼,一把长剑率先使出,斜着对抗娇媚手中的利刃,“嘭”的一声,娇媚手中的弯刀落了地。
谢羽晨随即伸手准确无误的将自己那把长剑收了回来,他虽已双目失明,却又好像早就习惯了这种全世界的黑暗,一手兰辞,一手杀驭,转眼从这地消失的无影无踪。
兰辞一走,生决便自动弃战,又悄无声息的隐了去。
娇媚两把弯刀在她手中打了个好看的弯花,作势要追——
“娇媚。”那魂魄却突然开口:“别追了。”
“殿下!再不追,谢羽晨就带着他们跑了!”
那缥缈无形的影子又绕着娇媚围了一圈,似是安慰道:“又能跑去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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