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五十五

送走芥川君，我突然发现，跑了这么一圈，就我没吃上饭。为响应肚子里咕噜咕噜的叫唤，我到一楼食堂点了份天妇罗盖饭。

“哎，梶井你也在？”

而且面前的碗里也是一模一样的高热量食物。

梶井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个，我还要通宵做实验呢，光吃豆腐顶不住。”

见他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压下去看镜花酱的念头。能吃下去饭，肚子里暖烘烘的，心情也会变好一些吧。这时候我也不知该和她说些什么。

我和梶井君面对面坐着，默不作声地各自扒饭。结账时我把车钥匙带出来了，梶井看到了就问：“你开车来的？能载我一程吗？”

我点点头。蹭车回宿舍没什么大不了，小黄还是梶井送的呢。

“去丸善大楼，麻烦了。”

丸善大楼……和宿舍的方位正好是南辕北辙。闻言我猛地打了个转向，这才想起他刚说通宵做实验来着。

“丸善又不是组织的产业，你去那边做实验，不怕被抓吗？”

“嘻嘻，该怕的是他们。”

明白了，又是一桩危险的定点爆破。我耸了耸肩，没再继续发问。左右是首领的授意，他的行为无论看起来多么疯狂，都存在合理性。

“对了，明天你有时间吗？地下医院经过这俩月紧赶慢赶的施工，终于——重建完毕了！明天要举行剪彩仪式，要去看看吗？”

我皱眉思索了一下，慢吞吞地回答：“我上学呢，就不去了。再说作为罪魁祸首，出席剪彩仪式多少有些不合适。”

“是你不愿意去见他们吧，听说你害怕穿白大褂的女医生？”

“没有这回事。”

“那邀请函我就放下了，你不去剪彩仪式，好歹晚上出席酒会吧。有美酒呢，错过了后悔一年！”

“切，又不是人人都像你那般好酒的！”

虽如此说，梶井走了我还是拿起副驾上的信封，小心地收起来。说来，组织中好酒的人确实不少，酒会上至少有中原前辈的身影，如果时间赶得巧，甚至会遇上舅舅。

明晚就翘了课外活动，早点回来吧。

我这样想着，调转了方向。

“不行。”

小松左京努力做出一副义正辞严的表情，拒绝了我。

“为什么？”

“科幻推理社这才建立两天，会计就找借口逃避社团活动，这对潜在的社员影响不好。”

小松同学别开了目光，明显是在硬找借口。为了转移注意力，他还挠了挠自己“坚硬不屈”的刺猬头，我很意外他的手居然没有被扎穿。

“再说了，你要是不来，估计柴野也就走了，就剩我一个孤家寡人，还有什么意思……”小松看了一眼在打印机前守着的柴野拓美，压低了声音。

原来是这样。

我拍了拍小松的肩膀，说：“不会的，柴野是我同班同学，下课时我们都商量好了，她那些统计工作交给我来做，对应的课外活动工作，她帮我承担。”

“一男一女，这样的组合不太好吧，”小松居然脸红了，“看起来像是约会……”

我有些无语：“不是说，你要带我们去见你的侦探老师吗？”

“对哦！”

我们把从路人处收集的信息汇总了一下，得知组合是一个非官方的独立组织，十个中心人物无一不是异能力者，堪称人才济济，据说他们虽然财力雄厚，却没有在任何一地设立联络处，组织活动的中心指挥部，是在一架神出鬼没的飞艇上。

“天降的敌人啊……也许我们该去借一架高射炮？”

“不用麻烦，我们已经打听出了首领的名字，剩下的工作，我老师一句话就能搞定。”

一句话消灭敌人……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世界上竟有如此方便的异能，我其实挺想去见识一下，但对方侦探的身份，令我望而却步。

“祝你们见面愉快，结果出来了，别忘了告诉我一声哈。”

“真的不去吗？”

小松同学锲而不舍地追问。

“我说过，只有当社团活动不妨碍我的学习和工作，我才会同意加入。”

