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域名 https://wap.sunsilu.com xs小说 silu丝路
陈与卿饿着肚子,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头,应着王妈的话。
“……勤快啊!利索!”
“一看就是从小做事儿的。”王妈叹了口气,“当初我家三个孩子,我下边还有两个弟弟。爹不疼、娘不爱,每天净操心干活……”
“这小姑娘去年冬天来我店里打工,帽子手套全没有,衣服薄得像张纸,满手皲巴巴生疮……没人疼啊!”
陈与卿从喝不到玉米汁的郁闷中恍惚惊醒。
——唐妙理,在进致远之前,过得是什么日子?
——她父母在干什么?这样虐待一个还在读书的小孩子!
陈与卿有点生气,忍不住道。
“读书的年纪就这么几年,着急让十多岁的小孩子打工,爹娘掉钱眼里了么!”
王妈忽然愣了下,眼眶一红,在陈与卿面前弓下身子。
“陈老师,我道听途说了点事,想请您听一耳朵,赏光帮个忙。”
“您要是有难处,我王妈肯定是不勉强的。”
陈与卿看着王妈的神情,沉声道,“您讲。”
王妈红着眼眶,小声道,“唐妙理……应该是没有爸妈的。”
“她跟她哥哥两个人住在献福路那边……一个废品回收站附近。”
——废品回收站?
那不就是垃圾场附近?
陈与卿没做声,王妈又道,“我没怎么见过她哥哥,那人身体不好,很少上街的。”
“只有几年前——应该是三年前吧,唐妙理从楼上掉下来了,骨头插进肺里,在医院躺了整整一个月。”
“没有钱啊,要死人的啊……她哥哥只能上街乞讨,天不亮就在人家门前磕头……”
“天冷啊,水门汀都冻硬了,那男孩子撞得咣咣响。”
“很苦的,这个小姑娘,真的很苦的……”王妈说着抹了下眼泪,苦笑道,“年纪大了,让陈老师看笑话了……”
“真的是,受不了啊,多招人疼的小姑娘,怎么就……”
陈与卿紧抿着唇,痛苦地捂上了眼睛。
她怎么可能想得到。
那可是唐妙理啊。
敢在中考试卷上,用文言写作文的满分天才。
入校第一天,就在主席台当众整垮了秦主任的小刺儿头。
对上老师也不卑不亢,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做。
——她在作文里写,『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
唐妙理,明明该是这般,肆意张狂、少年意气的模样。
那边,王妈看着陈与卿的样子,心下一样难过。
她手上还沾着干活儿的水渍,只能轻轻拍了下陈与卿坐着的椅背,权当拍了下肩安慰。
“对不起陈老师,是我话多了……”
陈与卿摇摇头,“她家具体的位置,您清楚吗?我想去看看,有什么能帮的,我也……”
——二十九中的档案,除了姓名年龄,几乎一片空白。
以至于她对自己班上的学生,都没一点儿了解。
“别!别……您要是有心哪,稍微照看她几分就好。”王妈道,“这小姑娘过得苦……但很有骨气。”
“我给她塞东西,她从来都是不要的。”
——硬要塞的话,改两天,唐妙理一定会买些小零碎给她囡囡,回礼通常还更贵些。
“听说,她哥哥当初讨的救命钱……他们两个,一笔一笔的,竟都还上了。”
陈与卿绞着头发,心中像是裂开一枚苦果,酸疼得难受。
“那我怎么帮?我什么都不知道——”
王妈也为难了,她本来是看唐妙理学习刻苦,想给她求求情,托陈老师在学业上提点一二。
结果一不留神,这张嘴不中用,话说多了。
但她没想到,这位生得一双薄情眼的陈老师,居然心地这么软,能对一个本不相熟的小姑娘如此上心。
王妈只得支支吾吾道,“是这样……唐妙理这小姑娘,性子很烈。”
陈与卿认真听着点了下头。
“您细说说,我是真心想帮她。”
王妈抿了下嘴,索性摊开讲了,“当年二十九中的事,您可能不大清楚吧。”
“二十九中乱啊,那帮混小子,成天游手好闲,惹是生非。”
“顿顿赊账,不让赊就明抢。我家老头子身体不行啊,开始还能吓吓他们,后来他们就开始瞎搞。”
“有天早上起来,店里的啤酒、烤炉、电动车子……除了桌子椅子都他们搬空了!”
“我那个血压啊,一下子冲上来——扯远了。”
王妈歉然笑了下,陈与卿耐心倒是很好,勉强扯了个笑,“不打紧,您慢慢讲。”
“总之,那帮二十九中出来的小子,全是祸害。”王妈骂了几句,“祸害我们这帮老骨头还不够,还去祸害自己学校的小孩子们!”
——祸害二十九中的学生?
陈与卿的心忽然紧了,脱口而出。
“三年前!”
——上回,她和苏逸一起分析十一班问题时,苏逸就指出,他们在初一数学的简单知识点上,整体出错率偏高。
因此,他们怀疑二十九中当年存在一些学风问题,而雷云起认为是有校外人员的干扰。
王妈愣了下,“陈老师知道?”
陈与卿忙摇了摇头。
——如果这些校外混混寻衅滋事的严重程度,已经到了一个早餐铺老板娘都知晓。
甚至主动拜托一个算不上熟悉的致远老师,对他们加以关照的程度……
显然,足以解释当年十一班糟糕成绩的成因。
陈与卿的心有点沉。
——雷云起是对的……但,校外人员的干扰,何至于如此严重?
王妈又道,“当时有个蹲过局子的烂货,一放出来,就在黑街里头惹事……他还有那么点不大不小的关系,整得没人敢动他。”
“这人当年就是二十九中出来的嘛,自然把那儿当老家了,天天跑去路上堵学生上学。打架、抢钱、弄小女生,哎,什么腌臜事儿都做。”
陈与卿听得眉毛直竖,“校方不保护学生?”
