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处在皇宫最边缘的地方，借着查刺客的名头，再凭着协司腰牌，缪子衿倒也很轻易的就进入了冷宫。

昨日的刺客虽是抓住了，但其同党并未拷问出来，所以皇宫里理应是戒备森严。事实上也的确加强守卫了，两司都调动了不少人马，在皇宫里戒备着。

可该荒凉的地方仍旧荒凉。

缪子衿这一路走过来，起初还能遇到几个侍卫，可距离冷宫越近，人却越少，走到后面竟连个人影都看不见了，

明明是夏季，可偏偏生出了一股阴冷的感觉，让韩濯忍不住的打了个寒颤，“诶呀，老大，你看这里这么破，我们要不回去吧。”

这庭院太过破旧，看起来好久没有人打理。合该是绿色的花草，却都泛着枯黄。满地乱爬的老鼠还有虫子，着实是令人有些瘆得慌。韩濯忍不住的缩了缩脖子，贴近了缪子衿几分，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袖。

“老大，我们还是走吧。冷宫里哪来的什么孩子啊，这里都是被贬的妃子，就是有，那也是皇子，谁敢动皇子啊。”

“谁告诉你冷宫妃子生的孩子一定是皇子了。”缪子衿说道。

“老大，这话可不能乱说啊。”韩濯瞪大了眼睛，看着缪子衿。这话岂不是说皇帝被人……这怎么能乱说啊。

“找到了，就有结果了。”缪子衿伸手推开了房门，年久失修的大门发出了“吱呀——”的一声，刺的人耳朵难受。屋子里铺着几张草席，穿着破烂的女人们，把玩着头发，或喊或叫。或喃喃自语。

缪子衿的到来没有打扰到她们，她们依旧做着自己的事情，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屋子里很久没人打扫了，饭菜随意扣在地上，发出了令人恶心的酸臭味。

“老大我们还是赶紧离开吧，这里没什么孩子呀。”韩濯紧紧地捏着自己的鼻子，这里的味道实在是太冲了。

“你没闻到么？”缪子衿突然开口说道。

“什么？闻到什么？”韩濯动了动鼻子，嗅了几下，但除了食物腐败的酸臭味，他什么都没有闻到。

缪子衿记得这个味道，哪怕是被食物腐败的气味所遮掩，她依旧能分辨的出来。“白玉京。”

是了，又是白玉京。

她果然没有猜错，冷宫这里的确有问题。

这地上的饭食可见是几日才来送一次，这一切怎么就那么巧，一个小宫女恰好来了冷宫送饭，恰好看到了刺客。这分明是有人故意要引出冷宫一事。

“老大，怎么了啊。”韩濯看着缪子衿突然严肃起来的神色，也不由自主的紧张了起来：“是发现了什么吗？”

缪子衿后退了一步，借着阳光，仔细打量着的屋子里的各个角落，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地方。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房间左上方角落里的一处地方，她总觉的有些不对劲。

缪子衿试探性的往旁边移动了几步，让光线正好照射在了角落那处的墙面上。

在光线的照射下，正好能看到墙上一条细小的缝隙。

缪子衿走过去，沿着缝隙仔细的摸索着。

这缝隙分明就是个暗门啊。而且，还这么毫无遮掩的立在这里，当真是胆大。不过倒也是，这冷宫没人来，宫女太监也都是东西扔进来就走，哪里会注意到角落里是否有个暗门，又何须费劲遮掩。

缪子衿仿佛摸到了什么，突然停了下来，冲着刚才摸到的地方径直按了下去。

暗门打开了，白玉京的味道更浓了。

缪子衿抬脚便要踏入漆黑的暗道，而韩濯这时却上前一步，将缪子衿挡在了后面，挺起了胸膛，道：“老大，里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我先走。”话说的是中气十足，毫无畏惧，就是如果握着刀柄的手不抖，缪子衿没准就真信他了。

“滚到后面去，别在这儿碍事。”缪子衿将韩濯推到了一边，抬脚就往里面走去。

这暗道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但缪子衿却全然不受影响，仿佛仍能看见前方的道路。

韩濯手里拽着缪子衿的袖子，跌跌撞撞的跟在缪子衿的身后，嘴里一直嘀咕着：“老大，我怕。老大，这里好黑啊。哎呀，老大我绊到自己了。”

有好几次他都差点跌倒，还好缪子衿反应及时，赶紧扶住了他，就是方法过于粗暴，撞得他胸口疼。

不知道走了多久，两人才在前方发现了微弱的烛光。

“老大，前面有光。”

