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野离去，开门关门间，冷风灌入房内，吹灭了油灯。

囚室陷入黑暗。李苏雪身心俱疲，躺在冰凉的地上感受着入骨的寒意，耳边不断传来远处的爆竹声和隐约笑声。

外面的人们都在享受新年的喜悦，谁能像她这样倒霉被人囚禁在这里，宰相府里的大小姐又在做什么呢？

大约是，吃不尽的山珍海味，穿不完的绫罗绸缎，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本是两个世界的人，为何非要为难她？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呢？

李苏雪内心隐隐有股怒气在升腾，凭什么？凭什么你说抓我就抓我，你能定我生死？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李苏雪自问无愧于心，不是在保小命就是在费尽心机保小命的路上，小心在意，过得很不舒心。

命运却没有因此眷顾她，反而一步步将她推向深渊。

呵！

既然如此，那就来吧！

黑暗中，李苏雪轻轻笑了一声，有什么东西终是破了。

*

巫野没去多久就回来了，带回一只烧鸡和一大摞书，进门就全部甩到那张破桌子上。

他用匕首三两下挑断李苏雪身上的绳索，眼神示意她站起来：“我没什么耐心，你动作麻利点。”

李苏雪手脚被捆麻木了，一站之下差点摔倒，被他用匕首托住。

“啊，对不起。”

巫野皱了皱锋利的眉：“女人就是麻烦！”

李苏雪顾不得被嫌弃，歪歪斜斜地走到桌子前，她许久没有进食，又冷又饿，但一看自己唯一的口粮，几乎欲哭无泪。

天气太冷，烧鸡已经成了冻烧鸡，根本下不了口。勉强吃了几口，又喝了点冷水，更冷了。

李苏雪哆哆嗦嗦道：“现……现在是什么时辰？”

巫野坐在对面条凳上，一条腿搭在上面，把玩数十根银针，头也不抬道：“初二辰时。”

李苏雪：“方晴晴为什么还没来？”

“等不及了？”巫野撩了下眼皮，口气嘲讽，“不怕她杀了你？”

见李苏雪不吱声，巫野懒懒道：“她暂时并不想要你性命，你只要老老实实待在这里，我也不会对你怎么样，若是你不老实，呵呵，你听说过东川酷术吧？”

李苏雪心中冷笑不已，不就一条命么，活得这么窝囊，不要也罢。

她努力弯了下嘴角，语气故作轻松：“撩妹第一课，说话不能总是用嘲讽的口气。”

巫野抬眼，盯着她看了片刻，直到李苏雪脸都要僵硬了，才用手指点了点她：“继续。”

李苏雪松了口气，伸手：“教材，书给我。”

巫野拿最上面的一本扔给她。

李苏雪接过来一看，差点喷了，赶紧伸手去翻其他的。

很好，货真价实的经典教材！《三角函数专讲》、《论生活中的数学知识》、《数术入门》、《对国富论的研究》......你个文盲听得懂？

巫野抬眼斜她：“不行？我去宰了那店家。”

“哎，”李苏雪喊住他，一本正经道说：“这些都是好书，只是......对你来说，目前还有点难度，额，其实你学学也很好，提高提高学识修养嘛，也能提高个人魅力。”

巫野听不大懂，不疑有他：“开始吧。”

李苏雪很无奈，正琢磨着要怎么编，却翻出了两本救命书——《婆婆媳妇小姑的二三事》和《宫锁蔷薇花》。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选了《婆婆媳妇小姑的二三事》。

*

按照往年的规矩，从大年初一到初三，楚王聂正住在东宫中，日夜与胞弟聂赢相伴。

萧姒整整三天不理朝政，只与两个儿子聊天、散步、下玩耍，算是一年一个小长假。

宫中只有母子三人和一帮宫女太监，兄友弟恭，母慈子顺，其乐融融，尽享天伦之乐。

这是西唐后宫有史以来的最清净的几年。

萧姒一路从冷宫废妃爬上后位再到帝王宝座，自己动手或借他人之手，将所有政敌和情敌斩杀殆尽，几乎是斩草除根。

是以，太上皇聂荀厚曾经庞大的子女卫队，如今只剩下聂正聂赢兄弟二人和聂翟，硕果仅存的几位嫔妃随他住在湖心岛上，相当于被幽禁。

而聂氏皇族，早年在聂荀厚上位的过程中，已被血洗过一遍，后又被萧姒砍瓜切菜般轮了一遍，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该囚禁的囚禁，如今活跃在京城的也就聂思年一人而已。

