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唐妙理背着宋安之的历史笔记和西西的《高中历史背多分》，骑着车回到垃圾场。

“喵喵？”江回望听见大二八叮叮当当回程的声音，准确地朝她走过去。

“怎么不开心？”

——向来风风火火的，少见这家伙把车骑这么稳当。

唐妙理愣了一下，看着她哥。

——你怎么知道。

“我……没事。”唐妙理觉得有点矫情，犟着不肯说。

——她当然是在想宋安之。

那个人信誓旦旦地说，她适合学历史，她会很优秀。

唐妙理当然不是埋怨她，只是……她真的没信心。

——很害怕。害怕会辜负她的期待。

她跳下车，刚准备热炉子炒菜，却发现江回望穿的是衬衫，手上还拿着领带。

“我来我来！”

唐妙理一下子来了劲，干脆利落地打好一个温莎结，“哥？你要去酒吧！我一起？”

——江回望要去Deepsea唱歌了！

咱家又要有钱了！

江回望拧着眉，“小孩子家家。不许。”

唐妙理撅着嘴，“什么小孩，你之前还说我都十五岁了要听话呢！我究竟多大啊！”

江回望带上盲杖，撩开门口的风铃，“这种事，当然是家长说了算。”

唐妙理急吼吼拦在江回望前面，“至少让我送你吧？把你安顿好我就出来！”

江回望轻轻推了下她肩膀。

“别胡闹。”

“当年你在酒吧晃荡，忘记别人怎么说你的了？”

“是谁委屈，跟我哭鼻子的？”

“……我没哭！我那是生气！”唐妙理张牙舞爪地辩解，拉着江回望的衬衫袖子。

——当年唐妙理不到十一岁，江回望还没成年。

刚从一个地狱逃出来，又不愿意回另一个地狱。

流离失所，辗转漂泊。

最后，落脚在献福路废品回收站附近的活动板房里，成了黑街遮掩下的两只耗子，一躲就是近五年。

五年，足够让唐妙理把黑街摸得门清路熟。

她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捻牌神赌棍。

也是拳打绿毛红毛、一炸整垮眉哥，凶名赫赫的唐老大。

还是不少店老板眼里，嘴甜勤快的讨喜姑娘。

以至于让他们都忘了，自己最初是怎么评价唐妙理的了。

——坐台女。

——小小年纪不学好。

——巴着个野男人就跑了，不知道哪家生的贱骨头！

清早倒痰盂都能摩肩接踵的老街，哪里藏得住秘密。

一个月不到的功夫，往来黑街、进出酒吧的小丫头唐妙理，已经被传成了“有瘟的野鸡”。

那天她刚从公共澡堂里出来，一个小男孩突然冲进隔间，猛地拽下了她身上的浴巾。

——老实讲，十岁出头的唐妙理，瘦得一把骨头，一眼看过去，根本生不出旖旎心思，只觉得瘦骨嶙峋得吓人。

但刺痛她心的，是旁人的尖叫和责骂。

“你这个小孩做什么闯女浴！”

“没人管教么，谁家的！”

大妈的尖叫石破天惊。

“她身上有病的啊！”

“你犯什么掀！我碰到她了！脏死了——”

嘻嘻笑着的小男孩吐着舌头做鬼脸，扑进一个骂骂咧咧的老太婆怀里。

“野鸡、瘟鸡、脏兮兮～”

“狗东西不许看！长针眼！”

“……”

唐妙理想起那些戳着脊梁骨的流言蜚语，垂着头不说话了。

——当年，她哭着争辩，我不是野鸡。

——我也有爸爸妈妈。

——她对江回望讲，哥，我再也不要陪你去酒吧了。

但活动房前的唐妙理，执拗地拉着江回望的衬衫袖子不松手。江回望怕硬拽弄伤她，只好故意凶了口气责骂。

“行，就算你不委屈。”江回望道，“但你以前都犯了些什么事？全忘了？”

“你答应过我什么？说说看？非要我批评你，才想得起来么？”

唐妙理扁着嘴，“我答应过你……不去酒吧。”

