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家花店。

祝妈妈顶着满头花白，颤巍巍给唐妙理捧出一只青瓷杯，茶雾袅袅。

她学着祝荣荣的称呼，道，“唐老大，请用茶啊……”

“家里，太太太寒酸……只有采花毛尖，您将就将就……不合适，不合适我立马去买！”

她把茶杯放下，低头时还忍不住一哆嗦。

唐妙理不堪重负地看了眼祝荣荣。

——这才多一会儿，她就成了祝家的“座上宾”了。

都是怪那绿毛不长眼，当着祝家母女的面，就给她行了个一拜天地、二拜高堂的大礼。

还连连掌掴自己，嚷着要把这“老大”头衔物归原主，另将这几年为非作歹的黑钱也尽数上缴。

——搞得祝妈妈以为，她唐妙理才是那个□□的大流子。

唐妙理冤死了。

——她早就改过自新了好么！

跟宋安之认识以后，她连迟到旷课都再没犯过！

然而，唐妙理想金盆洗手，黑街江湖却不会让唐老大的传说销声匿迹。

除了三跪九叩、长拜不起的绿毛，和他一脉相承的花臂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见着自己老大直接没脸没皮跪下唱征服，花臂被女人打败的屈辱，瞬间被所托非人的不屈所取代。

——狗绿毛，我瞎了眼跟你这种废物！

一时间，花臂怒意潮涌，居然使出了洪荒之力，挣开了唐妙理的锁扣，生生钻了出来。

唐妙理一时不察让他逃了，心下一惊，刚屏息凝神攥紧拳头，急着将人重新逮回来。

却见花臂非但没跑，还脚后跟并拢，一个标准立正杵在唐妙理面前。

——紧接着啪嚓一声，花臂挺着身直直跪下来。

膝盖在水泥地上磕出声梆响，听着都疼。

“老大在上！我花臂在此跟绿哥，呸，绿毛一刀两断！”

“从今往后，我愿誓死追随，再无二心！”

“这俩娘们的店，呸！这位姐姐的店，以后再有人来，来一个我打一个！”

唐妙理面无表情地松了拳，目光一眼难尽地看向绿毛。

——你手底下都是这么些玩意儿？

也配叫黑街老大？

你们这届混混，怎么差成了这样？

曾经被虐成狗剩的绿毛被唐妙理瞪了，一点儿怨气都不敢生，只缩头缩颈道，“老大，老大。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小的不长眼，居然惹了您的人！”

“求您放过我这回吧！以后就算是给我吃熊心豹子胆，我也不敢再往这边来一步！”

唐妙理糟心死了。

——别拜我了，要折寿了！

好好打架不行么，这整得算啥，玄学攻击？

人生苦短，她还想多活几年，和姐姐颠鸾倒凤浪个痛快呢！

可她脚下呼啦啦趴了一片小弟，恨不得分分钟叫她□□，女皇登基。

在一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黑街乱民中间，唐妙理被迫接下了绿毛满怀敬意的两包软中华，表情难看得像是吃了死苍蝇。

开赌盘的老头哗啦啦拨算盘，看见唐妙理黑脸，谄媚一笑，叉着腰冲绿毛颐指气使。

“两包中华怎么够！你只夺了这丁点？打发叫花子呢！给咱新老大传位都这么寒碜？”

“五包！”

“一打起步好不好！”

“狗绿毛天天撩骚都不止这点！”

二流子输得只剩下裤衩，还趿拉着拖鞋欢呼雀跃。

“今儿值了值了！居然看到绿哥下台，爽啊！”

他凑到唐妙理面前，公鸭嗓难听如破锣，“新老大！老大怎么称呼！”

镶金牙的大妈剪完了指甲，拿短粗红亮的指头捻着葵花籽，咔咔嚼得起劲。

她冲吵闹不休的二流子翻了个白眼，“我总算是想起来了！”

“这位上街的时候，你还在捡屎玩儿呢！”

二流子急道，“阿嫂，快点讲！”

唐妙理只淡淡乜过去一眼，大妈就忍不住吓得一颤。

她把手上的瓜子随手撇开，抻着二流子脑袋蹲下来，小声唠道，“这位老大贵姓唐……那可真是个厉害角色哪！”

“红灯区长大，赌场发的家！”