聂正人在宫中，心在宫墙外。

三天眨眼而过，从初四开始，这种桃花源的生活结束，萧姒恢复一国之君的身份，开始大宴群臣，接见他国来使，从早到晚。

聂正想着宴席结束后，先去潇湘馆一趟再回楚王府，几天没吃阿雪做的饭菜，快要厌食了，当然，更想见人。

聂赢体力不支，早早回了东宫。

聂正心有所念，却只能陪伴在萧姒左右，断不能在这时候离去。

百官轮流上前恭祝吾皇万岁，接着是各家女眷，之后便是歌舞表演之类的即兴节目。

这种场合，哪有人有心思听歌看舞，多半是聚在一起说东道西。

萧姒看着熙熙攘攘如菜市场一般的宫中大宴，有些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早知如此，就从简了。甫一从轻松快乐到繁杂的朝正，即便是帝王心情也会不好。

这次的宴席是百官宴，有资格参加的大臣都带了家眷，大多是有诰命的夫人和能给家族长脸的小姐少爷。

萧姒在朝政上严苛不苟，在生活小事上却很随意，经常私下宴请大臣，彻夜畅谈是常有的事。

朝臣们都很乐意能被圣上留饭，除了能彰显圣宠外，宫里的饭食可谓一绝，这一点从宫中御厨的配置可见一斑。

萧姒却推开面前的酒菜，只懒懒地喝了口水。

刘公公忧心道：“陛下今儿一整天吃得都不多，要不奴才叫人送些热菜热饭来？”

萧姒摆了摆手：“都吃腻了，再吃也没想要的那个味儿。”

刘公公劝道：“喜庆日子呢，陛下多少再用点吧，您看咱这西唐人才济济，一年比一年好，连女子都能为官，全靠陛下日夜费心，陛下可要保重龙体啊。”

此话甚得圣心，萧姒满意点头。

随这些年的潜移默化，朝歌城乃至整个西唐的风气越来越开放，女子地位越来越高，特别是天下书院男女不限只看才学，太学开始招女学子，朝会也有不少女官的身影，整个西唐呈现出一种引而待发的蓬勃之气。

如今，无论是西唐豪门闺女还是小家碧玉，但凡有些志向的，都会去念几年书，好学的会参加各级考试。

即便以后不能为官，学成后大多不会在闷在深闺绣花纺线，多半会去私塾钱庄医馆，谋个事情做做，即便出闺之后，相夫教子也是好的。

而其中翘楚，便是郡主方晴晴。

方晴晴师从前太医院院长，曾执掌整个太医院，从去年开始在书院讲授医术。

可谓是，巾帼不让须眉。

萧姒随意望去，正看到方晴晴有意无意地往聂正的方向看，右手食指在桌案上点了点。

正宴之后，撤去矮桌，大殿内摆上长条桌，宫女流水般将各色酒水点心瓜果摆上，下一轮盛宴正式开启。

一帮年轻女子围在方晴晴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个个脸上带着崇拜，她们大多着装素雅，带着股书香气，有几个还在书院就读。

方晴晴自是端庄贤淑的表率人物，对她们有问必答，态度温文尔雅，语速不快不慢。

贵妇们则聚在一起，悄悄打量起席间适龄的公子小姐，才高八斗又清雅的少年郎、千姿百态的二八少女也不少，但比起皇家的人来总觉得缺了点贵气，俗称龙气。

太傅大人的夫人扫了一圈，压低了嗓子，不无遗憾遗憾道：“粥多僧少，小的那个不敢想，大的那个敢想不敢碰。”

御史夫人眨了下眼：“粥本来还是多的，可惜了。”

吏部尚书的二夫人眼神示意她们：“那位呢？虽不是正宗的白米粥，可也算粥了。”

京兆尹夫人摇了摇头：“这糙米粥花花肠子太多，不是个过日子的。”

“糙米粥”聂思年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凑到聂正身边，在耳边轻声道：“四哥，你说奇不奇。今日一早有个丫头到府衙报案，说是她姐姐在除夕那晚失踪了。正巧被我碰上，一问之下，那失踪的姐姐竟然是潇湘府的厨娘。”

“什么！”聂正失声道，“阿雪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