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五十二

突如其来的穿堂风鼓起梶井基次郎的白色外套，他看向与我相反的方向，轻轻松松打了声招呼：“嗨，头儿。”

是芥川君。这么晚了，没想到还能在这儿见到他。

许是任务劳累，芥川君的眼白里添了很多血丝，要不是眼底大片的青黑暴露了熬夜的迹象，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得红眼病了。他抬眼看了看梶井，没说什么，一转身又看到门内的我，倒是轻轻扯了扯嘴角，说了一句：“哟，稀客。”

稀客个头。我转职还不到两周，怎么就成客了。

我刚想怼回去一句，突然想起这两周确实没回过这边，上次过来调取信息，还是去传达室偷偷摸摸干的。自那次吵架上升为动手后，貌似我们就有些生分了。

我张了张口，没说出话，芥川君就等着我说，两个人杵在门口，怪尴尬的，梶井只好过来，横插到我们中间：

“您回来了正好，稀客给咱带了夜宵呢，快坐下来，趁热吃。”

他给芥川君指了指办公桌前的座位，又转过身来，把手中的餐盒塞到我手里，低声催促：“我懂了，你是冲泉镜花来的吧？快去吧，去吧，那边门没锁。”

我没接。芥川也没动。

“咳，你这次来，是向我兴师问罪？”

“哪敢，红叶姐出差去了，最近不在横滨，我就过来替她看看，”我自知没有问责的资本，只好搬出红叶姐这尊大佛，“镜花是犯了什么错，要关禁闭作为处罚？”

“泉镜花是游击队的下属，我处置她，还需要经过干部同意？”

我还没接腔，梶井就又插了进来：

“啊咧，你们好好说话，别一上来就互怼啊，我听说是任务中途出了差错，那小丫头把刀架在头儿脖子上了……”

“啥？”

太窘了，实在是太窘了。没想到芥川君也有在下级那儿吃瘪的一天，还被梶井这个大嘴巴随随便便抖露出来了。我感到了明显的负压，在我身边拔地而起。

芥川君偏过头，用杀人的眼神剐了过去，于是梶井又懂了：“好吧，我自己去送饭，你们先吃，记着给我留一份哈。”

眼看梶井脚底抹油要溜，我急忙揪住他的衣袖。

“别问了，我只是听说！”

是非之地不宜久留。我直接拎起剩下的外卖都塞过去。他还是过去吃吧，这边一言不合再打起来，连汤带水都给你扬咯。

“楼下食堂应该还有年糕小豆汤，一起去坐坐吧？”

“不用，我交个报告就回家。”

“那我去泡茶。”

许是为了转移尴尬的情绪吧，我客气得有些过分。芥川君更是一反常态：

“哪有让客人去泡茶的道理，我来吧，你写报告。”

“……”

没有让客人泡茶的道理，就有让客人写报告的道理吗？我扶额。你只是在逃避文书工作吧？

然鹅我啥也没说，接了照片和材料，按照之前的工作习惯开了台公用电脑快速敲报告。写了一段抬头看到芥川君正要从茶水间出来，便大喊一句：

“我那杯不要放糖！”

只要让芥川君放糖，一定会过量。

“啊，忘了。”

芥川君低头看向手中的茶杯。不是忘了我喝茶不放糖的习惯，是忘了沏我这杯。

“没事。我现在并不渴。”

我不是不渴，主要是芥川君看起来很累。我挥手示意他坐下，照片上有几个人的脸拍得不是很清楚，我再确认一下，就放他回家睡觉。

“这次出的任务，是前几天走私集团盗取货物事件的后续？”我一边敲字一边问，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屏幕，“记得武装镇压是黑蜥蜴负责的，敌人已经悉数剿灭，货物也全部追回来了，游击队还在做什么？”

“这次的货物，你知道是什么吗？”

“是地下医院的重建物资。我在后勤部亲自验收过，除了外箱的弹痕，基本没有损害。”

“这么珍贵的物资，神不知鬼不觉就被盗走了，过程中没有产生任何损耗，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以组织现有的武装押运水平，敌方能做到这一步，一定是……”

“有内奸在里应外合。”

我顺口接道。芥川君转向我，似乎是赞许的一点头，又接着说：

“而且不止一个。”

一百五十三

噫。明白了。照片上的脸不是拍得不清，而是遭到严重破坏，难以辨别。

Mafia对叛徒的处置一向严酷，我记得手续是先逼迫叛徒咬住台阶，猛踢后脑破坏脸部，再翻过来，朝胸口连开三枪，或是连刺三刀……默认采取的是斩草除根不留后患的策略，直系血亲还有连带罪名。这么一查，废物处理场估计又多了好几具死相凄惨的尸体。