“打起架来，命都不要的！谁刚得过她！”

二流子吃惊，“真有这么牛？那跟黑街另外几个哥比呢？”

大妈嘁了一声，“那几个都算什么狗屁！”

“唐老大从指甲缝里抠坨泥，都能把他们炸成鸡皮碎碎。”

“想当年，眉哥多威风——”

大妈压下嗓子，唾沫喷了二流子一脸。

“都被她，炸成了个拉屎都要端的废人！”

——炸弹？整残废了？这也玩太大了！

二流子吃惊地鼓出金鱼眼，惊得一屁股栽坐在了地上。

他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极大地满足了嚼舌根泼妇的虚荣心。

大妈正洋洋得意着，却忽然从脊背根处滚出一身的寒意。

她胆战心惊地缓缓抬起头。

太阳刺眼得要死，衬得面前人无比高大炫目，捏紧的拳头棱角硬凸，咔吧作响。

唐妙理垂着眼，神情冷若覆霜。

大妈吓得气儿都不敢出了。

——打不死我这破嘴！跟个二流子有什么好唠，引火烧身，平白要挨顿打！

她只能咧开嘴干笑，“唐，唐老大……没认错吧……”

“我，我自己掌嘴！”

唐妙理面色冷淡，确实没认错。

——当年由着自家孙子闯女浴、扯她衣服，还骂她不干不净的，不就是这人么。

唐妙理懒得翻旧账，也不想管她如何添油加醋地吹她的黑街凶名，只冷声道。

“瓜子壳是湿垃圾，捡起来，垃圾分类。”

大妈大松口气，又一阵后怕，规规矩矩趴在地上，眯着眼捡瓜子壳去了。

围观众人免不了杀鸡儆猴，听闻了这“宣判”，夹着尾巴，作鸟兽散了。乌糟糟的黑街总算是归于平静。

眼下，唐妙理坐在祝家花店的木头小桌前，野玫瑰气息甜郁，和着清茶苦甘。

日色慵懒，温香缭绕，却抚慰不了唐妙理满脑门子的糟心。

——她明明只是想给绿毛立立规矩，教他好好做人。

从那一脉相承的猥琐“一指禅”，还有“绿哥”这么个贱名儿，唐妙理早猜出是这个祸害过西西的混蛋绿毛了。

正正黑街风气，再给祝家母女争点安稳。

——唐老大向来是个低调人。

奈何江湖不许她退场。

以至于现在，唐妙理两兜里各塞了一打软中华，撅出浅口袋老长一大截，面前还有无辜民众毕恭毕敬奉的茶。

报废的大二八被二流子哼哧哼哧捡去修了；金牙大妈还在店外头，顶着暑天乖乖领命捡瓜子皮。

——好个暴君无道。

花白头发的女人焦灼地搓着手，立在小桌边自责絮叨，恨不得下一秒就冲出去，整壶正山小种、龙井观音，拣最好最贵的奉上！

唐妙理再受不了这殷切又恭敬的目光，想跷二郎腿的脚绷到抽筋，当真是坐立难安。

她只能捧起青瓷杯，装模作样地呷了一口，抬眼瞅着祝荣荣，满脸写着“速来救驾”。

祝荣荣衣服上还沾着鼻血，见状忍不住破涕为笑，扯着祝妈妈的衣服，“好了，妈。”

“唐老大从不凶人的，你没必要这样啦。”

祝妈妈将信将疑。

祝荣荣又道，“她就是我和你说过的……那个发言超酷的女生呀。”

祝妈妈想起来了。

——荣荣跟她说过的。致远有个转学生，气势顶呱呱！

要不是她，荣荣还在学校受气吃苦呢。

她一下就支棱了起来，总算是收了那副惨遭黑老大打劫的苦相。

唐妙理刚缓了口气，却见面前的女人拱起手，给她鞠了个九十度还多的大躬！

“阿妹儿，你真真的是我们大恩人呐！”

“这店里东西，花花草草、瓶瓶罐罐，哪样你勉强看得过眼，就……赏光全带走吧！”

祝妈妈大礼行得情真意切，抬起头来泪眼盈盈。

唐妙理两眼一黑。

——她今天都造得什么孽，折寿啊！

致远中学宿舍楼。

顾钰换下了打眼的火红狐裘，披着件运动服敲响了5－20的房门。

宋安之开了门，“顾钰？怎么回校了。”

