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

他们的房间在二楼，怀绮边上楼边嘱咐他，“进了房间赶紧把衣服脱了，擦擦身上的水，等会儿再去看看医馆开门没。”

“好。”昱霄轻声回应。

怀绮走在前面，看不见他脸上浅浅笑意。

两人在怀绮房门口停下，她转过身，“行了，快去吧。”

“嗯。”

他虽点了头，但却没动，只注视着她，嘴角微微翘起，仿佛看着她就是天下最幸福的事。怀绮白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进了屋。门关死了，她才回首瞧去，透过米色的门纸，她能看到昱霄高大的身影——

他还在外面站着。

几秒后，他的影子走开了。

怀绮双眸微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这是间头房，很大很空，很安静。她胳膊随意搭在桌边，食指指尖一下下敲着桌面，声音在房中回荡，显得无比响亮。

那一刀足以刺穿他的心脏……

他……居然没事？

怀绮思忖着，皱起眉。她实在想搞清楚这个人的身份和来历，无论答案是什么。

她站起身，轻手轻脚地打开门溜了出去。她知道昱霄的房间就在隔壁，路过的时候专门猫着腰，脚步悄无声息，然后匆忙下楼，来到前台，要了壶热茶。这家客栈楼上住人，楼下是酒馆，由于时候尚早，馆内空无一人。

就在她提着水壶准备回去时，街上传来一阵躁动，像是有大批人马经过。她一个激灵，忙躲到楼梯后，透过台阶间的镂空，她看到锦绣山庄的影卫们匆忙跑过。她又到窗边望了望，这家客栈附近就有家医馆，但还未开门。其中几个影卫停在门口，粗暴地拍着大门。

她心感不妙，稍加思索，再次来到前台。

“老板，您能帮我请个大夫过来吗？”

“请大夫？”老板正在算账，闻言皱起眉，“我们客栈不提供这种服务，您还是自己请吧。”

怀绮笑笑，拿出一块金贝推给他，“有偿。”

老板惊讶地睁圆了眼睛，收起金贝，喜笑颜开，“好嘞好嘞，我这就派人去请！”

“谢谢。”

怀绮道了谢，一步两台阶地回到二楼。昱霄的房间很安静，她象征性地敲敲门，推门而入，“不知道你想吃点啥，就给你打了壶热水，你喝点，暖和一下。”

昱霄正在床边正襟危坐。怀绮一开门，便与他四目相接，仿佛他早就盯着门看了很久。怀绮脚步微顿，忙关上门走近他，“坐着干嘛，赶紧把湿衣服脱了啊，大夫很快就来。”她本想借此和他拉近距离，从而套他的话，可他好像早有防备，连衣服都没脱。

昱霄敏感地向后挪了挪。

“怎么了？”怀绮停在他面前。

他摇头，“不用。”

怀绮将水壶放在床头柜上，试图亲自动手，“你刚刚还答应说‘好’呢，快点，别着凉了！”

“不用了。”昱霄站起来，急步后退。

怀绮没碰到他，眉头微蹙，“你是为了我而受伤，又被我刺了一刀，如果你因此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会过意不去的。”她再次伸手，“快脱了，不然对伤口不好！”

“无妨。”昱霄躲开。

怀绮无奈，停下来打量他。他黑衣湿漉漉的，有大量破损，绝不像是“无妨”的样子。且衣襟有些乱，让她猛然意识到，其实他已经脱过了，却不知因为什么又重新穿上了。她便道：“你若是因为害羞，那我现在就走，你赶紧把衣服脱了，别捂着伤口，一会儿大夫来了。”

不等他回应，她转过身。

刚迈开一步，手腕被他拉住。

“别……”

别走。

语气弱弱的，可怀绮却听出了他殷切的恳求。她疑惑地回首，“怎么。”

昱霄垂下眼帘，“不是害羞，你别走。”

“那是为何？”

昱霄沉默片刻，再抬眸时，表情有点委屈，“怕吓到你……”

怀绮双目微瞠。

怕吓到她……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居然……

怕吓到她。

“不会的，”怀绮笑笑，“这有什么好怕的，你不脱，我才害怕。”

昱霄歪头，“怕什么？”

怀绮向他靠近，故作随意道：“怕你伤口感染——担心你呗！”