有了些许光，也能看清些周遭的环境了，可算不用在这黑漆漆的地方摸索着往前走。而且有光就说明有人，没准就是这次婴儿案的主谋啊。韩濯立马来了精神，挺直了身形就要走过去。

缪子衿立马伸手拦住了他，对着他摇了摇头，又用将食指竖在唇前，示意韩濯小声一些，又指了指耳朵。

这是让他别讲话，用耳朵仔细听？大概是吧，总之先这么做着。韩濯深吸一口气，捂住了嘴。

没了韩濯在耳边嘀咕，这周遭瞬间安静了下来，缪子衿闭上了眼睛，仔细聆听着周围的声音。

“子衿，当眼睛无法视物时，耳朵就是你最好的眼睛。”

“它能帮你听到，你看不到的东西，仔细分辨现在屋里有几个人，他们在干什么。”

“你听到了么，喘息，心跳。”

她听到了。

男女的喘息声，杂乱的心跳，水声，拍打声，还有一个逐渐逼近她的脚步声。

“叮——!”

匕首与锁链碰撞到了一起。

缪子衿睁开眼睛，她的手里握着向她袭来的匕首，目光锐利的看向前方的漆黑：“你觉得，你逃得掉？”

藏在暗处的黑衣人见偷袭未成，转身就要跑。这时，一截天青色的缎带从他背后窜出，缠上了他的腰身。缎带另一头的缪子衿只往后一扯，黑衣人立马背部落地，被直接拖到了缪子衿面前。

一只白色的修鞋，重重的踏到了他的胸口上。

缪子衿这一下用了几分力气，黑衣人叫她一脚踏的直往外吐血。

缪子衿冷着脸，道：“就这点功夫，还有胆子偷袭我。小心我直接送你进棺材。”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韩濯都没来得及反应，刺客就被缪子衿解决了。他揉了揉自己的胸口，又看着地上口吐鲜血的刺客，暗自咽了口吐沫。原来老大对自己下手还是轻了点，换个人，那一胳膊顶上来，是不用摔倒了，估计直接进棺材了。

缪子衿将刺客踹到了一旁，右手藏在衣袖里绕着圈，逼近了亮着烛火的房间。韩濯也抽出腰刀，斗志昂扬的跟在缪子衿后面，这次他说什么也得威风一把，抓一两个人来。

门内是什么情况，缪子衿早在外面听了个清楚，可韩濯是全然不知情的，虽然他这个年纪已然可以成家，可他对这男女之事依旧是单纯的很。

这门一推开，让毫无准备的他，瞬间惊在了原地。原本的豪情壮志，被泼了盆凉水，冷的彻底。他不明白门外的喘息声是什么，但门一开，他也就知道了。他忍不住的转过了身子，不忍再看门内的景象。

屋子里几名男子，附身在几名女子身上不停地耸动着，那些女子也只是呆呆的任人摆布，连反抗都没有。而那些男子也只是一个劲儿的动着，连有人来了也未曾察觉。除此之外门里还有数十位怀孕的女子，她们就呆坐在里面依靠着墙，嘴里呢喃着一些，也许连她们自己都听不懂的话。

缪子衿冷眼瞧着屋内的景象，依旧是那样清冷的姿态，道：“转过来，你还能每次都闭眼不成？”

这也许对于韩濯来说过于残忍，但这却是他必须经历的。尤其是身在司律院，权贵之间的美色交易，最是稀疏平常的了，他们把人当个玩意儿，无论男女，随意的摆弄着。杀人是残忍、血腥，而这种，是恶心、肮脏。无论是哪一种，无论他以后会不会留在司律院，他都必须习惯。

韩濯背对着屋子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恶心，恶心极了。

他不想转过去，也不想去看。

他本来就是胆小的，他是个废物，所有人都因为他的身份捧着他，可私底下都把他当做是个笑柄，他爹不疼娘不爱，长辈看他的眼神都是可怜的。

所以他害怕也是正常的是吧。

缪子衿见韩濯毫无动静，语气加重了几分，再次冷声道：“我再说一次，转过来！睁眼！”

似乎感觉到缪子衿生气了，韩濯这才下定决心，缓缓地转了回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的睁开了双眼，他似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强撑着站在了这里。

虽然还是在颤抖，但最起码转过来了，接下来的事，她也就不强迫韩濯去做了。

缪子衿转眼瞧着屋里的那些男人，估计都是被白玉京腐蚀了神志了，即是如此，倒也没必要留着他们浪费两司的地牢了。他们勉强也算是被药物迫害的，那干脆就给他们体面，留个全尸吧。

