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是何时下的山？”怀绮又问。

“遇到你的前一天。”

“这么巧？”怀绮抬头看了他一眼。聊天的同时，她一直给昱霄涂着药，眼下药已用掉了大半，他的伤还有很多。她打量着他的伤口，叹息一声，“这样根本不行。”

即使药量充足，也该让大夫检查一下。

“无碍。”昱霄拿起她的手贴近胸口，瞳眸亮亮的，“你就是我的药。”

怀绮抿着双唇，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不知为何，他小狗般的神情，让她很想上去摸摸脑袋，或是真的抱在怀里，温柔地安抚。但她终究什么都没做，轻轻抽回手，“你这明显是受了刑罚，你被他们抓住了？”

昱霄垂下眼帘，“我打不过冥王。”

“那你又是如何逃出来的？”怀绮心有余悸。

昱霄沉默。

怀绮没了耐心，“说啊！”

“你不用知道。”

他轻描淡写的语气，如一盆冷水，让怀绮的心情迅速冷却下来，“又是这句话。”

又是这句话，如一道鸿沟，霎时横在二人中间，在她想要多靠近他一些的时候，云淡风轻地推远了她。她知道，他或许是不想让她担心，才选择不告诉她。可是有时候，隐瞒并不能消除担心，坦白才能。

他沉默，她亦是无话可说。

“我再去拿点药。”怀绮猛地起身。

正要走，裙摆被他扯住。

怀绮一顿，回过头，昱霄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她耐着性子道：“又怎么了。”

他不说话，也不松手，就看着她。

怀绮推了推他的手，但他攥得紧紧的，推了几下纹丝不动。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放手，我马上回来。”

“我们一起。”

看他也要下床，怀绮忙制止他，“你疯了，你浑身是伤，别乱动！”

昱霄动作一顿，失望地躺下了，终于放开手。怀绮当即转身离去，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有恳求的意味：

“快去快回。”

怀绮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客栈一楼是酒馆，此时并非饭点，却有一个人在喝酒。怀绮下来时，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怀绮没放心上，到前台向老板讨药，顺便询问城中情况。

老板将金创药和细布递给她，压低嗓门道：“有人把锦绣山庄给炸了！”

“怎么回事？”怀绮煞有介事地肃起脸。

“谁知道呢，可能是得罪的人太多，遭报复了呗！话说那声爆炸是真的响，别看我这客栈离得远，都给我吓醒了！估计予温气得不轻，现在城门都锁了，出个城还要登记！”

怀绮深深点头，“原来如此。”

她没再多问，向老板道了谢，便回到房间。一推门，就和昱霄四目相接。他姿势丝毫未变，正直直地注视着她。怀绮步伐微顿，忙关上门，走过去坐在床边，昱霄的目光也跟着她移动，唇角微微扬起。她并不知道，早在她出现在走廊上时，他的目光便穿过墙壁，炯炯地落在她身上了。

“来。”怀绮将手中东西放在腿上，继续给他涂药，“锦绣山庄的人正在城中搜查我们，城门也有人把守，我们得想办法尽快出城，否则会很危险。”

他淡淡接口，“不用，随他们折腾。”

“真的无碍吗？”

“你相信我吗。”

怀绮一愣，看着他，默默点头。

“那就放心吧。”

“我还向老板要了件干净衣服，现在城中太乱，买不了新的，你将就一下。”

“嗯。”昱霄看到她腿上的玄色长衫。

两人俱没再多言，怀绮认真给他涂药，余光发现水灵玉愈发闪耀。水灵玉封印着他的元灵，水灵玉闪，意味着他的元灵在闪。怀绮觉得异常，冷不丁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看着她，目光专注而沉静。一双干净的眼眸，像面镜子，倒映着她的身影，满满的。

怀绮忙又低下头，“一会儿吃完饭你睡会儿，昨晚去救人，也没好好休息。”

