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巽心不在焉地跟着在山上放羊放到了晌午，随后一起把羊赶下山回了羊圈，他也没能等到主人回头来找他。

虽然也不过是前后一个时辰的事情，但荀巽总有一种心慌的感觉，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和自己主人分开这么久，不知道为什么，荀巽觉得自己和主人之间，由心尖血建立起来的微妙的灵魂感应好像在一瞬间突然断开了。

等回了扎西多吉的家，和屋内的人打完招呼，从堂厅到他们借住的客房，荀巽不光没找到丹呈成，他去了所有自己能去的房间，也到村子里除寺庙以外到处转了一圈，甚至连扎西多吉的影子都没看到。因为语言不通，他也没办法从村民那里问出什么，反倒还被热情邀请去吃午饭。几个姑娘昨日里帮荀巽编过头发，此时见他头发盘回了丸子头，又想将其拉去铜镜前给他弄一个当地少年的发型。

荀巽心里有点急，但又不知道怎么拒绝他们，只能一直往墙后躲。

大家大概都以为是另一位中原朋友不在，他一个人害羞。见邀请不成，便又分别送了不少吃的喝的给荀巽。

昨日的歌舞，让村民们都知道了他是来自滇边的少年，于是还给荀巽当场摘了红色小花给他编了个滇边民风的鲜花圈戴在头上。

东西太多，荀巽两只手实在是拿不下了，村民又贴心的拿了个大铜盆给他把手中的东西给装起来，接着再贴心地帮忙端着将其送回了扎西多吉的家。

荀巽头顶着鲜花圈，坐在堂厅里看着面前一大盆吃的，一时间忘了自己方才出去是为了什么，愣了好大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找主人。

主人到底上哪儿去了？

是因为自己躲起来了就生气了吗？

看着屋内忙进忙出准备着午饭的扎西的家人，荀巽拉住了一个应该是扎西姐姐的女子，指了指铜盆，手舞足蹈地比划示意了这盆东西随便吃自己要出去找人，也没管扎西姐姐听懂了没，他将头上的鲜花圈摘了下来给了扎西姐姐，做了个抱歉的手势，便急匆匆地跑出门，往还没找过的寺庙的方向去了。

虽说听上师的意思，这村子里除了寺庙里的香灰以外，其他任何佛家用的东西自己是都可以碰的，但荀巽莫名地就对这寺庙有点发憷。在往寺庙奔跑的过程中，他突然想起了昨晚想说的却被主人打断了好久的话。

到了寺庙门口，阶梯上还有不少仍旧未完成跪拜的虔诚的村民，荀巽小心翼翼地绕过他们，在寺庙门口站定，看着里面金闪闪的巨大佛像，当即便被这威严庄重的我佛气压得无法动弹。他看见一个昨日见过的小喇嘛在寺庙里诵经，想迈腿进去想问上师在哪儿能不能帮自己找主人，可是佛像的威力太大，自从他身体里的心尖血和主人之间的感应断开以后，荀巽就感觉自己的魂魄特别容易受到外界的影响。

虽然不至于突破小皮人的符纹封印保护，但是却突然变虚弱了好多，那种飘忽不定整个魂魄发软又没有真实感的感觉，就像是刚开始被主人抓到时的那样，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于是荀巽便是以这样一副身体前倾，快要跌倒但是又好像被无形的力量托压住又不能动的姿势，站在寺庙大门前。

这时候不知怎么的，荀巽就想起了昨晚主人那番胡诌的话，下意识觉得照做就能动了。

他顶着突然红起来的脸，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画面，尝试着按照主人说的方式，将注意力集中在了眉心处心尖血所在的位置，还没琢磨出怎么来借它纳周遭灵气，便觉身体周围几股无形又沁人心脾的气息自己就在眉心处聚集了起来。

咦？成了？好神奇啊！

原来主人不是胡说的！

当眉间灵气汇聚成一个小圆，荀巽屏住呼吸慢慢地将这团灵气下沉到昨晚主人按住的丹田的位置，然后心里想象着从主人那里看到的太极图，刚把灵气在丹田处转成一个大致的太极圆，便突然觉得背后出现了一道极其熟悉的视线！

“主......”荀巽连忙回头，背后却只有虔诚跪拜的村民，哪里有主人的影子。

可刚刚分明就是主人在身后的感觉啊。

荀巽疑惑地转身挠了挠头，有点失落又郁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能动了。

然而重新能动的欣喜并没能盖过寻不见主人的失落，荀巽在心里给自己小小声打气了几番，想再试试进佛堂。这时，一直没看见影的扎西多吉却从阶梯下上来了，他在佛门前站定，像佛像行了行佛礼，侧头看了看一旁愣头愣脑的荀巽，好像知道他是来寺庙找丹呈成一般，用下巴指了指门内，又示意跟上自己，便头也不回地进了佛门。

