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苼苼追着那个六级速度异能的丧尸，跑得牙根都溢出血腥味，却眼睁睁看着对方的身影越来越远。

何奈和温书翰看到的鲜血不是她的，而是隐身挡在她身前的白蘭的。那个傻姑娘，隐身后明明可以躲开，却因为害怕躲开后就会暴露她，所以硬生生用身体挡在她和丧尸中间。

危急关头，有的人下意识拉别人挡刀，有的人则违背本能用自己挡刀。

六级丧尸智商不低，懂得自己的优势所在，抓了白蘭就跑，而路苼苼现在该死的追不上！

她试着使用了几次虚无异能进行瞬移，但她无法超越物理规则，对最终平均速度的提升微乎其微。

解释起来，就是她瞬移省下的时间，又被她启动异能浪费的时间给消耗了。

幸好她的精神异能还能遥遥锁定白蘭。虽然她已经被甩开很远，但是对方好像已经停下了，只要她继续全力奔跑……

……路苼苼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慌。

白蘭才只有四级啊。对上六级的丧尸，几乎只有被秒杀的份。

更让她担忧的是，对方没有杀死白蘭。

那丧尸是只雄性。

抓白蘭回去做什么？

路苼苼的心沉重得快要坠落地心，脚下的速度已经发挥到极致，却还是恨她不能再快一点。

她甚至能感应到白蘭的精神有多么不稳。

坚持住啊。

路苼苼难以分辨，她的胸闷喘不过气，到底是因为跑得太疯狂，还是太过焦急。

还差两千米——一千米——路苼苼远远看到一间农民临时居住的矮房，尽全力奔跑过去！

白蘭还在，她能感受到她！路苼苼狂喜，几乎是炮弹一样撞开小房子的门飞进去。

屋内的场面出乎她的意料——里面有一个她意料之外的人。

鸠檀狠厉地抓住六级丧尸的后脑，正给它致命一击。他似乎和她一样已经六级了。但是她此时此刻没空关心这个，没空关心鸠檀回来了或是他的进阶，因为逼仄小屋的角落里——

“小蘭？”

路苼苼颤抖得只剩下气音。

白蘭躺在血泊里。干净软嫩的小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布满外翻的伤口和鲜血。

她的手脚筋全部被挑断，以一种诡异弯折的姿势躺在地上。

她身上的衣服已经多处破损。从那些划破的位置，能想象出丧尸是如何逗弄她，她又如何拼死绝望地反抗，却一次次失败。

最后又是如何坚持不下去，用尽最后的力气了结自己的生命。

就在路苼苼踏进小屋的前一刻，白蘭的精神感应摇摇欲坠地消散了。

路苼苼跪在女孩身边。一滴清水在满是血污的脸上氲开一块白皙。

她还是来晚了。

白蘭尽了全力，却还是没能等到她。

是她的无能，让这个明明很胆小很粘人的女孩子，别无选择，只能孤独赴死。

怎么这么傻呢。为什么要挡在她前面呢。如果是她受伤被抓走，和六级丧尸还有一战之力啊。

有人走到身边，俯下身。

路苼苼眼珠转了转，看到鸠檀捡起一只沾满血的魔方。

六个面都还原了的魔方。

路苼苼握着白蘭的手紧了紧。

白蘭终于能拼出六个面了，一直把这个带在身上，是想找个好机会告诉她，得到她的夸奖吧。

可是她最后也没等到这个机会。

【白蘭攻略完成，获得CG图片“魔方”，获得升级礼包。当前攻略对象：8；已完成攻略：4/18。】

游戏提示把路苼苼从悲伤的状态里拉回来了一点。

路苼苼低着头，嘴角勾起嘲讽。是啊，这不就是游戏的目的吗。嫖一个丢一个，才能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何奈和温书翰赶到，看到这一幕陷入沉默。

温书翰走上前，用异能治好了白蘭全身的伤口，却唤不回她的生机。

“对不起。”

无限沉重愧疚的声音在身边响起，路苼苼转头看向温书翰。

她是气他的。

是他在她要杀李梓灵的时候拦住了她。是他要救那两个蠢得无可救药的男生。如果不是因为他，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她知道自己这是迁怒，这样的结果她自己也没料到，不然她有一万个机会避免。

但是她控制不住自己。她没法接受自己要为白蘭的死承担所有责任。人自我保护的本能，让她必须要找一个人责备找一个人发泄。

路苼苼此时就是这样，眼睛红红地看着温书翰，微哑的嗓音夹杂着恨意：“对不起有什么用。”

