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时候只有我和梁生两个人。正逢山雪相逢，樱山这天地一片寂寥，刹那间山顶像盖上了一层厚厚的奶油，我的头发上也披着细雪。

我问梁生其他人去哪儿了，他说他们去吃大餐了。

“什么大餐？”我仰着头问他。

路的两旁是苍天松树，静静地伫立着。此地路人极少，偶有松鼠和其他动物从我们眼前掠过，惊落一地白雪。

梁生却浅笑不语，他平时很少笑的。

他走近我，轻轻地用指腹擦着我的脸，细声说道：“你瞧你这鬼脸。”

他伸手给我展示手上的黑印，那大概是我上香时，不小心沾脸上了。我脑子却嗡嗡的，似乎回到那日醉酒的晚上。现在却是极为清醒。

我直勾勾地盯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眸，如鱼饮水般，又像一只狐狸般贪婪，沉醉不已。此刻难得一见，他的眼珠子里，倒影着我的模样。

他问我：“你不是不信佛，怎么还去上香？”

“我改主意了。”我转开眼。

他带着笑意瞧我这副鬼样子，容颜温柔如风。梁生平时总喜欢冷着脸，让人觉得有距离感。此刻瞬间，那墨色浓淡的孤雪也不动人了，梁生比这山雪更为惊艳。

我遥望着远处的山。山的另外一段就是城市。

这下山路的要是再长一点就好了，这雪为何不下得更久一点，更大一些。我自私地想。

梁生走在前面，不时慢下步伐等我。在一个路口转角，他忽然停下来，对我说：“东姨最近常念叨，你怎么不来九嘉巷吃饭。我跟她讲你在认真准备考试。”

一半一半吧，有在好好看书，也有被困在房间不能出门死去活来的。

我扯着笑说：“天气太冷了，我懒得出门。”

“真的？”他带着怀疑的眼神看我。

我点头，严肃地说：“真的，我对这樱山的雪发誓。””

那雪等会反正就融化了，谁也记不得了。

他竟然笑出了声，我头一次听见，是少年清澈的舒然笑声。

“又在骗我。”他缓声说道。

那天下午，我们一边走一边聊天，我和梁生没有认识多久，却跟一个老朋友般，聊东聊西。一直以来，我很少和别人聊天。

梁生却很耐心地听我讲废话，虽然他也不怎么附和。

后来我们坐车回到城区，车上人极少，他坐在外侧，我坐靠窗。

樱山回市区要二十多分钟。虽然天上落雪了，但这车子也开得过于缓慢，我想，这司机应该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于是我向前望，驾驶座上坐着一个肥胖的大汉。

出乎意料，于是我轻笑一声。窗外的风景很漂亮，山雪还在慢慢地，但比这车速慢一点，悠然于天地漫漫飘落。

大概是车内空调开得过于温暖，大概是车程久远，我那日思夜想的困意终于来了，我一开始是靠着窗户睡的，晕沉沉地，中途被刹车震醒，竟发现我的头靠着梁生那坚实的肩膀。

可是睡得太香了，我想，不管了，厚脸皮就厚脸皮吧，靠就靠吧，可能过一会儿他就把我移开。

梁生身上好闻的气息很有安全感，让我睡得更沉了，那些痛苦的、恶心的、缠着我的东西，终于统统飞走了。

到最后要下车了，我居然还靠在他那肩膀。

梁生并没有说什么，当我靠着车椅子还想赖一会儿，他二话不说地，直接将我从板凳上拉起来，我们一前一后迅速地下了车。

走在平坦的路上，我睡够了一觉，心情好了很多，对他说道：“想吃什么，我请你！”

他却带我来到一家深巷子里的火锅店。什么什么老火锅，虽然这家店又小又旧，但是味道一级棒，人也很多。

<br/>店里放着歌，悠远绵长。有人推着喇叭箱过来，喊着：“一首十五，两首二十五。”竟然真的有人点歌，于是我们两个人蹭了一首歌听。

那首歌叫慢慢喜欢你。

我一直觉得这首歌如果在婚礼上放，肯定是极为浪漫的。但是在这个巷子里，对面坐着梁生，时光流逝地却也缓慢了许多。

对面桌的几个女生也盯着我对面的人。

大多是我在吃，梁生在放食材。

锅里沸腾着辣汤，放入毛肚牛肉莴笋片等，用筷子夹起来，甩开油，再放进秘制配方，辣爽嫩滑，还不过瘾，再来一扎啤酒的话，便可以浇灭寒冬的势头。

但是梁生不喝酒。我也不行。

期间，蒲女士来了一通电话，说我再不回去，有的我好受。我赶忙跑去前台付钱，老板却说这顿饭钱已经结过了。

我回过头看梁生，那人面不改色，将外套拿起来，对我说道：“走吧。”

“不行，你都请我吃好几顿了。”我跟上他，见他不理睬，我说：“要不然，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我可以帮你的？”

他说：“那这我得想想。”

我嗯了一声，等待他的吩咐。

这期间，不时有女生看着我眼前人，我就把他转了个方向，对着墙，我笑着说：“怕你冷。”

他并未发现我这可笑的心思，只是说道：“以后再说吧。”

我们在西河分开的。

回去的路上，我感觉今天发生的事情跟梦一般，那么不真切。

一进门，蒲女士冷着脸看着我，问我：“今天你死哪儿鬼混了？才一会儿没有看住你就跑了，还有，你跟谁学的偷钥匙？”

<br/>这倒是真切如实的，我撒谎说去找宋千城了。

她说：“那最好是真的。”

蒲女士今天对我的出行很有兴趣，竟然还跟宋阿姨打了电话，宋阿姨又转给宋千城，宋千城说我今天跟他一起。

不得不说，他这点很好。

蒲女士终于不追着我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