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夏天的质问，尼埃尔在一时的慌乱后重新恢复了镇定。

他和夏天彼此都能清晰地体会到对方的心情，既然夏天已经猜到一切，那他怎样解释都无济于事。

于是尼埃尔实话实说：“魔术师曾经告诉我，在我变成白鸽后的数十年都是我偷来的时光，我的生命早该停止在了我失去记忆的那一刻。”

“只要随着我的生命彻底终止，在这数年间所有人关于我的记忆都会消失。”

“那时你想要为我冒险。”他说着闭上了眼睛，“而我觉得自己的生命已经走过了足够长的时间，如果我的离开能换取你的安稳，那我对世间已经没有更多的留恋。”

听到尼埃尔述说着他站在河边时的心情，夏天眼中带着怒气与悲伤，以及不可见的惶然。

“你已经坚持了那么久，为什么要突然放弃？”

沉默了许久后，尼埃尔再次开口。

“我想要你快乐。”

这是他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想法，他说着，身体浮现出那时的感受，仿佛又在朦胧中看见了另一只鲸鱼向他游来。

却不料夏天听到这句话后，眼中没来由地沾染了更多的愤怒。

她开口想要说什么，却又突然转身。

这让尼埃尔感到慌张，在电光火石中，他想到了曾经夏天在沙滩上时对他讲的那个梦。

在他离开的那个晚上她所做的关于未来的梦。

就像她用三个童话故事来传达信息一样，那时的夏天用那个梦来默默告诉他，没有他的未来她并不会如他所想的那般快乐。

这句话夏天无法直接说出口，但是她相信他一定能理解到。

然而尼埃尔现在又说出了想让她快乐的说辞，这让夏天觉得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被辜负。

“对不起。”尼埃尔声音中带着真诚的歉意。

夏天却不想听他道歉，她头也不回地跑远。

尼埃尔静静地站在岔路口，目送着夏天的背影远去。随着夏天的身影消失在远方，他垂头看着自己在夕阳下的影子。

随着日暮西沉，他的影子被越拉越长。

而尼埃尔仍然这样静静地站在那里。

————

径直回到宠物店后，夏天将自己关在房间里。

她将脸埋进枕头中间，低声啜泣着。

在和尼埃尔认识的那么长时间里，他们一共有过两次争吵。

第一次是自己在梦境中告诉尼埃尔她决定回到过去时，尼埃尔立刻愤怒地用言语阻止了她。他为了让夏天退缩而用尖锐的话告诉她，这一切不是她逞英雄的游戏。

因为尼埃尔的怒火，回到现实中的夏天随即便冷静了下来，那时的她不久后就反应过来自己的这个决定的确过于冲动。

而也是因为那次的争吵，催化了尼埃尔的自责与痛苦，从而让他选择了走上最糟糕的一条路。

又因为尼埃尔的离去，夏天逐渐失去了记忆。

在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关于未来的梦。

梦中有着按部就班生活下去能获得的一切，只是没有朋友愿意应和她的故事，也没有尼埃尔。

这成为了夏天最终决心回到过去的契机。

像是命中注定一样。

命运的每一个纽带环环相扣在一起，即使那时的本意都不是如此，却意外催生了同样的结果。

而这一次的争吵，像是上一次矛盾的延续。

夏天将脸从枕上抬起，在内心的纷乱平息下来后，她再次感到后怕。她想，如果将一切追溯到开头，是不是自己也有错。

在尼埃尔因为她想要向魔术师许愿而情绪激动时，她也因为尼埃尔的怒气而感到张皇失措，同时也有一些恼意。

这份情绪横亘在他们中间，在尼埃尔突然离开之前的那一段时间里，她并没有去和他解开误会，而是故意避开了他。

那时的夏天总以为时间还有很多，却没想到那次争吵却成了在未来和尼埃尔的最后一次对话。

如果她没有恢复关于尼埃尔的记忆，如果没有那个梦......

夏天想着，紧紧抱着抱枕蜷缩在床上。

他们甚至都没来得及好好告别。

这次也是一样。

夏天抬眼看向窗外挂在天上的一轮明月，眼中带着后悔。

她又再一次在没听他说完所有话之前跑开了。

————

清晨，窗外的黄鹂发出第一声鸟啼，伴随着清脆的鸣叫，有纸片敲打在窗户上的声音。

夏天从睡梦中被惊醒。

她迷糊地睁开眼后站起身来推开窗，看着一只纸鹤晃悠悠地飞入房间中。

纸鹤在空中旋转了几圈后才落地。

夏天带着疑惑捡起纸鹤，心里却立刻猜到了什么。

她走到窗边，果然看到尼埃尔站在楼下，他手中正抱着一个纸箱，纸箱里装了一叠花花绿绿的纸鹤。

而尼埃尔神情中似乎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

一张张信纸被折成纸鹤向她飞来。

尼埃尔在看到夏天的身影出现在窗边后，立刻恢复成精神饱满的样子。

他对着夏天挥了挥手，看着夏天手中拿着的纸鹤笑着问她：“你看这只纸鸽像不像我变成白鸽的样子？”

夏天却拿着手中的纸鹤左看右看，也不觉得这是鸽子。

于是她郑重地纠正他，“这不是鸽子，这是纸鹤。”

尼埃尔听后面露疑惑，他皱着眉拿起一只纸鹤，似乎在他眼中，只要有两只翅膀就能被当做鸽子。

夏天看着他迷惑不解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鸽子的脖子哪有这么长，而且鸽子的身体也没有这么纤细......”