本还在动弹着的男人们，突然全都停了下来，双手摸上了自己的脖子，不断向外拉扯着什么，喉咙内也不断的发出嘶哑的声音，不一会儿就没了呼吸。

这是韩濯第一次面对死亡，死去的那些人，脖子向后仰着，几乎贴在了他们的背上。他们的手指，也因为不断地拉扯缠在脖子上的丝线，而鲜血淋漓。有的人因为力道过大，手指上只有薄薄的一层皮，与之相连。

他亲眼看到了了整个过程，他看到了那些人脖子上不断收紧的丝线，看到了那些人的垂死挣扎，也看到了缪子衿就站在那些人中间，冷漠的看着一切，无悲、无喜。她的右手上，护甲泛着幽冷的光，而那些杀人的丝线就攥在她的手里。

诡判，缪子衿。他在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

他想到了有人和他说过，缪子衿没有心，她心狠手辣，阴晴不定，从不手软。就和现在一样，她的眼里，看不到对这些女子一丝一毫的同情，这些事对于她来说也是无关紧要。可他认识的缪子衿却又不是这样的，他认识的缪协司会和傅协司吵架拌嘴，会拿酒逗他玩，会欺负洛小神医，又和说书的百姑娘交好，怎会没有心。

但他，才认识缪子衿几天啊。

缪子衿收起了手中的丝线，吩咐道：“去喊人。”

韩濯起先还没有反应过来，缪子衿是在叫他。直到缪子衿向他看了过来，他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样，猛地像外跑去。

缪子衿蹲下身子，捡了几件干净的衣服，盖在了那些女子身上。

墙角里依靠着的，一名怀着孕的女子，突然哼起了歌谣。她的脸上布满了疤痕，但是眼睛却很好看，想来以前也是很漂亮的吧。缪子衿走了过去，蹲在了女子身边。女子的手里握着一支簪子，上面的蝴蝶翅膀轻颤着，似乎在飞舞着。

缪子衿盯着那枚簪子看了很久，伸手将簪子轻轻抽了出来。女子停止了哼唱，呆呆的望着缪子衿，冲着她露出了笑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缪子衿低头擦拭簪子的手一顿，抬起头也冲着女子笑了一下，然后将擦干净的簪子，重新戴到了女子的发间。

女子伸手碰了碰发间的簪子，笑的很是开心。她重新低下头，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哼唱了起来。

韩濯回来的时候，除了宫里的侍卫还带着司律院的人。

宋掌司步履匆匆的赶到了缪子衿身边，喘着粗气，询问道：“怎么回事，我看到有人在皇宫方向，燃放司律院信号弹，出了什么事。”

缪子衿微微侧开了身子，保证其他人能看到门里的情况，冲着宋掌司行了个礼，说道：“宋掌司，那些婴儿内脏的来源找到了。”

皇宫里的侍卫看到这景象被吓了一跳，司律院的人反应到快，只是楞了一下，就立马清理起尸体，将人扶到一边。还顺带提醒了这些侍卫们一下，说得上报，他们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报，不一会儿就有几位内侍带着一些小宫女小太监赶了过来，将门内的女子都搀扶了出来，移到别处安顿。而后又对缪子衿等人说道：“这事儿已经上报给了皇上，皇上下命让咱家照顾好这些人，还请诸位放心。不过，这事儿关乎皇家的颜面，查可以，但动作还是不要太大啊。”

“公公放心，我等晓得。”宋掌司将人送出了冷宫，又折了回来对缪子衿责怪道：“你身旁这小子怎么回事，不知道这信号弹不能随意燃放么？”

缪子衿闻言看了眼低着头，还有些不适应的韩濯，回道：“我的人不劳宋掌司关心。”

“你别在这儿使脸色。”宋掌司沉声道：“这信号弹一出，全京城都知道皇宫出事儿了，昨个儿就闹了刺客，今儿个怎么？又闹？”

缪子衿说道：“本就是大事，通知司律院也是对的。”

宋掌司道：“那也不能这么通知啊，你看我跑的满头是汗，结果带着人一过来，啥用处没有，就跟侍卫太监们打了个招呼。”

缪子衿面无表情道：“这不也是让掌司多动弹一下么，省得像上次，把人屋顶瓦片踩裂了。”说完，缪子衿还瞅了瞅宋掌司成亲三年，粗了十几圈的腰。

“嘿，缪子衿你……。”这种丢面子的事儿她就不能少提么。“行，我说不过你。但这小子不适合司律院，你趁早想办法。”刀只出鞘，未见血，说话声音都在抖，带着他们来的时候脚步也慌乱，而且看这样子到现在都没缓过神来，这种样子，可不适合司律院。