顾钰看她醉意已褪，神色也是一如既往的平淡，放心不少，又有点惋惜。

——那么可爱的宋安之，难得一见啊。

“给组织部办点事，顺便回来看看你。”

顾钰说着走进来，放下一罐大麦茶，“还怕你酒没醒呢，专门给你带的。”

“你昨晚有够离谱儿，真该给你录下来……一声声喊着要去见唐妙理。”

“怎么着，见到那小宝贝儿没？该不会人家一放学，直接走了吧。”

宋安之沉默了半晌抬起头，目光沉沉，语气认真。

“不许叫她小宝贝儿。”

顾钰满头雾水。

只听宋安之又道，“连我都没这么叫过她。”

——听这口气，你还挺委屈？

顾钰差点没嘲出口，却觉得这话……怎么听怎么奇怪！

“你跟人家啥关系？义愤填膺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唐妙理对象呢。

宋安之敛目思索了片刻，指了下浴室，又点了点床。

“洗干净了。”

“睡过的关系。”

顾钰的嘴缓缓长大，直到能吞下一个电灯泡。

——谁跟谁？你干了啥？你再说一遍！

顾钰忍不住爆了句粗。

“你真是……操！”

宋安之眉毛一挑，顾钰在十一班浸淫已久，本能般熟练地补了句，“（操）……之过急！”

爆完她发现，啧，可不是么。

顾钰扶着脑袋，“不是，你。”

“你这算什么！酒后乱性？”

“……唐妙理才多大，你，人干事？”

“你别告诉我，你不打算负责!”顾钰抓着头发，一贯的冷嗓都染上鲜活。

宋安之挂着蒙娜丽莎般的神秘微笑，一脸坦坦荡荡。

顾钰硬是被她看得满心狐疑，思来想去恍然一惊。

“等等，你昨晚那副样子……”

——软得跟块小甜糕一样，都要化了！

“唐老大又那么能打，你该不会……”

顾钰咕咚咽了口唾沫。

——该不会她这位一米七多的老朋友，才是需要被负责的那个吧！

宋安之总算是闹够了，眼底笑意盈盈。

“想歪啦。”

“我昨晚发烧，唐妙理留下来照顾病人了。”

顾钰长舒口气，心下居然还有点失落。

又想，果然，这才是她宋委的一贯作风。

——冥顽不灵老尼姑。

她干巴巴问了句，“你好些了吗。”

宋安之笑了下，“好多了。”

“就是可怜我女朋友，半宿没合眼，心疼死我了。”

顾钰惊恐抬头。

——睡了是假的，但女朋友是真的！？

“——你认真的？”

老尼姑难得开玩笑，逗得她大脑都宕机，直到现在智商才回了笼。

顾钰冷静下来，飞快地琢磨了一圈，再抬眸时，语气已然冷肃如刀。

宋安之扬着下巴轻笑，“你说呢。”

——我何时不认真过？

顾钰忽然心头火起，欺身上来，一把拽住宋安之衣领，厉声道，“喂，宋安之！”

“我不管你是要谈男朋友还是女朋友。”顾钰怒道，“但我劝你一句，找个圈内知根知底的！不比门不当、户不对的来得松快！”

顾钰眼眶微红，“硬把她扯进这圈子，你不得劲，她更痛苦！”

“就像我妈……”

——顾嫚被那个狗男人亲手从沙堆里捧出来，又予她万千珍宝。

财富、身份、美誉……

如今被弃若敝履，却又放不下可笑的自尊堕回去。

作茧自缚，又是何其痛苦！

宋安之握着她手腕，把顾钰的手轻轻带开。

宋安之的指尖还有些凉，她偏着头咳嗽了几声，抬眼看着顾钰。

“唐妙理和顾阿姨不一样。”

“我更不会像宫煜一样待她。”

宋安之从文件夹里缓缓抽出一片薄纸。

“我永远不会把她强拉进所谓上流圈子。”

“我不会让她成为我光环下的附庸。”

“我要让她自信闪耀，因为她本来就很好。”

“她会被每个人认可尊重，无论在什么地方。”

顾钰接过宋安之双手递来的薄纸，瞳孔微颤。

她嗓音有点干，“……我收回前言。”

“你待她……是真的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