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希林不住校，晚上十一点半，他开车回了趟家。不是海晏区的别墅，而是那套位于市中心的顶层复式公寓。

“啪——”

三十六层镶钻水晶吊灯亮起，将黑白灰冷色调的客厅照亮。客厅占地面积二百坪，阳台和厨房全部打通，雾蓝色的窗帘紧闭着，挡住了窗外大都市的霓虹车水马龙。

偌大的房间一点人气都没有，干净冰冷的样子拿出去当样板房都没问题。

陆希林打开暖气，脱下外套，直接去了浴室。半个小时后，他穿着居家T恤和长裤出来，边走边用毛巾擦湿漉漉的头发。

他没有去卧室，而是径自去了书房。

书房可能是唯一有点人气的地方，整整两面墙的大书架上摆满了厚厚的原文书籍，侧面的软沙发上放了一张烟灰色毛毯，角落里的落地窗前摆了一架黑色天文望远镜。

实木书桌上摆着一本摊开的德文书，那是他一个星期前随便挑来看的——黑塞的《荒原狼》。不过现在是没空看闲书了。

他把小说收好，放到一边，打开已经看了三分之一的路德维希·普朗特的《流体力学》，低头看了起来。刚看没几页，书桌上的手机轻轻一震。

换作是平时，他可能会不管。但他忽然想到什么，心微微一动，拿起了手机。

是舒和发来的消息。

“(图)”

“？”

陆希林点开图片，入眼是白天舒和去校医还带在身边的线性代数笔记。

“怎么了？”他问。

“少了一页……”

光从这个省略号里，陆希林都能感受到对方语气里幽幽的怨念。

“是不是你拿了……”

还真不是。

“少了哪一页？”

“线性方程组的克莱姆（Crar）法则，我花了一天整理的宝藏笔记。我太难了（哭）”

陆希林盯着那个“哭”字，微微皱起眉。

“别哭，你笔记在我这。”

“？？你拿我笔记干嘛？？”

陆希林想了想，认真敲字：“我也不知道。”

舒和：“……”

“明天我拿给你。”

“没事我来找你拿也行，什么时间方便？”

约好时间地点后，那边就没回复了，手机屏幕慢慢变暗，最终变成一片漆黑。

线性方程组？

陆希林记得这块内容确实有点难度，他想了想，抽出一张空白A4纸，就这么开始徒手写起了笔记。

时钟指向十二点四十分，两张写满字的数学笔记静静躺在一边，陆希林放下钢笔，揉了揉酸涩的眼，也没去睡觉，而是继续拿起《流体力学概论》看了起来。

多年来的自律已经成了习惯，直到今日份的任务完成，他才放下书，进了卧室。

-

第二天早晨八点，舒和就踏进了医学院的自习室，远远望见陆希林的背影，她加快几步走上去：“陆……”

正巧走廊拐角出现另一个熟悉的人影，舒和眼皮狂跳，想也不想就一把拉住了陆希林的手，往旁边的空教室一躲。

陆希林哪里是随便能被人拉手的人？当下手腕一翻，轻松将来人抵在了墙上，冰冷的眼神看到舒和后结结实实愣住了：“你——”

舒和哪里想到陆希林身手这么敏捷，她整个人几乎是被提着衣领靠在墙上，快呼吸不过来了。

“咳咳……”

陆希林连忙放手，身体却没动，似乎真的被吓到了。

舒和喘了几口气，看时间方嘉信应该是走过去了，索性直接抬头问：“我的笔记呢？”

不抬头还好，这一抬头，舒和才发现两个人靠得太近了。

陆希林的骨相非常好，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一截白皙毫无瑕疵的脖颈，棱角分明的下巴，还有……瘦削凸出的喉结。

短短的黑发随着他微低头的姿势垂落在耳侧，舒和甚至都能闻见从他发间传来的清香。

男生的洗发露也有这么好闻的吗？

舒和眼睛有点不知道往哪里放，只好落在他的宽阔平直的肩膀上。

陆希林的声音有点轻：“舒和，你想干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干，我只想拿回我的宝贝笔记啊啊啊。

但舒和又不敢说自己在躲方嘉信，如果时间能够倒流，她会毫不犹豫自己一个人躲开。

所以……她到底是抽了什么风把陆希林也拉了进来？

-

舒和眼神飘忽：“我的笔记呢？”

陆希林又看了她一会，才慢慢直起身，把手伸进上衣袋子，看样子是准备拿笔记出来。

无形的压迫顿时轻了许多，舒和悄悄松了口气，也敢正眼看陆希林的脸了。

“出门忘拿了。”

“……？！”舒和瞪大眼睛，刚想严厉谴责这种健忘行为，就见陆希林把手撑在了墙上，把她圈在了自己和墙中间狭小的范围里，然后微微俯身。

舒和声音有点抖：“忘带了……也没事，没必要……动……动手吧。”

“我不动手。”

陆希林在她绯红的脸颊，因为紧张而剧烈抖动的睫毛上看了很久，才让自己冷静下来，在她耳边低低说了一句：“下次别这样了。”

轰——舒和脸色爆红，头顶冒烟，说不出是羞的还是气的。

这是在怪她无缘无故拉进来吗？

她都没怪他把自己笔记拿走了呢！

“笔记……”

“骗你的，带了。你的不小心沾水了，所以我重写了一份。”

舒和看着眼前写满笔迹的A4纸，迅速接过低头看了起来，半天才“哦”了一声。

陆希林见她这副样子，嘴角微微勾起，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走吧，再晚没位置了。”

