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也一身黑，黑色的鸭舌帽，黑色的T，黑色的运动长裤。

似要融化在半明半暗的夜里。

只有脸部的轮廓越发鲜明。

可能脸上稍微上妆改造的缘故，不是极熟悉的人，一眼根本认不出这就是江也本人。

只会有些似是而非的熟悉感。

杜晚倒是认了出来。难以言喻的感觉，就知道是他。

夜市还挺大，一眼望不到头，摆了四列，整齐干净，吸引不少人来闲逛尝鲜。

狼牙土豆、凉粉、串串、铁板烧等等，天南海北，古今中外，只要能想到的小吃，大都可以在这里找到。

杜晚没见过这样的“大”场面，逛得起劲，看什么都新鲜。

斜前方有个摊子人挺多，时不时还有惊叹声。

杜晚想瞧个热闹，拉着江也往前凑。

糖画？

只见一个穿着唐装的大叔，双膝微弯，右手持勺，在光滑的石板上“笔走龙蛇”，一气呵成，不一会，一只活灵活现的小金鱼跃然于上。

技艺高超，立马获得一片叫好声。

杜晚边跟着拍手，边神游。兴致一下子在热闹的场子里，冷了下来。

离开临水近一个月，平时生活学习比较充实，也是她刻意不去理会，回忆沉没在角落，不轻易出来打扰。

此刻。

乍然出现的糖画，勾起压抑的情感，兀自就这么爆发了。

猝不及防，来势汹涌。

杜晚眼眶浸了水意。

小时候，奶奶每次带她赶集都会给她买一支糖画。

好看又甜嘴。适合小姑娘。

这个习惯一直持续到奶奶去世。其实上初中以后，她就对甜食，特别是糖果没了兴趣。

但奶奶把糖画交给她时，满足的眼神跟微笑，每每让杜晚咽下拒绝的话。

喜笑颜开地把东西吃完，撒娇让奶奶下次再买。最喜欢奶奶买的糖画，一辈子都吃不够……

言犹在耳。

可，那个一只把她当小女孩哄的人却永远不在了。

奶奶给她买的最后一个糖画就是小金鱼。

说希望能带给她好运。

之后不到两月，奶奶走了。丢下她一个人，走了。

她再也不用去吃糖画哄谁，再也不用因着满嘴的齁甜，狂喝水。

可她，又重新喜欢上甜味。蛋糕、补丁、冰淇淋……可是，她也不再敢去碰糖果，特别是糖画。

糖画算是一门手艺了，还以为像海市这样的大城市不会出现。

没想到，今天，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江也敏锐察觉到小姑娘的情绪变化，怀恋又悲伤，实在不像喜欢的样子，于是轻声询问：“这边人太挤了，往前面看看？”

杜晚回神，没敢多说，也没心思多说，只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往前走。

四周喧嚣，两人却游离在外。

行走在热闹的人群，杜晚却感受到孤寂。

可奇异地，旁边的人给了她一些些安全感。

也许是情绪爆发让她心神失守，也许是此刻难得的寂寞让她无所适从，也许是江也的善解人意让她有了倾吐的欲望。

杜晚给江也讲起了过去的时光。

零碎散漫，好像只是为了说而说。

“小时候奶奶经常给我买糖画，其实长大后，我没有那么喜欢了。”

“嗯。”

“奶奶有时候挺固执的，她觉得女孩子就应该喜欢吃甜甜的东西，好像吃了，以后日子也能甜。”

“嗯，她很在意你。”

“是呀，小时候无论刮风下雨，奶奶都会去学校接我。那时候还有很多小朋友羡慕我呢。”

“是挺让人羡慕。”

“你也羡慕？”

“我都是司机接送。”

“司机接送，大户人家呀。”

“给你换，你换不换？”

“哦，那还是算了吧。我奶奶做菜那么好吃，可惜我没有学来。我，我也就开水烧得特别好。哎，你笑什么？我给你说，我煮面也能行。”

“嗯。厉害。”

“嗯，我一般厉害。奶奶才是真厉害，感觉她什么都会。她还会唱小曲，夏天在院子里歇凉，她就边摇蒲扇边唱，特别有气质的一个小老太太。可惜，我也没学会。”

“你歌唱得不错。”

“还行吧，你也不赖。”

“多谢夸奖。”

“不谢不谢。”

一时没了话，两人沉默往前走了十多步。

就在江也斟酌要不要开口时，旁边的小姑娘又说话了。

“我很想她。”

声音很轻很淡，旁边一声吆喝就可以吓走。但在江也听来，这句话很沉很重。

她说得平淡，也正是因为这样，包含的感情更深。

垂首看一眼她微红的眼尾，和在灯光下闪着细碎星光的眼眸，江也忽然很想……

抱抱她……

放在兜里的手蜷缩几下，到底没有伸出来。

喉咙堵得厉害，好似一下子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别难过。”三个字又沉又哑，似从心里滑落。