“嗯……”他声音很轻。

包扎好伤口，侍者正好送来饭菜。怀绮招呼他道：“来吃饭。”她话撂这了，拉开椅子准备坐下，却没听到他的动静，转头看去，他还一动不动地躺着。

她重复道：“来吃饭呀。”

他摇头，“肩疼。”

“怎么，想让我喂你吗？”

“嗯。”

他应得坦然，怀绮拿筷子的手一顿，斜斜看他——

真是个无赖！

她本是随口一说，谁知他竟大方地承认了，她一时无语凝噎，但她没有拒绝，犹豫了一下，端着碗粥过去了，“坐起来。”

昱霄眼放光华，“真的吗。”

“快点，”怀绮坐在床边，舀起一勺粥送到他嘴边，“受伤了就吃点清淡的吧。”

昱霄出神地看着她，撑起上身靠住床头。

“张嘴呀。”

昱霄微微张嘴，眼中尽是受宠若惊。

将勺子伸进他口中时，怀绮发现他的脸又红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红。

这个人，还真是容易害羞呢……

“烫。”他咽下后道。

“好，那我给你吹吹。”怀绮耐心地回应他，舀起第二勺，在嘴边吹了吹，才喂给他，“还烫吗？”

“凉。”他道。

怀绮嘴角抽搐。

这个无赖、无赖！

费了半天劲，终于将昱霄喂饱了，怀绮忙让他躺下，闭上眼。

睡着了总能安生了吧……

她端起碗勺，正要走，昱霄一把将她拦腰抱住，“别走。”

怀绮低头，他用恳求的目光望着她。

犹如长颈鹿低下头、刺猬翻出柔软的肚皮、野马主动将嘴探进绳套，怀绮的心顿时柔软下来，“我不走。”她重新坐下，将碗勺放回床头柜，给他盖好被子。

昱霄的头埋进她腿侧，闷闷道：“你知道吗，你一走，我就很心慌。”

“我不走、不走。”怀绮忙道。

说完这话后，昱霄虽未回应，怀绮却能明显感觉到他的呼吸安稳多了，没多久，腰上来自于他手臂的力度也逐渐松弛了，无需用力便能挣开。

她知道，昱霄睡着了，睡得很沉。

小心地撩开遮住他眉眼的碎发，她情不自禁地扬了扬嘴角，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像妻子看着自己正在熟睡的丈夫。她谨慎地舒了口气，轻轻起身，欲去收拾碗筷。而她稍微一动，腰间原本松弛下来的手臂就倏尔一紧，将她定住了。只道是弄醒了他，怀绮一惊，低头看去。他却仍闭着眼，唇角微微勾起，像在做一个甜甜的梦……

稚气。

昱霄熟睡之时，本能的小动作，叫她彻底打消了离开的念头。怀绮放松身体，安生坐在这，不再乱动。

难得清闲，她端详起昱霄的睡颜。

这是副好皮囊，立体、棱角分明。特别的是，他上唇角有一粒痣，很小，小到之前她都没发现。

她无意识地用大拇指蹭了蹭。

昱霄微微皱眉，喉咙里发出声音。

怀绮看着他，思绪逐渐走远——

她已来了人界三日，明晚之后，她就要回去了，这一回，就不知何时能再来。

刚刚他说她一走，就很心慌。

可事实是，她终将离去。

仙界禁止男女情爱，她无法和任何人在一起。况且，冥王与予温的阴谋，她一定会阻止，而他的身份……

又是个谜。

此时正值午后，阳光毒辣，街上空无一人。怀绮靠着床头，渐渐地也倦了，丝毫不知一众影卫来到客栈附近。

领头的正是虎山和观月。

“就是这？”虎山拔刀。

观月打开扇子摇起来，“就是这。每家客栈我都派了人监视，绝不可能出错。”

“那俺就冲了！”虎山当即行动。

观月一把拽住他，“慢着。”待他回过头，观月缓缓道，“你这样大张旗鼓地进去，人早就跑了，还抓个屁。”

虎山恍然大悟，“对欸！”