——连“野鸡”这种词都入了耳，唐妙理的羞耻心早在日复一日的辱骂中磨没了。

时间长了，那个会委屈到掉眼泪的人，也能为了生计、一次次地领着江回望上酒吧，在台下舞池一坐就是整夜。

若有人拿钱来，抬腿露腰、搔首弄姿，通通不在话下。

为了堵住邻里碎嘴，她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黑街的游戏规则——以暴制暴、仗势欺人。

一个小姑娘家，打架打得越来越狠，伤人的手段越来越下作。

甚至害得江回望一次次腆着脸、赔着笑，替她去向伤者道歉。

最后，变成江回望对她说，“唐妙理！听着！你以后，再也不许去酒吧！”

——其实那次，她反倒挺委屈的。

具体是个啥情况，她也没整明白。但她确定，当时，有帮学生串通了Deepsea一个年轻调酒师，给另一个女生下药。

也不知道那高个儿女生怎么惹着她了，要拍不雅照片威胁人家。

唐妙理看不惯，就把那伙学生里的男生和调酒师一起揍了一顿。

——女的，江回望不让打。只能骂一顿勉强解气。

本来她是个见义勇为的好宝宝，事后还把被害的高个儿女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搬回去，照顾了老半天呢。

——又是洗脸又是擦身的，累死了。

结果好巧不巧，那个调酒师……膝盖受过伤。

唐妙理卸他关节太用力，把人半月板整废了。

调酒师家里就这么一个男丁，虽说不中用，也是要传香火的。

坐轮椅，还怎么讨媳妇。

酒吧老板也被整得焦头烂额，江回望自知理亏，为了赔医药费，只能签了份出让音乐版权的霸王条款。

——五年内写一百首歌，词、曲、唱、改全部版权归Deepsea，江回望连署名权都没有，只能看老板心情拿点辛苦费。

也是因为这事儿，唐妙理才跟江回望认了错——

“我知错了……”唐妙理咬着牙，“我再也不去酒吧了。”

一晃三年，唐妙理当真没在红灯区露过脸。

但江回望不行。

家里捉襟见肘的时候，还是得靠他亲自上阵，赚点小费补贴。

——深夜悄悄去、清晨静静回。

唐妙理憋屈死了。

垃圾场前面，江回望被小拖油瓶扯着，一步三磨蹭，已经快走上大马路了。

忽然，一辆出租车为了避开横行的摩托，猛打方向变道，直冲两人驶来。

唐妙理眼疾手快拉住了江回望，后者反应不灵一趔趄，退后时差点撞倒唐妙理。好在她站定了，还稳稳地托住了江回望的肩膀。

车身紧挨着呼啸而过，两人的鞋袜都被溅上了泥水。

唐妙理啧了一声，忙蹲下身子，把一堆乱糟糟心思尽数塞回脑后，拿手飞快地抹净江回望皮鞋口上灰色的泥巴。

——这是咱家唯一一双皮鞋！

——天可以黑、水可以黑、我的心也可以黑！

但它不能！

“起来，不要用手。”江回望听着她拿手心沾着泥水，啪啪往自己胳膊上蹭，忍不住道，“家里不是有抹布？”

唐妙理不动。

——她跑回家，江回望一会儿不就把她甩脱了？

——路上这么危险，江回望要是故意避着她，岂不是更容易出事？

“……你骑车送我吧。”江回望像是叹了口气，弯下身子把她扶起来，“慢点，头晕不晕？”

——蹲那么急，自己低血糖都忘记了？

唐妙理惊喜地一抬头。

“哥！你答应了！”

——感谢出租师傅！谢谢您变道不打灯、行车不让人、还超速！

“六点半，不赶时间慢点骑。”江回望把她拉着，“不许逗留。我到了，你就立刻回去上晚自习。”

唐妙理满口答应。

江回望话出了口又有点后悔，自言自语道。

“你是不小了……”

——不是那个他需要护在身后的小姑娘了。

也能保护别人了。

——还有自己的小秘密了。

唐妙理没说话，拿湿毛巾把江回望的裤脚抻平，又随手擦了擦自己的运动鞋。

“哥没啥本事，帮不上你，是个累赘。”

唐妙理猛地抬头。

“……但是。”江回望止住了她的反驳，“你要是在外面受了委屈不开心，照样可以回来说。”

“不管你多大，哥哥都护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