说完这句话，我就被放行了。

一百五十六

放学后时间还早，我先回住处，脱去校服，好好捯饬了一番。距离晚会还有两小时，我看着镜子里白毛的自己，忍不住拿了染发膏，把蓝发染了回去。

浅蓝发，深蓝瞳，这才是我。晚会上会有很多熟人在场，我可不想被认错。

梶井基次郎打电话过来时，我正包着头吹热风，头上的染发剂还没来得及洗，就听到对方在那边十万火急地嚎：“不得了不得了！我玩脱了！新一快来帮我洗地，球球了！”

“啊啊？你啥？啥脱了？”

我甩着脏手接电话，差点儿把话筒泡到水盆子里。

“说来话长……总之你先来丸善大楼这边，就昨天你送我的地方，往前一个街区，在拐角处停车等我，拜托了！”

印象里这家伙是狂笑着说出“科学就是死亡，艺术就是爆炸”的神经病科学家，玩命家常便饭，作死驾轻就熟，很少这么慌乱过。我猜不出缘由，跟着也就不淡定了。

“你做了什么？喂！不说清楚我怎么去捞你？”

在“嘟嘟”的忙音响起之前，我听到一串尖锐的警笛。

我很想电话一放，就此作罢，毕竟我现在披着一身塑料单，浅蓝色的染发剂还未洗去。不远处的衣架上挂着熨烫好的西装，还有半小时我就能人模狗样地施施然出门，去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酒会上了，至于梶井这家伙是落水狗一般赶到酒会上，还是双手抱头把牢底坐穿，我实在是，不想去了解。

对了，梶井是游击队的编外人员，打电话给芥川君吧。

“不去。”

果不其然，是干脆的一口回绝。

“先别挂！听我一言！”我急忙叫住他，“你想啊，游击队近来任务量巨大，正是用人的时候，你今天救他一命，落个人情，往后再支使他做事，绝对要好办很多！相信我，会用人的领导都这么做！”

为了说动芥川君，我口不择言，胡诌八扯。其实我从来没有做过领导，哪里懂什么用人之道。

“行吧，”芥川君真被我说动了，“我在家里，你开车过来。”

不等我推脱，电话里又是一串忙音。

噫！

还不如我自己去呢。这下不仅要洗地，还得当人司机。

我把头泡在刚接出来的热水里，龇牙咧嘴地洗了起来。

一百五十七

这次芥川君挺靠谱的，半路上听到警笛，他就拉上口罩，从飞驰的车上跳了出去。我目瞪口呆，因为车门没开，他是从车窗跳了出去的。我不禁对他敏捷的身手以及精瘦的身段？表示肯定，并且决定以后把他那边的车窗摇上去，以防一个急刹车，人就被甩出去了。

我拐入小巷子里，刚把车停稳，头顶就传来“嘭”的一声。

梶井君以一种酷似瑜伽头倒立失败后扭曲的姿势，缓缓地从车前窗滑下来，我看了禁不住开始猜测此人身上的骨头断了几根。

“走吧。”

芥川君拉开车门，坐回副驾。

“那个……”

我指了指面前车窗，芥川君不耐烦地点点头，用罗生门抓起不省人事的梶井君，粗暴地甩到了后座上。

“我们这是去医院？”

我发现芥川君穿着礼服，虽然和他日常的装束没什么大的区别。

“嗯，去。”

小巷子太窄了，车没办法掉头，我便一踩油门，一直往前。

前方伫立着的建筑是丸善大楼，但明显是遭劫了，浓烟滚滚，已经从中间断开了，像是一把折尺。断裂的部分，砸在附近一栋矮小的居民楼上。

“这……是意外吧？”

我看向后视镜，发现梶井的护目镜下压着一丝丝血迹，人并没有醒来。

不是意外。我心想。任务很有可能是解决掉某位在高层办公的重要人物，流程很普通，踩点过后，只要简简单单放个小型定向就行了，但这家伙估计是想趁机做实验，放置了远超规定的当量，大楼都拦腰炸断了。梶井总是这样，炸大楼是一把好手，之前嚯嚯家里的，现在目标又对外转移了。