-

-

圣诞节快到了，空气中充满了虐狗的甜美气息。

舒和走出自习室，狠狠吸了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让超负荷运行了一天的脑子慢慢放松下来。

陆希林那份笔记——不得不说，写的实在太好了，条分缕析，逻辑严谨，而且还做了定理的拓展延伸，让她把之前不明白迷迷糊糊的地方也搞明白了。

这让她心里再次酸溜溜的。

一个大一的，数学怎么这么好啊？

回到宿舍，只有椰子一个人，正抱着腿聚精会神地看综艺。舒和关上门：“小宝她们呢？”

“噢，后天不是圣诞节嘛，她们去买苹果了。”椰子头也不回，“说去得晚了苹果会被人抢光，幸亏我机智早有准备呵呵呵……”

苹果啊，舒和正想说节日是别人的，寂寞是自己的，苹果什么的都是浮云，电话响了起来。

“爸？”

“和和，有没有想你老爸我啊——”舒盛的大嗓门从那边传过来，舒和把手机离耳朵远了点，无奈道：“想想想。”

“我已经上飞机了，后天就能到s市，宝贝女儿什么时候有空，赏个脸陪我这个糟老头子吃个饭呗。”

“有空有空，爸你这次项目这么快就结束啦？”

“嗯美国佬要过耶稣节，他们比我急，所以你老爸我就被赶回来了。”

舒盛自己在H市开了家科技创新小公司，员工没几个，屁大的事都要他这个老板出面。这次去美国谈项目，前前后后天谈了半个多月，听到这里，舒和以为项目没谈成，有点紧张地压低了声音：“爸，咱们是不是又要破产了？”

舒盛在电话里哈哈一笑：“想什么呢，没破产，不然爸爸怎么有钱请你吃大餐？”

听语气是挺轻松，舒和放下心来：“好，那我等你回来。”

“对了，我给你寄了一箱‘红元帅’，你平安夜拿给同学分了，啊。”

舒盛是个非常懂人情世故的人，他总担心女儿在学校交不到朋友，每年逢年过节都会寄来各种东西，让她分给同学。

端午送粽子，元宵送钱，平安夜送苹果，过年送红包。

舒和抚额：“爸我都说了，大学不用搞这些，我又没什么人可以送……”

舒盛貌似随意一问：“男朋友呢？”

“……”舒和听出了这随意语气中的不随意，面无表情道：“没有。”

“哎呀呀，你们学校的男生是瞎了眼吗我这么冰雪可爱的女儿……”

得得得，这样下去没完了。

“爸，我去洗漱了，拜。”

火速挂断电话，刚好薛宝和小白各人提着一个大袋子回来了，里面是礼盒包装的苹果。

“给，咱们几个就不不用讲究，大家想吃自个儿随便拿。”薛宝把袋子放在公共零食区。

舒和说：“给我腾个地，我爸又给我寄了一箱苹果。”

“叔叔很上道嘛，”小白拿起一个苹果“咔嚓咔嚓”啃道。

“别提了，去年那箱我们几个吃了一个月才吃完。”

“和儿，今年不一样，你拿一半给你弟弟送去，他们高三不放假，刚好给那群孩子补补身子。”

对噢。

-

平安夜这天是周六，高三不放假。晚自习前一个小时，舒和抱着一盒苹果，和其它来送衣物的学生家长一起站在了送温暖的队伍中。

时间一到，电子闸门被缓缓拉开，穿着高中制服的学生陆陆续续从教学楼向门口走来。

周少瑾脚步匆忙，个子高高的，清瘦帅气的身影鹤立鸡群。

舒和远远冲他挥了挥手。

“姐——”

少年一路跑来的，呼呼喘着气，亚麻色的头发被寒风一吹，后脑勺翘起了几根。

“怎么跑这么快。先歇歇。”

周少见眉角眼梢都是笑意：“这不急着见你么。”

“行行行，饭吃了没。”

“没，快饿死了都。姐你请我吃饭吧。”

“你们能出校吗？”

“能，一个半小时内回去就行。”

F大附中离F大非常近，都说F大附中就是F大的亲儿子，两个学校共享同一片校园和食堂，也共享同一片学生街。

“想吃什么？”

一个小时也去不了多远，两人决定就在学生街随便吃点。

“寿司吧。”

“行啊。”

周少瑾把苹果盒子拿过来，自己提着，边走边说：“高三好累啊，整天刷题写试卷，好想快点考上大学，这样就可以尽情玩耍了。”

“还有不到半年，hold住。”

“哎，我也不明白，我这么拼是为了什么。我以前一兄弟问我你家里这么有钱，不上学不工作一辈子吃喝玩乐也用完，为什么还要努力学习，我就说你不懂，学习的快乐你无法想象。”

周少瑾故意用老气横秋的语气说。

舒和“扑哧”一笑：“你来形容形容，学习的快乐是怎么样的？”

“学习的快乐就是——”

“怎么说一半不说了？”舒和扭头问。

周少瑾穿着宽大的冬季校服，大半张脸埋在灰色领口里，少年感十足的脸上带着温柔而腼腆的微笑：“不告诉你。”

孩子大了秘密就是多。

“……”舒和无奈转身，去推日料店的玻璃门。周少谨抢先一步，替她推开门。

就在这时，一个细细柔柔的女声在他们背后响起：“周少谨，你不是……在美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