荀巽瞬间心领神会，出于做鬼的本能，他跟在了扎西多吉背后的阴影后面，于是就这么顺利地进了佛堂，虽不知是什么原理，但荀巽进门以后，再也没有感受到那股镇压之力。

——

丹呈成没有理会那女子的异想天开，他闭上眼睛认真感应了一下声音出现的位置。每一次声音的出现，都是贴着他的耳根，与其说是从身后传来的，倒不如说就是从自己后背上传来的。

我被附身了？

是什么时候？怎么被附身的？

可是在整个村子里，丹呈成唯一能感应到是鬼的便只有荀巽。如果不是鬼，那这女子是什么？但如果是鬼，那这女鬼的道行竟然要比他丹呈成还高吗？

这也太少见了，丹呈成觉得自己在修道之路上的尊严受到了挑战。

在跌入空门之前，丹呈成尚且还认为昨晚沐浴之时一直落在自己脊椎骨上的视线是荀巽的，但是现在越发地确定，那道视线的主人便是这声音的主人。

他理了理进了村子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除了自己醉过去的那段时间是毫无任何意识的，哪怕是昨晚劳累睡着，丹呈成也能在睡梦中散出几缕神识布在房间里里外外，来时刻警惕奇怪的事情发生。

所以在自己醉过去的那段时间内发生了什么？荀巽是什么时候开始守在自己身边的，上师又是何时去到村长家和荀巽交谈的？这期间荀巽接触过谁，有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在醉酒醒来之后，先是下楼便看见了早已在等待的上师，接着就是斗法，斗法结束，丹呈成便发现荀巽被壁画所吸引。寻常人看见佛家壁画，魂魄自然是不会被吸入画中去追逐西天登高极乐，但是对于还未被超度的鬼来说，却是致命的吸引，无论生前有多深的执念，一旦动了转世轮回的心思，魂魄就会真的被带进壁画中，便就永远无法出来，只能在壁画中不断地虚假轮回。

壁画。

当时吸引住荀巽的壁画正是那副裸/露着的只有背面的佛母壁画，但以荀巽的心思，应当是还没有轮回转世的概念，按常理来说是不会被吸引得被控制住了行动，可当时斗法结束，荀巽的手就要摸上佛母的背了，而手悬在的位置，便是那背上脊椎骨中段的位置。

在跌进空门时，丹呈成感受到的脊椎骨被拉扯的位置，也是在中段。

这其中一定有着必然的联系。

小院里满地的献血，脊椎骨被活剥生剔的生不如死般的剧烈疼痛，幻境和现实中截然不相同的两幅佛母图，客房里本就不存在却在现实里出现了的裸/背壁画。

所有的一切都无不昭示着一个答案。

“那壁画中的女子是你。”

丹呈成站在半面墙壁前，手指在现实中壁画脊椎骨的位置点了点。

“他们活剥生剔了你的骨头，把你封印在了扎西多吉家堂厅的壁画里。上师故意在你面前将我拉进玄冥之境中斗法，你利用我家小鬼童从壁画里出来，躲进了客房中扎西多吉或者是上师准备好的没有封印的壁画里，在我沐浴脱了道袍放松下来的时候，没了道袍上法力的阻挡，你便附进了我的脊椎骨里，再让上师指引我进入这幻境。”

“姑娘，我说的对吗？”

良久，丹呈成也没有等到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知道自己是猜对了。

不知道是自己脑子里记住的垃圾话本太多，还是女子和上师还有扎西多吉之间本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丹呈成总觉得在女子被杀的缘由的背后，还有另一段人物关系错综复杂的故事。

扎西多吉既然将女子的画像摆放在家中，上师又来有求于自己，那么他们三人之间的关系...…

丹呈成感觉自己好像翻开了一本故事离奇又精彩的话本，在对这女子遭遇的悲悯之余，竟然还有点异常兴奋的想和荀巽分享他的发现，顺便还能拉低扎西多吉在小东西心里的形象。

就丹呈成对荀巽了解，虽然是知道荀巽只是羡慕扎西多吉的强壮和可怜他从未见过自己最小的弟弟，但是丹呈成仍旧是很吃味扎西多吉与荀巽的接触。

更何况，扎西多吉这狗东西，竟然利用他的宝贝小巽让这女子附身在自己身上！这简直就是在欺负可怜小鬼，还不把他丹呈成放在眼里！

丹呈成越想越生气，恨不得此刻就去找扎西多吉，给他全身贴满能变猪的符纸，再将其丢进猪圈里去，让他体验一把哼哼唧唧拱糠泥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