缪子衿道：“掌司还是关心下自己吧，成亲这么久嫂夫人都没动静。不行趁早说，我和洛小神医还是有交情的。”

宋掌司听到这话，连忙将缪子衿拽到了一边，悄声道：“我和你嫂夫人那是还不想要，要想要早有孩子了。”

“哦。”她信就怪了，嫂夫人求药这事儿鸿雁阁都给传遍了，也就宋掌司当做无事发生一样。

“行行行，我不管你，那小子就随你操练。”宋掌司觉得他迟早要被缪子衿气死，可偏这人功夫好，能力也不差，错也挑不着。想把她踢出去都没可能，只得无奈道：“你赶紧带着那小子走，别碍事儿。”

“行。”缪子衿冲着宋掌司行了一礼，恭敬道：“卑职先行告退，还望掌司恕罪。”

宋掌司有气无力的挥了挥手，道：“你赶紧走。”在不走他真要被气死。

缪子衿看韩濯还沉浸在刚才看到的景象里，没有回过神，干脆又把缎带套在了他的脖子上，扯着他出了冷宫。

暗门里太暗了，这一到外面，缪子衿不由得眯起了眼睛，虽说荒凉了一些，可这儿的阳光，可真是好啊。

和来时不一样，本是冷清的道路上，多了不少人，宫女、侍卫、太监，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的，快速从两人身边略过。

“怎么会这么做呢。”韩濯吸了吸鼻子，小声问道：“那些女人就算是被关在冷宫里，就算是疯了，怎么能有人做出这些事呢。”

韩濯停了下来，顺着围墙，慢慢的蹲了下去，双手抵在膝盖上，下巴靠了上去，嘴里嘟嘟囔囔的说道：“他们怎么这么做啊，多恶心啊。”

“他们到底还是不是人啊。”

“我不想在看了，太恶心了。”

说到后面，韩濯已经哭了出来，不停地用袖子胡乱抹着眼泪。

缪子衿将一方帕子递到了韩濯面前，韩濯撇开头躲了开来，缪子衿递帕子的手就僵在了半空中。

缪子衿沉吟了片刻，直接粗暴的将韩濯拎了起来，不容拒绝的将帕子直接按在韩濯脸上，抹了一把。而后开口说道：“事情没有查明，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无论是什么原因，归根到底，都是因为他们内心的肮脏吧。而我们所要做的不就是揭开这些肮脏，将它公之于众不是么？”

韩濯这个人太干净了，昨天的他只见到了那些内脏，可能没有什么实际的感觉，而今天她逼着他，直接面对了这些肮脏。也许她过于逼迫他了，可这里没机会给人慢慢成长，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与司律院。

“你现在还有的选，要么回家，当你的小侯爷，要么收起你这副倒霉样子，给我站起来。”

他还有反悔的机会，司刑院也好，司律院也罢，无论是跟谁打交道，都免不了直面这些丑陋的百态。如果韩濯受不了，他可以现在就回家接着当他的小侯爷，一个悠闲的纨绔子弟。如果他选择接受，那他就没有了回头路。因为自己会拴住他的脖子，拖着他走下去，她缪子衿绝不能带出一个半途而废的懦夫，哪怕这个懦夫是人安插的奸细，他也得走下去。

韩濯吸了吸鼻涕，看着缪子衿将给他擦脸的帕子就那么丢在一旁，看着缪子衿就这么盯着自己，突然的又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说道：“老大你不能丢下我啊。我要跟你查案，我还要把那帮孙子关进大牢里，我还要当你的副手，你不能嫌弃我。”韩濯其实不想哭，他就是觉得缪子衿这个人对她太好了，给他擦脸还给他讲道理，他胆小，懦弱，无用，但他看得出谁对自己好。缪子衿在帮他，他明白的。而且他爹不疼娘不爱的，他娘从来没有给他擦过脸。老大没心就没心，他有就行了。

“好好好不嫌弃你，你别哭了，快给我走。”

缪子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韩濯一路上紧紧地贴着自己，拽着她的袖子，时不时地还看她两眼。就跟怕被人丢下的孩子一样。不过韩濯也的确还小，也才十五、六岁，可她自己十六岁已经能跑去抄家灭匪宅了啊，韩濯这种的她要怎么办啊。

罢了，也只能先留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