“波及到了很多普通人呢。”

这下，中原干部一定会问责的，梶井是时候该吃个教训了。

芥川君没答话，突然弯下腰，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我赶忙关上车窗，把空调开大，湿度调低。

“吸入烟尘了？”

“没事。”

我看他抬起头，脸孔还是干干净净的，就是领巾上沾了一丝血迹，触目惊心的殷红。

“上次做肺泡透析是什么时候？”

“有完没完。”

芥川君不理会我，把口罩拉上，装作是闭目养神。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一脚踩了油门。

今晚的酒会，没人能去成。

送昏迷不醒的梶井君去了外科急救室，又好说歹说把芥川君赶去肺科做检查。出来又到了夜里，我坐在走廊的等候位上，看着病房透明的玻璃门，有些失神。

“想什么呐？”

值班的小护士过来发传单，先微笑着给了我一罐饮料。

“没什么。”回过神来，我发现手中多了一罐柠檬茶，面前是红色的宣传页，“这是？”

“献血的宣传手册！我们Mafia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有专门的血库，组织内部不分阶级职位，全员免费用血，你献出的每一滴血，都将用来拯救家人！今天是医院建好的第一天，献血还送雨伞和柠檬茶！”

我不禁露出微笑。这些宣传语我很熟悉，之前我也做过义工。

“谢谢你，我收下了，明年过了生日就来。”

“哦，没关系。”

这边很是空旷，想必不值班的工作人员都去酒会上了吧。小护士抬头看了看“一眼到头”的走廊，坐到了我身边：“未成年人可以申请加入器官捐献项目，你想了解一下吗？”

“当然。”

小护士兴奋地给了我一张表，如数家珍地开始介绍：“是很人性化的项目，如果不想选择整具遗体捐献，第二页可以勾选自己想要捐献的器官。如果不想破坏遗体外观，请尽量选择内部器官，皮肤捐献不要超过30%！最后一句话，不是护士说的哦！”

我点点头，在首页签名后，翻到了第二页。果然有详细的列表，从头发到脚趾，一项一项，罗列得有如火锅店的菜单，就差把人206块骨头一块一块地标出来了。

我跳过了“头发”这一项，因为我不喜欢自己软塌塌的细软发质，浅蓝色又太显眼，我活着时就经常被自来熟的人揪头发，鉴定是不是假发，死后就不要制造麻烦了，估计没人会想要这么一顶明显是假发的假发。

我勾选了“角膜”这一项，因为我喜欢自己的眼睛。它们是深蓝色的，虽然不如镜花酱的湛蓝眸子好看，但也是干净的颜色，像是沉静的夜空。何况它们被保护得很好，至少会给接受的人带来澄明的视野。

我选了“心脏”，选了“肝脏”，在双肾中勾选了左，因为我的右肾曾经受过枪伤，不想把有可能会罢工的器官捐赠出去，给等待的人带来希望落空的落差。

在我把笔伸向“肺”这一栏时，小护士看了过来：“不建议你选这个哦，你已经选了很多了，这个大型的器官取出来，胸腔会凹下去的，在告别仪式上会很难看。”

她真可爱。我笑了一下，谢过她的提醒，还是勾选了这一项。死去不知身外事，倒不必在乎形象。我豪气地捐了70%的皮肤，在备注里写了可以把平整区域全部拿走。发色过浅的我是冷白皮，受捐赠的人若是女孩，是会高兴的。

做完这一切，我在最后一栏写了自己的血型“A”，再次签名确认。小护士开始在终端机上手动录入，刚写入我的名字，就惊叫一声。

“哎呀！你是星新一吗？”

“我是。怎么了？”

“不用填了……你在加入组织的时候，已经同意把遗体全部捐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