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炎热的酷暑下，不知何时掺进来一股凉风。

还没等王振好好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凉爽天气，再望出窗外时，院子里的树叶早已被风吹落大半，北方的萧瑟感充斥着整个皇城。

“今年的秋天怎么来得这么快？”窗前的孙意婵看得有些出神，怔怔地冒出一句话。

王振有些感慨，忍不住说：“还真是‘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啊。”

孙意婵回头瞥了一眼王振：“本宫还不知道你竟会作诗。”

王振刚想要解释这诗词并非自己所作，乃是出自词人纳兰性德之手。但他想了想，如今距离纳兰性德出世还有两百多年呢，孙意婵又怎会知晓？

于是王振只好说：“回皇后娘娘，这乃是乡野间流传的词句罢了。”

孙意婵不再理会王振，只是转头看向窗外，眉眼间写上了一股愁意。

如今孙意婵所发愁的事情，王振倒也略懂一二。左不过是拿太后、拿静慈仙师胡善祥没了办法，而太后又屡屡把胡善祥接去慈宁宫住下。这一捧一踩的，后宫里自然少不了些风言风语。

不过在王振的心中，却还有一事更加困扰着他。

历史上，皇帝朱瞻基的第二个儿子，为吴贤妃所出的朱祁钰，本该在今年就出生了。可是王振无论怎么观察，却也没见吴嫔吴如画的肚子有动静啊？

若是吴嫔前几个月不显怀倒也还说得过去，可近日明明经常能看到她，她却还是那副消瘦的模样，丝毫不见有孕妇之态。难不成，这历史上狸猫换太子的传言，换的不是朱祁镇，竟是朱祁钰了？

照皇帝这一年来鲜少出入后宫的架势，如此猜测也并非不可能。说不定是在外面惹了什么风流债，然后把孩子抱回来给吴嫔抚养呢。

但很快，王振便没有了思考此事的闲心。因为那折磨人的中秋家宴，又即将要如期而至了。

说是折磨人，实际上只是对孙意婵和王振的说法罢了，毕竟这两个人才是节目策划的负责人。而其他人呢，只需等这二人布置好了一切，届时准时入场看表演便是了。

这一年来，太后估计是受了胡善祥的影响，主张简约的生活方式。就连这中秋家宴吧，都命令了孙意婵需从简安排。

孙意婵对此倒没什么意见，毕竟是她在管着钱，管钱的人总是不爱乱花钱的，你们只要看看公司里财务部门的作风便能理解了。

何况之前几次中秋盛宴，都花费了不少钱财在装点门面上。宫里挂的彩灯彩花等物，用过一次便浪费掉了。好在之前孙意婵留了心，把用过的装饰物都收进了库房里。

今年只需打开库房，挑拣些看着不算陈旧的物件，洗一洗晾一晾还能再用一年。

再加上我们的好皇帝朱瞻基想要扩充神机营，购买兵马火器的钱财必不可少。后宫里吃穿用度缩一缩减一减，这钱不就省出来了。

王振这几日坚持圈画着日历，很快便圈到了八月十五这一天。

中秋节傍晚，后宫众人开始陆陆续续入席会场。

王振默默观察着每个人，比起去年，似乎每个人的脸上都失去了原有的光彩。不知是对从简布置的失落，还是对今年皇帝不入后宫的无聊，总之这气氛是不大高涨的。

今年皇帝和太后的关系有所缓和，所以座位安排也就按着老规矩了。皇帝坐主座，再往下是太后和皇后孙意婵平座，其次才是按着位份排列其他妃嫔。

与其他暗淡无光的妃子们相比，皇帝的面容简直是大放异彩，满脸都写着满意和骄傲。

是啊，自从朱瞻基登上皇位以来，他一向主张发展经济。如今国库充盈，百姓安居乐业，边境又鲜少有战事打响，朱瞻基自然是得意的。

接下来便是千篇一律的流程，有歌有舞有酒有菜，众人就着音乐和舞美下饭，看起来与往年似乎并无不同。

等到演出告一段落，不知道太后自己是准备了些什么，她与身边的嬷嬷耳语了一番，那嬷嬷便搬来了一把椅子，放在太后身旁。

台下的女眷们看到太后此举，神色各异，窸窸窣窣地低声交谈，似乎是在猜测着莫非还有什么人要来吗？

太后轻咳了几声，众人才停下来，转而好奇地望着太后。

太后侧过头去，对皇帝说：“皇帝啊，哀家前些日子总是思绪过乱，整夜睡不好，身体也消瘦了不少。”

“哦？”皇帝顺着太后的话问了下去，“那如今太后可有好些了？”

