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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彦先扶着阿漓在书房坐下,然后转身从一处暗格里取出本书册,小心翼翼地递给阿漓。
阿漓捧着薄薄的仿佛几片枯叶一般的书册,浑身颤抖着说不出话来,“这……这是……”
“这是当年王上所写,写给夫人的。”池彦不敢直视阿漓泪盈盈的眼,只好转头望向窗外幽幽的夜色,“前段日子,崔郎中将其留在此处,让小奴日后有机会,再转交给夫人。”
阿漓想起之前的那份放妻书,双手颤巍巍的,迟迟不敢翻开书册。等她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勉强平静了些许,屏息翻开时,那些熟悉的字迹扑面而来,刺痛着她的眼睛,她似乎能想象出苏明徵写下这些文字时的神情,嘴角带着温柔,眼角带着怜悯……
池彦听着身后传来的轻声啜泣,长长地叹了口气,缓缓道:“小奴僭越,斗胆翻看了一些。王上对夫人用情至深,即便一开始就知道了夫人是……别有图谋,但依旧将夫人视若珍宝……”
“小奴犹记得,那日宫门被破,王上让小奴趁乱逃出去,自己却坚持留了下来……小奴一直以为,王上是为了国君的尊严,才选择了殉国……直到后来,小奴遇见了崔郎中,崔郎中告诉小奴,王上不走,因为这是他命中的劫难,王上必须死在你的面前,这个劫才算完整……小奴这才知道,原来王上与夫人的一切,都只是崔郎中的一个劫。”
阿漓合上书册,垂着头沉默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嗓音沙哑,语气却嘲讽至极:“所以,崔绍接近我,是为了再续前缘?”
“不不不!”池彦立即转身,毫不迟疑朝阿漓摆手否认,“夫人莫恼,小奴与崔郎中瞒着夫人这些,并不是为了戏弄夫人。实则崔郎中另有苦衷,故而无法明言他与王上的关系……”
池彦突然一滞,猛地发问:“夫人今夜独自一人前来,莫非,崔郎中出事了?”
想起此时依旧生死不明的崔绍,压在阿漓心头上的悲苦更重了。她忍不住捂住胸口,点点头。
池彦见阿漓这番神情,骤然剧烈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踉跄地倒退几步,扶着椅子坐下。他压抑着咳嗽声,哑着嗓子低低地叹道:“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池彦又咳了两声,才絮絮地继续低声道:“夫人不知,四年前,小奴恶疾缠身,家中连棺木都备好了,崔郎中突然登门诊治。崔郎中不仅治好了小奴的病,还向小奴打听夫人的下落……小奴当时被吓得差点背过气去,哈哈。现在想想,这世上,清楚地知道王上与夫人过往的,也就仅剩小奴一人了。”
“崔郎中说他大劫将至,时日无多,想在人间找到夫人,陪夫人过几日凡人的日子,便死而无憾了。这便是崔郎中的苦衷,他说,他不想夫人再当一次未亡人,才会这么不远不近地住在夫人隔壁,只为能日日见到夫人,听到夫人……”
池彦说完又咳嗽了起来,一边咳一边打量着阿漓的神色,见阿漓的眼中又泛起泪意,赶紧又补充道:“不过,崔郎中也说过,既然是劫,那么定有解的法子。如果这一劫他能渡过,他会背着荆条跪在夫人面前认罪的。”
“可,他若是渡不过呢?”阿漓凝视着手中薄薄的书册,声音轻得仿佛在自言自语。
“崔郎中说,他在地府的判官那里求了一碗忘川水,若是他渡不过这一劫,判官老爷会将忘川水送来给夫人,夫人喝下后,会将他和王上都忘了。放妻书是王上留给夫人的,也是崔郎中留给夫人的。”
阿漓呆愣了好一会儿,苦笑出声:“原来如此……他都安排好了……从始至终,我都只能任人安排……”
池彦担心地看着阿漓,正犹豫着要不要再说些什么,就见阿漓站了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然后朝他笑了笑:“他瞒着我做下种种安排,我也可以不听他的安排。”
“不管他能不能回来,我都不会喝忘川水,也不会离开。我就在饭馆,就在他的医馆隔壁等着他。”阿漓说完,朝池彦微微欠身,“你快回去歇着吧,别累着了。”
池彦看着阿漓瘦弱的背影渐渐融入外头的夜色,知道从此以后,她会像等苏明徵一样继续等着崔绍,但他的心里并没有轻松,反而越发忐忑不安起来。崔绍虽跟池彦说过,只要阿漓不计较他与苏明徵之间的联系,能让苏明徵的旧事翻篇,那么一切都好办。
如今,阿漓似乎已经把苏明徵放下了,但崔绍……池彦抬头看向黑沉沉的天幕,街面上响起的梆子声似乎就砸在他的耳边,让他心惊肉跳。
崔绍回得来吗?
