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天空中一道惊天大雷劈过云层，破空而落，夜空亮如白昼。

有人在渡劫。

“轰隆——隆——”又是一道天雷，劈进山间，禽鸟惊散，兽走渔竭。

“轰隆——隆——”

终于，最后一道天雷落下，九九八十一道，九九归一。夜空回归墨色，在天雷里消失许久的星辰如银色长河再一次铺满了整片天空。

星河流转，天机恒变。

......

“小道士。”

是谁？

“小道士，你该醒了。”

到底是谁？

丹呈成终于醒了过来，一睁眼，他便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一片血泊之中，瞬间被这冲上灵霄的血腥味熏得恶心了一下。

这到底是哪里？丹呈成坐起来，抬手看了看满手的血，又环视了一圈周围，并没有发现有任何人在，除了他自己起身时带起的布料与血液之间黏着的声音，便也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仿若绝世。

这里只是一个寻常中原人家草屋小院。

地上却以青石为砖，内屋门前一张木头小方桌，两把竹椅，桌上有两幅碗筷，一壶茶，两盏茶盏。右边十余步处一口小井，井边又有一棵十分突兀的约莫十尺高的冷杉，远处更有几片小田，田中仿佛还有刚冒出嫩芽的作物。

草屋虽简陋，忽略这满地的血，这小院却被屋主打理得格外整洁有生活气息，若不是这小院中满地的鲜血，丹呈成心想，此处是个不错的去处，待他日帮荀巽寻得头颅，找个这样的住处，和小东西一起归隐倒也不错。

可是，这到底在哪里，刚刚叫我的是谁？这些血又是谁的？这里发生了什么？

丹呈成皱着眉头站了起来，他将手背到身后摸了摸自己的脊椎骨，并无任何伤口，但是他在跌入空门的时候，分明是感觉到有人将他的脊椎骨拽了出来，随后便看见了一位女子和一位僧人。

他们说了什么来着？

丹呈成竟有些想不起来，兴许是后背传来的疼痛让人实在是记忆尤深，又或许是接下来女子和僧人的场景消失，变成了有人渡劫的画面，那八十一道天雷虽说好像是某个人的记忆，但在这记忆中感受到渡劫天雷，丹呈成还是觉得自己被劈得精神恍惚，随后便又听见女子在叫他。

……

是她吗？跌入空门之后他看见的那位女子？

昨夜轻笑的女子，今日蛊惑他他去空门的女子，和方才叫他醒来的女子，丹呈成听得出来，都分明是同一个人。

如果是她，画面中，她被僧人推入空门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空门后面的样子便是这草屋吗？

丹呈成不甚理解，他此刻衣衫背部全都被鲜血浸透，黏在身上的感觉实在是太不舒服了。他站了起来，扯了扯身上满是铁锈腥味还滴着血的衣服，先是进小屋看了一眼，发现堂厅虽小，但却异常空旷。仅有正对着们的一尊观音像，一个香炉，地上一张蒲团。

推开泥墙上的木门，便是一间卧房，却也只有一张没有被褥的小榻，一个简陋的梳妆台，台子上什么都没有。

除此之外，便无任何东西了。

巡视完小屋里面，丹呈成又觉得，这小草屋简直一点生活气息都没有，门口桌子上的双份碗筷茶具，根本就是在做做样子。

看这屋内的情况，分明一切都只是为一个人而准备，不，准确来说，这哪里是人能住的。丹呈成想，还好此处只有自己一个人，也没人能听见方才自己心里想了什么，这打脸着实打得太快了。

他的宝贝小荀巽怎么可以跟着自己住这么寒酸的地方？

就算他丹呈成再穷，也不能让小东西受一丁点委屈！

草屋也没什么可看了，丹呈成被身上黏/湿又不好闻的衣服搅得有点烦躁，但是要搞清楚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还是得耐着性子好好查探一下。

他转身出了草屋内屋，恶心又嫌弃地踮着脚走过了那满是血的小院，推开了正门，左脚先踏出去，右脚跟着出去，刚站定，还没来得及看小屋所在的位置，突然一阵风迎面吹过，丹呈成不由得眯上了眼睛转过身面对小屋等待风停。

结果转身之后一睁开眼，身后的草屋突然消失了！

而那棵冷杉还在。

孤零零的，在一大片寸草不生的土地上，傲然而立。

？？？

这门还是个结界不成？

丹呈成此时又突然瞥见自己衣服上的鲜血没有了！连着难闻的血腥味和身上粘稠的触感也随之不见。

只是周围依旧安静得只有他自己发出的声响。

此地实在太诡异。

从所在的位置往前看去，丹呈成发现自己是在一处地势比较高而又广阔的山丘上，在山丘目光所及之处，除了那棵冷杉，尽是荒芜。再往远看，远处连绵的丘陵山脉，却又是生机勃勃绿意盎然，更时不时有鸟禽在山间飞过。

不过......这片山看着有点眼熟？

丹呈成心中疑惑，他又转过身面对方才风吹来的方向，往下一看。

只见山丘下面错落着大大小小有着浓厚吐蕃风格的红白建筑，安安静静，像是陷入了沉睡之中。

“......”