“真的？”他的双眸一下子点亮了。

“嗯。”怀绮眉梢微扬，“所以，现在可以了吗？让我看一眼，我就放心了。”

“那，你帮我吧。”

他说着，拿起怀绮的手放在衣襟上。怀绮看着自己的手，随着他的呼吸，她能明显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还有他的心跳，就在她掌下，一颤一颤地，清晰有力。她抬眸瞧了昱霄一眼，他在注视她，竟是有些紧张。

怀绮轻咳一声，“也行。”

她着手帮他，整个过程他都很紧张，身体紧绷着，怀绮能感觉到。

脱下黑色长衫，里面的白色中衣满是破损，布满了血迹，又因沾过雨水而殷红一片。

在那破损之下，怀绮能看到他伤痕累累的皮肤，红得刺眼。她皱眉，试图脱去他的中衣，但解开扣子后发现布料与伤口粘连在一起，难以直接脱下。“算了。”她怕弄疼他，也怕自己处理不好，加重他的伤势，忙松了手，抬起头道：“还是等大夫来了再说吧。”

昱霄低头，自己看着自己，默然。

几秒后，他突然发狠，手伸进裂口直接扯碎了中衣。他动作太快，以至于怀绮都没来得及制止，他就已三下五除二地露出了上身。

“你干什么！”怀绮惊愕，本想斥他鲁莽，但余光扫到他的身体，那惨状已到了难以忽视的地步。她不得不将嘴边的话放到一旁，先仔细打量他的伤势。

他整个上身都布满了伤口，狭长的，纵横交错，密密麻麻深深浅浅，好似干涸枯裂的土地。怀绮分辨得出，这是鞭伤，且绝非打斗过程中受的，而是被人施了鞭刑。他胸前，是她“赐”他的那道刀伤，不长，却奇深，内里仍含着血液。最可怖的是，他双肩下竟还有两处烫伤。皮肉翻飞，血肉模糊，甚至焦化发黑，红肿溃脓，如树皮一般，完全……

不像是人的皮肤了……

怀绮倒吸一口冷气，“你到底怎么救的人，竟把自己搞成这样？”

他没答，只问道：“放心了吗？”

放心个屁！

怀绮很想斥上一句，可他目光单纯，让她觉得他丝毫不在意自己的伤，只在意能否让她放心而已。“你——”她开口，竟一个字都说不出了，拳头因握得太过用力而微微颤抖。她将他拽到床边，“赶紧坐下，大夫马上就来！”

“你就是我的大夫。”他道。

看着他认真又纯粹的眼眸，怀绮格外心疼，“那也先坐下。”

昱霄顺从地坐好了，背靠着床头。

怀绮猛地转身，“大夫怎么还不来，我去看看！”

“别，”昱霄忙抓住她的手腕，让她脚步一定，“别走，陪我……”

他没有用“求”这个字，字里行间却满是脆弱而卑微的乞求，听得怀绮格外难受——

她自始至终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能被他如此看重。从初次相遇到现在，从锦绣山庄一战到为她受伤，他到底怎么就赖上了她，直到方才，他让她别走，陪他，她第一次体会到被人迫切需要的感觉，这种感觉真是奇妙，让她想要紧紧抓住，再也不放开。

她不知不觉间拧起了眉头，定在原地舍不得再动。

这画面，她迈着大步，定格在一个义无反顾的姿态，而他在后面拉着她的手，试图挽留。

怀绮无法狠下心挣开他，深呼吸一口，坐回床边，“好，陪你，我们一起等大夫过来。”

“嗯……”昱霄慢慢放开她。

两人对视，空气陡然安静。

气氛变得有些暧-昧。

闲下来了，怀绮才发现他手腕上戴着那日送他的发绳，她有些意外，正要开口问他，敲门声却不巧地响起了。她话到唇边只好改口，“大夫来了，我去开门。”

昱霄看出她的欲言又止，忙道：“先说。”

“等会儿吧。”怀绮并未停步。

打开门，怀绮一愣。门外不是大夫，竟是客栈老板。他一脸惭愧的笑，“抱歉呐这位客官，城中所有医馆和药铺都被锦绣山庄的人封锁了，好像是在堵什么人，暂时请不了大夫……”

“什么？”怀绮低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