王妈叹了口气,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致远的人,都是没见过烂学校、烂地方的哦……”她忍不住感慨。
——王妈摆了这么多年的摊,眼睛说不上多毒,但致远的学生和二十九中的学生,看一眼就能分清,不要太容易。
致远的人,脸上光溜溜的,眼睛里干干净净,总扬着头看人,是副傲气小孩儿模样。
但二十九中的,个个都灰头土脸,垂着脑袋驼着背,畏畏缩缩,一点神采也没有。
——捧大的和吓大的,哪能一样呢。
“二十九中就一个保安、一条狗。年纪都大了,能顶什么用。”
“再说了,早上来、中午吃饭、晚上又走。你总不能一直蹲学校里吧?”
“二十九中后头就是黑街了。一出门,两步就把你拖进去了,学校护得再好,有什么用。”
王妈随口解释道,陈与卿却是越听心越凉。
——她错得不要太离谱。
还“校外人士不会对教学造成太大影响”。
她可真够自大的,连二十九中是走读还是住宿都不知道,竟然敢妄下断言。
回想起她那天的判断,还有更早以前,她信口开河给十一班订下的追赶目标、以及自以为是的那些优惠条件。
如今的陈与卿,简直想穿越回去,扇自己一个巴掌。
——“何不食肉糜”式的关心,陈与卿,你真是愧为人师!
王妈还在继续,“总之,陈老师知道,那祸害天天折腾当时那帮小孩子就行了。”
“当年,唐妙理刚搬来这片,就在黑街的,呃……酒吧、还有做‘那种事情’的地方,浪荡。名声很差的。”
陈与卿点点头。
才十多岁的小姑娘在红灯区出现……不管真相如何,都会被街坊邻里瞧不起。
“大部分人,都跟自家儿子女儿讲,要离她远一点的。”
“那帮混混也不想惹她。本来,本来就这个样子的。”
陈与卿听懂了。
——二十九中的普通学生、唐妙理兄妹、和黑街寻衅滋事的混混,本来有个微妙的平衡。
——那之后呢?怎么就扯到需要她关照唐妙理了?
陈与卿回忆起当时他们在十一班教室讲台的讨论。
马奔腾说什么——有个男人婆、很能打?把混混打成了残疾?
——但男人婆没有,“唐老大”在十一班一呼百应。
陈与卿终于顿悟,后悔不迭。
这么重要的信息,她却以为是学生们之间打闹、开玩笑讲的夸张话,根本没放在心上。
“唐妙理去跟人……打架了?”
王妈深深叹了口气,“是啊。”
“这孩子真的本性不坏的,不惹她,她不跟人打架的,陈老师——”
陈与卿忙道,“我知道,我没有责怪她的意思。”
——未知全貌、不予置评。
——况且,她如今看到的唐妙理,她心疼都来不及,哪可能拿那套白纸黑字的生硬校规去框她。
她又不是某位小宋同学。
——就连宋安之,还不是喜欢她喜欢得紧……
自己今天才知道的这些事,宋安之大概早就清楚了吧,所以才会那么偏心唐妙理。
王妈道,“当时怎么个经过,我也搞不清楚。但是唐妙理从楼上掉下来那次之后——”
“那群孽障,再没出现过了。”
她抓了把自己乱蓬蓬的头发,“我年纪大了,当时的事情搞不太清楚了……但应该是那之后,二十九中那些娃娃,就开始喊她,什么‘唐老大’。”
“这姑娘不安分哪,性子烈哪。”
“谁喊她一句好的,巴巴地就替人冲上去了,把自己整成这么个样子。”
“她躺在医院里、她哥哥沿路磕头的时候,谁念着她好了?谁照看她了?有人念着她么!”
“替这个卖命、替那个要死,就她自己命不值钱咯?”
王妈像是来了火气,陈与卿却越听越心疼。
——唐妙理像是神话里的盗火者,普罗米修斯。
习惯了把一切责任担负在自己肩头。
习惯了逆着人潮走在前端,做那柄首当其冲的伞。
习惯了把自己置于危险之境,替别人声张正义。
她在主席台暴言,维护二十九中学生的受教育权。
她主动请缨,阻止自己继续刁难背不下课文的其他学生。
她借自己受的伤,把一班学生请来当外援。
——都是为了十一班。
不是她自己。
——唐老大,你可真是个好老大啊。
王妈说得口干舌燥,自己也拆了包豆浆,冲陈与卿拱手道。
“天也不早了,我耽误陈老师时间了。”
“要是有机会……希望陈老师帮帮忙,看着点这姑娘吧。别让她再闹得一身伤了。”
“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呢。”
“她那么个小东西,操得都是些不相干的人的心……苦啊!”
陈与卿垂着眸子,神色晦暗。
——有些人,生来就比旁人更炽烈。
感受得到别人的痛苦,并视为自己的痛苦。
他们是天生的悲悯主义者。
外国人说得更玄乎一点。他们管这种人叫,天生圣人。
“好。”陈与卿道,“我见过唐妙理的,我很喜欢她……”
——他们的同情心不可剥夺、与生俱来,炽烈得像是丹柯捧出的心脏。
就算被混乱的人群践踏,碾成千万碎片,也不会熄灭蓝色的火光。
陈与卿不想毁掉唐妙理珍贵的善良。
——好在她是个老师。
她可以保护好那颗心……不让它跌落地上。
“我不会让她重蹈覆辙。”
“我会教她保护好自己。”
——爱自己,然后爱人。
新域名 https://wap.sunsilu.com xs小说 silu丝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