温书翰眉眼低垂，忧郁地望着她：“是我错了，你怎么罚我都可以。”

是他错了。他刚才以为路苼苼出事，心就像被一千只蚂蚁啃噬，他甚至觉得他的心脏就会这么被吃空然后死掉。

现在虽然路苼苼没事，可是他忘不掉刚才差点把他吞噬的恐惧。

白蘭死了，他心中也是满胀的自责与悔恨。

现在路苼苼这么伤心，全都怪他，他和李梓灵没什么区别，都是慷他人之慨的圣母婊，同情心泛滥的害人精。

路苼苼完全知道怎么戳他痛处：“我罚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如果她的世界没有他，一定会少很多波折。

不止是这次，以前很多很多次都是他，她真的忍他很久了。

“真恨不得从来没有遇到你。”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路苼苼心脏抽搐了一下。

他让她烦恼气怒悲伤，但是他也带给她过无数的欢愉。哪怕只在脑中假设，她没遇到他，她的记忆里没有他的存在，而他也没遇到她，还是最初那副温吞博爱的模样为学生们倾注全部，直到死都不曾有过那样燃烧着爱意的炫丽神采……她只感到更大的空虚、酸楚与遗憾。

这莫非就是恋爱的感觉？明明生气，明明知道他这样那样的缺点，却还是无法狠心忘掉他的好。

路苼苼不太喜欢这样的感觉。

她甚至有点恐慌，下意识想要推开引起她情绪波动的源头。

“你还欠我一个要求。”路苼苼冷淡地看着温书翰，“我的要求是，你离我远点，以后我们各走各的。”

她潜意识里知道自己说的是气话，但是朝温书翰发泄，让此时的她无比畅快。

自从在玛利亚中学相遇，这个男人从头到尾都在给她找不痛快，今天又害死了她最亲爱的白蘭。她都把他的心握在了手里，凭什么不能尽情地揉捏？

他不是爱她吗？他爱她，还让她不爽，那她就让他更不爽。

温书翰果然被她的话弄得脸色惨白：“苼苼……别丢下我，求你了。求你了。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路苼苼冷着脸，故意不给他答复。

从感性出发，她其实不舍得丢下他。从理智出发，她更不能丢下他。

客观讲，这一系列阴差阳错不是他的错，甚至不是她的错，要怪只能天命……怪游戏策划。

心底里不愿承认的角落，她知道是她把这一切当游戏，把攻略对象乃至自己的命当游戏，才会毫无所谓甚至跃跃欲试地没事找事，故意往最危险的地方凑，试图激发更多更刺激的支线。

这整件事里，最无辜的反而是温书翰。

可是她现在游戏骚操作赌输了，心情不好，就是想要无理取闹，想要虚张声势，想要有人无条件地哄着自己。

她暂时没法跳出这个世界，吐槽游戏剧情，所以只能就近揪住最好欺负的一个。

她就是想看他跪舔。

温书翰脸上表情越来越卑微，腿一软跪在路苼苼身边，就快要给她磕头了。

一张俊美的脸毫无血色，像死了一样惨白。眼角泛红，盛满喷涌而出的绝望，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

路苼苼知道他是真的怕她不要他。

他能带给她痛苦，但是她能报复回去的更多。他能牵动她的喜怒哀乐，而她对他只会造成更大的影响。她完全握有主动权。

她满腔的怒火和悲伤，居然也就这么被他无底线的纵容退让给抚平了。

就像是她心里的情绪找到了出口，全部倾泻出来，压到他的心上。而她自己终于能得到慰藉与轻松。

他看起来比她还痛苦，于是她的痛苦好像也就没有那么痛苦了。

好像他替她承担了所有愧疚、悔恨和罪恶。

好像无论她受到什么伤害，他都只会比她更痛——她永远不孤单，他永远在她身后。

白蘭不在了，但是她还有他。

不愧是温医生，他的爱才是异能，可以治愈一切。

路苼苼神色和缓下来，刚想说话，却被门口呼啸而至的风声打断！

那是一只路苼苼见过长得最好看、表情也最人性化的丧尸。它，或者说是她，一手一个拎着已经昏迷的乔旺和刘疆海的身体，正震惊地看着一屋子人，以及倒在地上的六级丧尸，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到悲痛到愤怒——

【七级丧尸：有人类孩童的智力。】

！！！

“七级！小心！”