别难过，都过去了，一切都会好的。

别难过，想哭就哭，哭过就会天晴。

别难过，我在这，陪着你。

所以……

杜晚，你别难过。

好似听见了他的心声，杜晚笑了，眉眼弯弯，一双杏眸清澈水润，那种极致的悲伤慢慢隐去，换上了怀恋和幸福。

“嗯。我会越来越好，不要她操心。先定个小目标，也就年级第一吧！”

还是没有忍住，江也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拂了拂。

“嗯，第一，给你。”

杜晚愣了愣，抬眼和江也称得上温柔的眉眼对上，终于没说什么。

这话有点暧昧。就看你怎么理解。

杜晚什么都不想去想。

可到底两人间的气氛有了那么点微妙的尴尬和……暧昧。

这点暧昧不至于让杜晚闪躲，但确实稍微不自在啦点。

虽然她一直觉得没什么能让她不自在的。

可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确实让她不自在了。

为了摆脱这境况，她努力往四周张望，期待找个话题。

也是巧了，前面正有人吆喝。

是个新疆的老大爷，吨位感人，戴着帽子，边舞动，边烤串，嘴里还不停用新疆普通话招呼。

很具喜感。

不少围观群众拿手机拍摄。

非常精神的一位老大爷。

杜晚的心思被大爷花式的吆喝和舞蹈冲淡，跟边上的江也说：“高手在民间啊。”

江也：“跳的是不错。”

杜晚：“那我们尝尝跳着舞烤出来的羊肉串是不是格外美味。”

江也点头。

事实证明，一心不能二用，跳得再好，羊肉串糊了，也不能挽救味道。

两人边走边聊，遇到喜欢的，新奇的都会买来尝一下，因此，走完一列，两人就都吃饱了。

这时候月亮已经高挂天边，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两人刚出夜市，就被两个小姐姐叫住。

“啊啊啊啊，江也！你是不是江也？！我的天呀，我是吃了狗屎吗，这么幸运。”

杜晚：“……”

姐姐狗屎什么的，大可不必。

女生声音不小，已经有人在往这边看了。

张灿灿为了证实江也的人气，给杜晚看过他被堵在机场的视频。

人山人海，锣鼓喧天，大场面，挺吓人。

比较夸张的是，有个女孩子由于太过激动，直接晕倒，差点还引发踩踏事故。

追星，跟追命似的，特别有动作片的神韵。

杜晚都被惊到了。

此时听姑娘的话，她立马想起来那场面，完全不想身临其境体验一次。

于是她发挥了此生最好的演技，摆出最真诚的脸说：“姐姐，你再仔细看看，这是我表哥，怎么能和江也比？你看看他是不是比江也黑，也比他显老？”

江也：“……”

黑？老？

自己被自己拉踩的感觉还是……酸爽。

压下嘴角的笑意，他维持住冷漠酷哥的人设。

小姐姐被她忽悠瘸了眼，越看越觉得她说得对：“是不大像哈。”

语气犹疑。

边上，她朋友也说：“人家大明星怎么会来这里？就算来了也包得严实，起码的墨镜得有吧。”

“……”大晚上戴墨镜更吸睛吧。

“嗯，不是。不过你表哥长得也太像江也了。”

杜晚微笑：“挺多人都这么说。”

“可以拍个照片吗？”

杜晚转头看江也。

江也冷着脸不说话。

杜晚只得自己上：“不行哦，他女朋友特别爱吃醋，要是知道他跟人拍照会气炸。”

江也斜她一眼，帽檐下拉，遮住眼里细碎笑意，只淡淡说：“嗯。醋劲大。”

“哇，声音也好像！”

杜晚无奈，斜睨江也一眼，示意他闭嘴。

“哈哈，都是误会。”

“你表哥应该去混娱乐圈，这长相气质肯定火！”

“……”姐姐你眼光真好，顶流呢！

“我们先走了，姐姐再见啦。”

“哦。好好，再见。”

匆匆扔下句再见，两人赶紧跑了。

“真的好像啊……”

跑出一段距离，两人停在路边。

“你，你这也太受欢迎了。”

“嗯。还行。”

“哈哈哈，谦虚式装逼。”

江也扬唇笑开。

忽地，他神色一冷，把帽子扣杜晚头上。

面对熟悉的操作，杜晚愣了一秒就反应过来：“有跟拍？”

江也冷着脸，语气倒还好：“嗯。咱们先到边上的小巷子，待会我打电话让人来接。”

说罢，不待杜晚反应，抓起她的手就往边上的居民区跑。

杜晚的手指被他攥在手心，抽了一下没抽出来，也就算了。

他的掌心温热，宽厚，和他平时清冷的样子完全不同。

两人跑了半刻钟，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前面的路口偏窄，位置也偏，连红绿灯都没有。也很少有车经过，两人正要跨过，一辆车正巧拐了进来，车前灯打得明亮，把两人的眉眼轮廓照得分明。特别是江也。

还有两人交握的双手。

“咔哒”

一道闪光，不远处的相机记录下这一刻。

雪白车灯之下，少年轮廓利落硬朗，低垂的眉眼里是关切，呵护跟温柔。

最妙的是交握的双手，跟特写似的，出现在相框的最中间，车灯打在上面，两人手上的纹路清清楚楚。

大手握小手。

说不出的缱绻，暧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