“是。”太后微笑，“哀家寻了一位高人，她为哀家指点开化，哀家这积郁的心结才得以解开。近日来，哀家的身子好多了。”

高人……王振心里升起一股不大好的预感。

孙意婵听到太后的话，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是何等的高人啊？朕可曾认识？”皇帝问。

太后得意地笑了笑，说：“哀家近日也宴请了这位高人，估计早已在殿外等候，不如这就请她进来吧。”

“甚好，那便快快请进吧。”皇帝说。

太后对身旁的嬷嬷挥了挥手，嬷嬷便退下去接人了。

孙意婵对王振使了个眼色，王振立刻会意，这高人必定不是孙意婵想见到的人。

等那嬷嬷再次回来时，身后跟着的竟是那衣着素服的静慈仙师胡善祥。

台下众人一阵诧异。

皇帝的脸上也闪过一丝异样，但很快便消失了。毕竟胡善祥被废后已成事实，皇帝觉得自己对胡善祥早已仁至义尽，他又有什么压力呢？

孙意婵的脸色越发难看，恨不得赶紧叫人来给她掐一掐人中，免得她直接气晕过去。

胡善祥却摆出一副波澜不惊地模样，只是对着台上的三人行礼道：“贫尼见过陛下、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哦？是静慈仙师啊。”皇帝幽幽地飘来一句话。

“仙师请坐。”太后看了一眼胡善祥，又瞟了一眼身旁的椅子，很明显，她就是要让胡善祥坐在自己身边了。

胡善祥倒也不推脱，只是说：“谢太后娘娘。”然后便坐在了那把空椅上，似乎并不觉得有何不妥。

可王振看在眼里，觉得越发怪异。

这乍一看过去，太后、孙意婵、和胡善祥三人，竟是平座了。

孙意婵定了定神，对胡善祥问道：“不知仙师今日怎得有空，来这中秋盛宴？本宫听说，平日里仙师鲜少出门，论何人去拜访都避而不见。”

胡善祥却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对孙意婵话里的话像是听不见一般。她道：“贫尼每日诵经礼佛、修身养性，不好染了这凡尘。”

“原来如此，本宫想来，仙师近日频频出世，定是为这俗世的污糟气所叨扰不少。仙师，还是仔细休养才好。”还没等胡善祥说完，孙意婵便打断了她的话。

太后夹在中间，似乎并不想打扰二人的争辩。只是默默地听着，享受着敌人争端给她带来的愉悦。静静等待着，坐收渔翁之利。

但胡善祥对于孙意婵的话却没有过多负面情绪，她只是淡淡地说：“贫尼受太后娘娘所托，为娘娘指点迷津。能帮世人摆脱困境，亦是贫尼的一桩美愿。”

隔岸观火的太后听到胡善祥提起自己，便也不好再继续扮演隐形人的角色。

太后说：“仙师为哀家解疑答惑，哀家这心结方才能解开。皇后莫要怪罪仙师，仙师本不愿出席，是哀家多次请求，仙师方才得以出面。”

孙意婵吃了瘪，便不再多说什么。

反而是皇帝开了口，道：“听闻李嫔准备了表演，不如先传上来吧。”

皇帝身后的金英见状，赶紧命人通传李嫔。毕竟三个女人一台戏，而偏偏此时的三个主人公都不是什么好惹的主，谁都担心这场战争的□□星子打在自己身上。此时，自然是要找人来救场才是。

在一旁早已候场多时的李嫔向殿内缓缓踱步而来，得到皇帝亲自传唤的她，挂着一脸的骄傲之意。

错过了战场实况的李嫔还不知道，如今的她正做着和事佬的角色呢。

就这样，全场唯一的小白兔李嫔迎着音乐跳起舞来。若是放在上一次，王振也许对她的表演还有些兴趣，但这一次，不只是王振，似乎大家都更为关心那台上的四位主子，想看看他们还有何举动。

孙意婵收敛起自己的锋芒，想要装作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但眼底里的丝丝怒火还是出卖了她。

太后把孙意婵的微表情收在眼里，心里不免有些得意之色。看来，自己请胡善祥出山这个举动，还真是个不错的决定。

王振看着这几个人，心里想不通的是：胡善祥既以被废，为何又要再次淌进后宫这混水？

她若是斗输了，赔进性命不说，也许连同全族一起都要遭罪。

她若是赢了，那又有什么好处呢？孙意婵封为新后已成事实，难道还要让皇帝再废一次后不成？

台下，李嫔还在翩翩起舞。台上，四人神色各异。

除了皇帝还在看着自己的宠妃，其余三人早已在心里暗自谋划着下一步的行动。王振叹了口气，这斗来斗去的，不知何时才是个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