路苼苼大喊一声，第一个闪身上前，全力一击被对方轻易躲过！

两个六级和两个五级，对上七级丧尸，还是智力超群的那种，打得很艰难。

唯一庆幸的是，这只丧尸似乎不是战斗系的异能，打了半天都没见她使用过。

但是她不管是身体强韧度、速度还是力量都比路苼苼他们强了一大截。路苼苼每次被击中，五脏六腑都像被揉成一团地疼。

不久路苼苼就发现了她极力护住的部位——

“弱点在肚子！”

让路苼苼惊悚的是，丧尸似乎听懂了她的话，神情一震，怒极朝她扑来！

何奈和鸠檀及时拦住她，何奈直接丢出高浓度的爆|炸物，鸠檀瞬间捕捉到那些分子，趁着何奈短暂地缠住丧尸，把它们全部浓缩凝聚在丧尸的小腹，“砰——”地一声巨响！

“嗷嗷嗷嗷嗷——”

丧尸发出悲痛欲绝愤怒至极的吼声，捂着腹部向后飞了出去。何奈也被她瞬间爆发的力量拍飞，落在百米外，生死不明。

剩下的三人没空去管何奈，因为丧尸居然没死！

她摇摇晃晃地欲要爬起来，被路苼苼抓住机会陷入地底，但是居然不到五秒钟就冲破十几米厚的坚固土壤，陷入了暴走状态！

丧尸眼睛都红了，盯着路苼苼打，其他两人的攻击落在她身上，她却像被羽毛挠过一般完全不在乎，哪怕温书翰削下了她的半个手掌，鸠檀的刀扎进她曾是人类时的心脏。

丧尸很快也发现了这群人类的弱点。她发现他们打架时，有意无意地避开地上昏迷的两个弱小的人类。

何奈不在，鸠檀的燃料不够了，只能近战，很快被丧尸抓住破绽甩出好远。

下一秒，丧尸突然扭头，奔向不远处被忽略多时的乔旺和刘疆海，用尽全力把他们扔出去！

这样的力道，如果没有人接住他们，他们绝对会被摔成肉泥！

温书翰本来和路苼苼在并肩战斗，围攻七级丧尸，见此一幕，下意识地飞身出去要接住他们。

路苼苼却盯着丧尸，惊寒地见到对方脸上竟显现出奸计得逞和大仇得报的快意！——这丧尸竟是故意使出的调虎离山计！

丧尸以从未有过的迅猛架势攻向她，失去了其他人的牵制，速度快得看不清，更令她愕然的是丧尸蓦地抬手，她们周身光芒乍起，无数光刃包围了她，根本无处可逃！

这个七级丧尸居然是光系异能！

光系异能在黑夜里消耗太大，难怪她之前不愿使用。

但是光系异能一旦使用，就是绝杀，无人能快过光，也无人能抵挡住光。

就连虚无也不行，虚无的启动速度无法快过高一个等级的能量。

这一刹那，路苼苼心底升出一股绝望。等级的压制，全力一击的大招，完全找不到破绽找不到出路。这是要把她碎尸万段的架势啊。

炫目的千万道光刃猛地收紧，路苼苼看不到一线生机，准备迎接游戏的失败。

然而就在这时，眼前一暗。

她被一具温暖的身体紧紧抱住。

路苼苼错愕抬头，温书翰的脸在强光下像天降神明一样夺目，不见一丝阴影，耀眼得她都快不认识他了。

他的眼里则流淌着熟悉的爱意和柔情。

两人就像是处于宇宙大爆炸的中心，周身亮得让人眼瞎，像是时空被坠落的千万颗星星吞没。但路苼苼听得到利刃切割血肉的声音，从她紧贴的胸膛传导而来，他的嘴唇也溢出鲜血。

路苼苼简直不能理解眼下的景象，脑中只反反复复回荡着一句话：他不是去救那两个高中生了吗？

光刃出现时，她逃离都来不及，他又怎会来得及回到她身边？

除非他一直没有离开她身边。

……他不是为乔旺刘疆海来的吗，怎会见死不救？

时间在路苼苼紧缩的瞳孔中拉长。她的呼吸和心跳都停滞了，只有思维随着光速飞快旋转，在极短的时间内想明白了发生的一切。

危急关头，他下意识想去救人，却被更强烈的保护她的本能压过。

天平的另一端是两个学生的必死无疑，他却选择了倾向路苼苼。

他的命是她的，在她身旁只剩他一个人时，他无论遇到什么都不会走。

不远处传来“砰”地爆炸声，两人周身光芒顿了顿，熄灭了。

同样熄灭的还有男人眼里的温柔星光。

路苼苼紧紧抱住他的身体，用力得像要把他揉碎，可是那些细碎的光芒还是毫不留恋地流走。

那一刹那，世界暗得仿若失明。

她绝望地发现，就像她刚才躲不掉光刃一样，她现在也完全没有任何办法留住他眼中的光。