就算明白这些人是罪有应得，但看向这些血淋淋的场面，还是多有不忍。

“在惩治叛徒的时候，你有没有感到很愧疚？”

“什么？”

“我在想，身为刽子手一样的执行者，不会感到自己罪孽深重吗？芥川君为何要做这种工作，是因为喜欢杀人吗？”

“不喜欢，不可能会喜欢的，腾起的血雾对肺部有害。”芥川君慢吞吞地回答，“人怎么可能会喜欢杀害同类。但这是工作，就算不喜欢，人总要工作的，不是吗？”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回应。

许久许久，我想通了一点，倏地哑然失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难怪执行任务以残暴血腥著称的狂犬芥川，人靠近了却觉得他周身透着一种单纯执拗的气质，原来是这样。

他是在工作啊。

一会儿，报告写到结尾了，我全文通读了一遍，捉了虫，点了提交，又在打印机上取了一份副本放入档案袋。在把照片加进去之前，我挑出了一张，问：

“你和镜花酱的分歧就在这里？”

“怎么看出来的？”

“这一家三口中死的这个孩子，看起来和她年龄差不多，”我凑近照片仔细看，“伤口整齐……夜叉白雪做的？”

“不，罗生门。”

“难为你了。”

芥川君挑了眉头，些微露出一点点惊讶。

“其实你没必要撒谎，我都知道的，”我把手中的照片封入档案，又从口袋里掏出另外一张，推给他，“我查看了近期的任务记录，由夜叉白雪执行的对象，到现在有三十五个了，是不是？”

芥川君看了看照片，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开口，就是石破天惊的一句：

“我很抱歉。”

“啊？”

果然是活久见，活得久了，啥也会见到。

一百五十四

“当初是答应过你，不让她杀人的，在下食言了，万分抱歉。”

芥川君突然站起来，像是要鞠躬致歉，我连忙跳起来制止：

“啊啊，不用不用！我知道你每次忙到无暇分身，才会远程指示夜叉白雪代为执行，所以我不反对。因为我带她加入游击队，就是想让她学成了来帮忙的。到这一步我其实心里有数，她的才能是红叶姐那一挂，她的选择更像是银……”

“小银？”

“是这样，镜花酱刚来的时候，我问她要学习什么技能，她直接指名了‘暗杀’。”

“这样啊……有意思。”

芥川像是想到了什么。但我正手忙脚乱地抢救文件，无暇问他。刚跳起来时把桌上的茶杯碰翻了，淌了一桌子水。

过后，我送芥川君出门，中途重新挑起话题：

“组织规定，十二岁以上的人是有连带责任的……镜花酱应是知道，她背书超快的。我想她现在纠结的点，不是你命令她杀人，而是红叶姐救了她这回事吧。你有没有想过同样的问题？自己活下来了，同伴却都死了，有没有一种幸运是从别人那儿抢过来的愧疚感？”

“想这些完全是在自讨苦吃，”芥川君黑了脸，“真是个难缠的家伙，通身也就异能好用了。”

我应是踩到芥川君的痛点了，看得出他对当初一同流浪的八名同伴还是心有介怀，不能碰触。于是我哈哈一笑，转移了话题：“你这算是抬举我了！”

“算你有自知之明。我刚是说泉镜花。”

这会儿我们走到了事务所楼下，芥川的车也开到了。当队长就是好，配车也就罢了，还能配个司机。

“送你？”

“不用，我开小黄来的。”我摆手拒绝，“还是想多说一句，镜花酱是红叶姐的直属部下，大姐头一开始是想把她放在温室好好保护的，是我软磨硬泡才松口了，你这边能不能悠着点儿，不要总拿她当刀使？万一镜花酱说她讨厌组织的工作，我们可就要被前辈削啦！”

“她的才能如此，选择如此，我想没什么好说的。”芥川君上了车，对着窗外的我不耐烦地挥挥手，“你也是知道的，每种工具都有合适的用途，放着不用才会是浪费。”

“芥川君！”

我用手压下车窗，不肯放行。

“好吧，我以后会少安排她去执行，做什么工作……看她的觉悟如何吧。”

好吧，其实能争取到一点转圜，我就满意了，松手放行。本来我就没有插手游击队的事务的资格。

“等等，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我转身想走，芥川君却又摇下车窗：“你怎么知道我在撒谎？表情不对，语气不稳？”

都不是。

我摇摇头，道出真相：

“罗生门造成的伤口近似刀伤，但和长刀还是略有不同……正好两种武器都有砍过我，我很了解的。还有就是，你一向注重效率，定是三刀齐下，一齐拔出，伤口翻卷的程度是一样的，这点夜叉白雪出刀再快，也不可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