这不就是那个村子吗？？

可是，人呢？

丹呈成此时在心里将上师来回骂了千百遍，心想这半秃的秃驴明明是有求于自己，却偏要搞这么多幺蛾子。骂完又觉得心中并不解气，也没什么用，随即又开始冷静地想上师到底把他带到这里来做什么。

跌入空门之后，首先看见的便是那看不清面容的女子和一位汉佛僧人，丹呈成不光记不清他们的对话了，更连那僧人的模样也没记住，随后便是那女子被僧人一掌推入空门。

接着斗转星移，漫天渡劫雷光。

这就是像是从一段梦境中，跌入了另一段梦境。

可这两个场景之间究竟有什么必然联系？丹呈成有点摸不着头脑，但直觉又告诉他，第二个场景他似曾相识，而且他本人就在现场！

可是丹呈成清楚的记得，在他的回忆里根本搜寻不到有任何人经历如此多的天雷，哪怕是他师父渡劫升天的时候，也仅仅是二十一道天雷而已。

到底是谁，做了什么，才引得天道如此勃然大怒，恨不得用天雷将那人劈死？

此人经历渡劫，和那女子被迫遁入空门又有何干系？

看着眼前熟悉的村子，丹呈成捏着自己的下巴，思考了半天也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眼下这种情况，自己应当是进入了那位上师布下的幻境里面，想要搞清楚上师为何要让他来此幻境，又是谁将自己推进来的，还是需要找到一个关键的节点，破了这幻境，一切才会清晰了然。

丹呈成将视线在山下村子流转了一圈，最终决定，先去扎西多吉家看看。

昨夜里听见的那声笑声一直让他耿耿于怀，更何况，而关于扎西多吉，丹呈成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如果说自己和荀巽来到这村子本就是被上师所预料到的事情，那么进入村子以后，却没看见上师。而是先去了扎西多吉的家，被村民劝酒，随即自己便醉了过去。

等醒来时，上师才迟迟出现，一出现便是斗法。而扎西多吉在旁边竟然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甚至还有心情哼歌！反而荀巽的反应才是寻常人家见到道佛两家斗法时该有的正常反应。

扎西多吉有问题，问题太大了。

到了地方，丹呈成推开门，堂屋内模样依旧是昨日所见，家居摆设还是昨日模样，只是壁炉和灶炉里柴火没有点燃，灶台上没有茶壶，屋内也没有人罢了。墙上的七幅壁画的位置没变，只是屋内没有亮光，从门口处照进来的光，也仅仅能看清楚释迦牟尼佛像画罢了。

神鸟依旧是四只形态不一的神鸟，最左边还是守护神，佛母在最右边，仍旧是不着一衫，只画了背的......

等等？

这个佛母怎么不一样？

此时墙壁上的佛母，分明是通体黄色、身有四臂、坐定莲台的般若佛母！

这才是佛母壁画原来的样子！

丹呈成心中惊骇不止，在这个村子如此虔诚拜佛的情况下，扎西多吉是如何做到将佛母的画换成那不着衣衫的女子背部图？

亦或者说，那幅壁画，也是真佛母吗？

丹呈成知道一些佛母壁画或者雕像，身上的衣服只是遮挡住了重要部位。但是先前扎西多吉家的那幅，丹呈成还是第一次见如此裸/露的，虽然仅仅是背部而已，但此时看到般若佛母壁画像，丹呈成觉得，原本此处的壁画，就应当如此。

可就昨日村民们的反应来看，他们对那裸露着背的佛母像丝毫不觉有任何不妥，甚至在歌舞声中，大家只要轮转到壁画面前，便满心欢喜地向壁画微微行佛礼。

对了。

昨日下午，荀巽的魂魄还差点被拉入壁画之中！

正是这幅完全两样了的佛母壁画！

想到此处，丹呈成立马转身上了木梯，走过一段长廊，推门进入了他们歇息的客房，绕过帷幕，立足于对着床不远处的半面墙壁前。

......

没有壁画。

“你在看什么？”

“谁！”丹呈成猛的回头，却只看见一张床。

“你在找我吗？”声音又贴着丹呈成耳边在身后响起。

“你到底是谁？莫要再故弄玄虚。”丹呈成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桃木断剑，伸手一探，却什么都没摸到。

“呵呵，你看不见我是吗？”那声音又隐隐恻恻地在丹呈成耳畔响起，又冰又凉，又寒冷入骨。

“你当然看不到我。”

“想知道我是谁？”

“把你背后这一条骨头给我，我就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