他的眼里没有了她，没有了一往而深的浓烈情感，只余下一片虚无，就像是他的灵魂已经被送去了另一个世界。

她想摇醒他，嘲笑他，为了可笑的心软终于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想对他说句活该。

傻了吧唧牺牲自己保护她，也是活该。

【温书翰攻略完成，获得CG图片“守护”，获得升级礼包。当前攻略对象：7；已完成攻略：5/18。】

图片是几秒前的留影，但被艺术加工过。

画面上，男人张开天使般的羽翼，护住怀里的女孩，洁白的翅膀鲜血淋漓，眼底的光却永远纯粹澄澈不惹尘埃，蕴含着无尽的深情。

本该拯救世人的天使用自己的全部护住了独独一个人。抛弃了无辜学生的生命，抛弃了曾经的坚持，抛弃了对于其他人的善良。

路苼苼瞳孔的焦距从CG上收回，重新聚集在面前已经安详合上眼睛的面孔上。

几个小时前，他还红着脸，羞耻又雀跃地乞求着，温润中带着迷乱压抑的声音婉转动听。

几分钟前，他还卑微地恳求她不要丢下他。

他明知道她不会丢下他的，却还是愿意哄着她。

……他真的知道吗？

如果太重视一个人，那么她的任何不喜，哪怕是句玩笑，都可以化作从最柔软处插入他胸口的利剑。

路苼苼抚摸过男人后背像是被万箭穿心的伤口，不禁想，这该多疼啊。

路苼苼摸了摸脸。刚才被漏掉的光刃划破的地方，血还在，伤口已经恢复如初。

他最后的时间里还不忘用尽全部异能治愈了她的每一道细小伤口，一点都没舍得让她疼。

这么有责任感的男人，最后也没忘记履行他的诺言，满足了欠她的一个要求——再也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他再也不会出现在她面前。

他跟着她，也是因为欠着她。现在他不欠她什么了，所以才可以丢下她毫不留恋地走了吧？

很可恶啊。她还以为无论怎么赶他，他都不会走呢。

“苼苼。”

路苼苼转身抱住何奈，埋在他怀里。依恋的姿势像是小女孩抱住她从小抱到大的布偶熊。

何奈没见过路苼苼这样。她以前像这样攀住他，也是娇憨的带着点耍赖调戏的，而不是现在这样……脆弱。

他后悔了。

他暗中出手，让李梓灵他们顺利到达基地，想给温书翰找不痛快，想让温书翰惹路苼苼生气，最后被赶走。可是没想到付出的代价是这样的。

如果早知道，温书翰又怎么样呢，那么多男人围绕着她又怎么样呢。他根本不舍得看她伤心。

他愧疚得像是心被挖了一个洞，可是却只能一个人默默承受——他根本没有勇气告诉路苼苼真相，也不想用“本不必如此”的真相增添她的遗憾和懊悔。

不过路苼苼的悲伤也只持续了一会。

攻略完成，游戏结束，生活还要继续。

路苼苼从何奈怀里抬起头，想把温书翰和白蘭的遗体一起处理了，却看到鸠檀在盯着七级丧尸的尸体出神。

路苼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丧尸的头已经爆掉了，最后关头何奈赶回来，和鸠檀一起偷袭，把可燃物塞到了她的嘴里。

现在的场面无比血腥。但吸引了她注意力的是丧尸的肚子。

肚子也被他们之前炸烂了，暴露的腹腔子宫中，却依稀可见一个残缺的小小人形。

“……她怀孕了？！”

路苼苼震惊。

丧尸竟然是可以怀孕的？丧尸可以繁衍？也是，它们都有交|配本能了，不为了繁衍还能是为了什么？

路苼苼这才懂得，丧尸护着肚子，是真的护住了弱点啊。

不知为何脑中又飘过温书翰的CG，路苼苼突然觉得，人类和丧尸，也没什么不同。

……

夜色如墨，越野车向着安平基地行驶。

来时四人，回去时三人，车里一片静默无声。

没有人看到，2号基地外的荒野上，他们刚刚离开的地方，一只修长白皙、带着点青灰色的手，从地底坟墓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