观月“咻”地一下合上扇子，“我带人进去，你在外面守好了，别让他们跑了。”

“好嘞！”虎山应下，比了个手势，影卫们迅速包围了客栈，脚步悄无声息。

“剩下的，外面等着。”

语罢，观月踏入客栈大门，拿着白扇的手不知何时已夹了三支毒镖。

客栈内有零星几桌人在吃饭，并未留意观月。观月白扇一挥，三人倒下。其他人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接连被毒镖击中，趴在桌上。老板听到异动，掀起厨房门帘，正要出来，看到观月，先是一愣，拔脚就要跑，却被观月一把抓住：

“不想死，就别出声。”

老板冷汗直冒，拼命点头。

“今早是不是有一男一女入住，女的挺漂亮，男的受了伤？”观月推了老板一下，“带我过去。”

老板保持住平衡，颤抖着迈开脚步。

观月向门外比了个手势，剩下的影卫迅速涌进，跟上观月，行动敏捷而轻盈。

一切都发生地不声不响——

可昱霄却睁开了眼，眼神清亮，如未曾入睡。

不肖片刻，房间大门被一把推开，观月冲进去，却是一愣——

人呢？

这偌大的房间里，空无一人。

“等着。”他交代了影卫们一句，只身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被窝——

热的。

窗户大敞，窗帘肆意飘扬，桌子上还摆着剩饭残羹，唯独……

——人不在。

观月双眸微眯，快步走到窗边，向下张望，虎山和影卫们将客栈围得水泄不通，未有丝毫异样。他喊道：“人呢！”

虎山抬头看来，“没见啊！”

“糟糕，让他跑了！”

“什么？”虎山惊呼，“俺没见啊！”

观月眉头紧锁，沉沉呼出一口气，转身看向老板，“他们就定了这一间房吗？”

老板目光躲闪。

他并未回答，观月却下令：“跟我去隔壁看看！”然而隔壁也是空无一人。

观月带人搜遍了所有房间，都未找到，与此同时，虎山也没看到有人逃跑。一怒之下，观月杀了客栈所有人，和虎山扬长而去。

他们走远后，昱霄抱着怀绮从屋顶跃下——

二人一直躲在房脊后。

看着客栈内一片狼藉，怀绮垂下头，心痛不已。方才她几次想现身，都被昱霄拦住了。如果不是因为他们，客栈老板和这么多无辜的人都不会死。正是愧疚之时，昱霄走过来，口气淡漠地告诉她：

“这跟我们无关。”

怀绮当即激动地反驳，“他们是因我们而死，怎是无关？”

“他们是因观月而死。”

他太过平静，让怀绮一下子顿住了。可她还是无法说服自己，又道：“观月是为了抓我们。”

“我们没让他杀人。”

听罢，怀绮竟无法反驳。

“这跟我们无关。”

他口气平淡地重复，怀绮一时没那么难受了，反而更加深了心中的恨意——

她要为神使们报仇、为无辜的人报仇。

昱霄揽过怀绮，望了眼日头，语气柔和下来，“现在还早，我们出城吧。”

“现在出城很危险！”

昱霄平铺直叙：“何为危险？”

怀绮语塞，只好道：“总之现在不是出城的时候，我们还是别冒险了。”

“你之前不是还说要想办法出城吗？”

“对啊，这不是还没有办法吗？你现在受了伤，硬闯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拦得住，才叫硬闯。”

昱霄说着，脚下踩了轻功。怀绮只觉身子一轻，暖风伴着阳光从脸颊蹭过，温暖至极。碎发在她眼前乱飞，透过发丝间隙，她看到，太阳正好被他头顶挡住一半，他逆着光，对她温柔地笑。

她突然就分不清，温暖的是阳光……

还是他。

出城的时候，他也确实没有硬闯，因为无人拦得住他，他踩着敌人的刀背和脑袋，就跃出了城门。

怀绮第一次明白——

拦得住才叫硬闯，拦不住……

叫来去自如。

至于“何为危险”……

或许，他本身，即是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