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袅袅轻烟般绕来的嗓音，与云舒如临大敌之态形成鲜明对比，“死伤多半是我的兵，我的民，你要让穷寇退避，只会养虎为患，舒儿，这种时候不该心慈犹豫的，明白吗？”

他的沉稳让云舒倍感压抑，手上的剑仿佛千斤之重，稍拂即落，不，姚瀛为何会有这种态度，他挪赵家军为己所用，为的不就是舍命一搏吗，他怎可半分士气也不燃？

伸出另一只手，共同抓握剑柄，而剑尖没入姚瀛的体肤不过半寸，她便已止不住眼眶熏红，“你到底在做什么！你躲啊，你为什么不解释……”唇微颤着开口，眸中水漾涟涟，沁透他心，“皇城驻军并不擅战骑阵法，你有的那么多骑兵，后备黑羽箭队，难道都要送过来给他们围剿吗！”

没有人坐镇布阵的骑兵队，自乱阵脚，劣势尽显。悄悄告诉大家，本书首发，想更快阅读，百度搜索就可以了。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汗水味，蜂蛹而至的精锐铁骑竟敌不过区区守城的步编禁军？敌方援军未到，赵家军已被追击得溃不成军。

硝烟之息四起，莫名一种安逸刻进男子的眸隙，“舒儿，你不是想赢吗？我，得帮你啊……”

言讫时伟岸之躯向她靠近，静静瞧刀光剑影在她容间流连，真想就这般凝望她，直至天地合拢的那一日。

听不见杀戮的声音。

痛，也无所谓。

为什么要这样释然以待？没了飒爽的意气，没了冷硬的护盾，只在这一刻，只对她一人倾心坦然，骄傲全无……可她忘了，他们之间还横着一柄长剑，他每靠近一步，利刃便深刺一分，感到与生尊贵的血液顺着银铁流淌而来，云舒挥不开手，一绺灼热眷恋在她指间，绘成赤色的轨迹。

“不……”

哐啷，剑骤然落地。

姚瀛乐以命数消遣，不恋成败，只恋女子为他惊慌无助的神情。

“我……我在做什么……”恍惚的絮语，泪滚过盈粉的眼角，沾湿他指尖，于是手一颤，神思清明几分，竟然有些欢悦了。

这滑落掌心的温热，还有哽咽中流露出来的心疼，是为了他吗？

云舒不敢相信如是自私的自己，你难道忘了，当日是谁救的相府与母家脱离困顿，是谁明知自己被算计，枉负谋逆之罪，依旧忍着不曾为难过你半分？又是谁，将几十年心血谋得拱手相让于人，而在你屡遭污蔑时，又赌其所有保你清白？

云舒，这一剑刺去多无情，你知道吗？

“营私殊途，有来无回……”姚瀛说，微砺的指腹抹去唇角一汪泪，“舒儿，这一战是注定覆灭，片叶不归，你没有做错……”错，是他一步行差，就地为牢，一朝徘徊君王座，非是成帝即消亡。

血色如疾雨覆洗这座城池，入眼猩红，没有得到撤令的赵家军纵是众不敌寡，也无法退避，浴血哀啸，残肢横飞，闻者胆寒。

踏万人尸首之上，云舒终于明白，始之赵家遵献御妻于天子，这场仗便已经存在。

姚瀛不过傀儡尔，捆其手得天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姚深称帝近三十载，铲内忧，除外患，岂料终毁他之江山者，竟是龙榻边的一缕红袖添香。

“不……不是这样……”云舒泣诉，摇头连连驳他，“你明明……不想来的……对不对……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替皇后……你忘记了……你答应过……答应过我的啊……”

明明答应过，要远离纷争，各自珍重的，不是吗。

泪汹涌起来，眼前这个男人，为何总带给她这无法言喻的怪异的心疼感。

姚瀛不曾见她如此哭泣失态，心慌乱了节奏，忙用手拭去那些泪，可点滴晶莹似流淌不尽，潺潺不止，他眉心微折，手停在她脸颊处几欲握紧，“生养之恩，半世荣华，便怨我生在皇家，出嗣嫡系，等不到这一刻，我又岂能独善其身……”

“可是这样你会死的……你会死的！”

“但我至少……不算违背了对你的承诺，舒儿……至少……我没有负你……”

昔日之诺，护尔安好，如可用完败平息这场内乱，舍他一人又何妨？

云舒哭得更厉害，只此一句揪心难抑。

凌岸默然，虽也不愿看到姚瀛受牵连，但情势已定，无法转圜，再拖下去也没意义。万一被守军见其二人如此，还要疑视云舒为其同党，那便甚是麻烦。

于是他上前，想带云舒离开，可怎知眼前忽而银光如梭，随剑一闪，然后紧闻姚瀛促声：“小心！”

寒光畏血，顷刻被一片怵目的红掩去了锋芒。

“王爷！”是副将的疾呼。

冷剑将血肉撕裂刺穿的声响，沉闷而惊骇，由它混入满城杀喊，依旧清晰无比。云舒愕然，还不觉反应如何，身子轻轻一调转，被人拥护入怀。

凌岸戒备，定睛见之姚瀛身形一顿，腰际赫然插入了一柄利剑！而那利刃所持，正是方才吃痛倒地的副将。

他道，主为妖女引惑，无心恋战，自我舍弃却甘之如饴，岂不正应皇后娘娘之言？生了这样一张祸乱面容的女人，怎可残留于世贻害娘娘大业？除掉她……这样的念头在脑中晃过，也枉顾其他，拾起手边的剑即向妖女挥去。

然莫测此刻，这剑锋削减着的，是他赵氏后人的性命。

“王爷……”云舒在一双寒胜剑芒的眸子里，看到惊惶怔忡的自己。

腰间剧痛袭来，蔓延到全身，他倏觉眼前模糊一片，拥着那人儿所处此城楼的每一寸，渐渐变得扭曲诡异，“王爷！”副将为自己的错手懊悔嘶喊，凌岸瞥去，一剑封喉。

鲜血自姚瀛唇间涌出，耳边只剩下一城战火硝烟，或为冥冥中的指引，生由赵氏，殒于此剑，两不相欠。望着怀里安然无恙的女子，思绪开始翻滚，带着属于他的体温，飘忽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要亲眼看着母后的梦……毁灭……”

……

景昭二十九年，史载为景昭末，赵氏一族城楼拥兵之战全军覆没，叛首尽诛，后被记载在册，史称“云暑内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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