她说着准备将纸鹤拆开，重新折成鸽子还给他。

将纸展开时，一行字却落在了她的眼中。

夏天不禁一怔。

尼埃尔用简洁的笔触写道——

“对不起，我不会再轻贱自己的生命。”

夏天静静地注视着这行字，仿佛能透过这张纸看到尼埃尔书写时的神情。

她细细地将手中的纸展平，侧过脸，防止眼泪滴落在纸上。

屋外的尼埃尔仍仰头看着夏天的窗台，他有些忐忑地注视着夏天隐在窗帘后的身影。

尼埃尔一直清楚，夏天生气的原因从来不是为了她自己，而只是因为他不珍惜自己的生命。

可是等了很久，他也没见到夏天再次从窗后探出头来。

他低头望着脚边的纸箱，正在冥思苦想还有什么其他方法时，一只纸鸽突然晃晃悠悠地从楼上飘下。

尼埃尔抬手接住了鸽子，纸鸽站立在他手上，栩栩如生。

夏天的声音这时从楼上传来。

“这样才像你。”她说。

她像是指的纸鸽子，又像是在说他的承诺。

————

玛丽一大早就听到了门外稀稀疏疏的说话声。

她靠在门边，无奈地看着尼埃尔收拾着散落一地的纸鹤。

“先是帕西，再是你，你们怎么都喜欢这样隔窗对话。”

尼埃尔将纸鹤全放入盒中后，对玛丽露出了一个抱歉的笑容。

玛丽眼里却带着了然，“你和帕西还是不同，她绝不会为了道个歉折那么多的纸鹤。”

“这是纸鸽。”尼埃尔仍然坚持着。

玛丽叹了一口气，转身回到了店里。

伴随着门铃摇晃的声音，玛丽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夏天让我转告你，下午她在马戏棚前的草地那里等你。”

听到这句话后，他终于舒了一口气，抱着纸箱随即转身离开。

午后，尼埃尔手里拿着夏天重新折的那只纸鸽，来到马戏棚旁的草地上。

未到开演时间的马戏棚前空无一人，巨大的马戏棚孤零零地伫立在郊外的草地上，与灯火通明人群喧哗的夜晚形成了反差。

刚走到草地边缘时，尼埃尔就远远地看见了夏天的身影。

他们站在草地的两侧，随着尼埃尔的走近，他与夏天之间的距离渐渐缩短。夏天回过头看向尼埃尔，脸上似乎仍然带着严肃的神情。

“我错了。”尼埃尔来到她的身旁，首先开口向她认错。

随后尼埃尔抬起右手，看着站立在手中的纸鸽诚恳地说：“这才是纸鸽，我折的那一箱的确都是纸鹤。”

听后，夏天顿时有些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她侧过身，故意咳嗽了几声来掩饰自己的笑意。

夏天接过了那只纸鸽子，她用手指抚过上面的折痕，“只要它完好无损，是鸽子还是纸鹤都无所谓。”

她说着声音中有些低落，“我也有错。”

“那时候的我应该再多听你的想法，而不是直接一声不吭地离开。”

夏天注视着站在面前的尼埃尔，眼中带着一种失而复得后的复杂情感。

尼埃尔却摇了摇头，“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

他拿出了一叠纸问夏天，“你可以教我怎么折纸鸽子吗？”

夏天看着眼前五颜六色的彩纸，她从中抽出一张最普通的白纸。纸面洁白又光滑，像是白鸽的羽毛一般。

“我以为你把所有纸都用在了今天早上的一大箱纸鹤上。”

“确实都用完了。”尼埃尔诚实地回答，“这些是我来的路上新买的。”

在夏天的指示下，他终于折出第一只纸鸽子，纸鸽张开翅膀站在他的手指间。

透过纸鸽，夏天却仿佛看到了那只尼埃尔化作的白鸽。

她看着白鸽对着她的窗台道别，看着白鸽沉入河中。

尼埃尔却不知道夏天此时的想法，他因为折纸的成功而绽放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看着这样的尼埃尔，夏天突然转身紧紧抱住了他。

“无论如何，我还能触碰到你......”

她的眼泪顺着尼埃尔的衣领，流入他的脖颈。

“......真的太好了。”他听到了夏天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