岁月飞逝,白驹过隙。
淮陵城近日最大的喜事,莫过锦绣庄的池老爷要过八十大寿了。池老爷慷慨,不仅在自己的府中大摆宴席,还包下了淮陵城中最大最贵的酒肆,请城中人免费吃喝。
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纷纷前往池府贺寿,不少外乡人也赶来凑热闹,连带着冯大娘的小饭馆也异常忙碌了起来。
“你们瞧见了吗?今日池府门外,停着一辆大马车,是新太守的!”
“自从岳太守高升去了京城,新来的太守一个比一个糟心,但愿这个是个好的。”
“嘿嘿,你们外乡人不知道吧。这位新来的纪太守原来也是淮陵人,年少时风流成性,后来浪子回头金榜题名,啧啧,跟戏文里唱得一样。”
“我听说太守夫人还曾是名动一时的花魁娘子,才子配佳人,这才更像戏文呢。”
“说到才子佳人,奇珍斋的沈轩老爷和沈夫人也是城里出了名的一对贤伉俪。去年旱灾,除了池家,就属沈家捐钱最多了。沈夫人还在城外开了粥铺,亲自给灾民施粥,真是菩萨般的好人啊。”
“沈夫人本就是苦出身,自是最能体谅穷苦人的。当年,沈老爷为了娶沈夫人,还寻死觅活闹了好一阵,这就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要我说,命最好的还是池老爷。家财万贯,儿孙满堂,八十岁的人了还精神得跟个后生似的。”
“这就是善有善报!别的不说,单说池老爷建的那所学堂,给咱们淮陵教出了多少读书人,数都数不清。这可是天大的功德啊!”
“没错没错,今年秋闱且看吧,解元定是学堂里的那个司……司什么来着……”
“叫司徒井。这年轻人学问好模样也好。若不是我家中没有女儿,不然也要学着那些富家老爷,来一出榜下捉婿!”
“哈哈哈哈,如今读书人的前程是越发敞亮了,朝堂上多几个咱们淮陵的大官也好。前几年国师罢官离朝的时候都以为会天下大乱,没想到倒是越发太平了。”
“国师他老人家只是在京中待烦了,四处云游……不过,传闻他老人家一直盘桓在青州蒲山一带……”
“怎么?那里妖气很重?国师在那里捉妖?”
“不清楚,只知道那里有个叫作蒲山门的修仙门派,许是那里头的仙人和国师认识,在一块喝茶叙旧?”
“那敢情好,仙人们赶紧聚在一块商量商量,怎么治一治海里那些闹事的妖怪。一想到去年的大旱,河湖干涸,百日无雨,太可怕了!”
“也不一定是妖怪吧,有的说是鲛人在打仗,也有的说是龙王在做法……”
“做法?做什么法?”
“那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龙王!欸,老板,再要一道糖醋鱼,加糖,越甜越好。”
冯大娘穿梭在人声喧闹的桌椅间,一边收钱收到手软,一边不住地朝后厨喊道:“阿漓,再加道糖醋鱼……多放糖,有多少放多少,这桌客人爱吃甜!”
“好嘞!”
饭点过后,客人渐渐散去。打扫收拾完桌椅板凳,冯大娘就照例回楼上的卧房睡午觉了。
阿漓将洗好的最后一摞碗碟擦干净水渍,准备放到碗橱里的时候,突然听见饭馆虚掩着的门被推开,而后传来脚步声,便开口道:“小店的灶火已灭,客官请另寻别处吧。”
脚步声果然停住了,片刻后脚步声又响了起来,可却不是从门出去,而是来到了后厨的门帘后。
阿漓蹙眉,一边心想别是什么闹事的酒鬼才好,一边放下手里的碗碟转身朝门帘的方向看去,下一瞬,她便僵住了。
门帘外天青色的衣角微动,飘进来的声音熟悉得令阿漓几乎要落下泪来。
“在下要上门贺寿,却忘了带贺礼。不知,可否烦请做一碗长寿面赠与在下,当作贺礼?”
阿漓含着泪扑上去,“崔绍!”
崔绍没料到阿漓会直接扑上来抱住自己,意外之余还十分欢喜,便顺势抱着她倒在地上,一边呼痛一边说:“几年不见,你没有清减,我心甚慰。”
阿漓泪眼婆娑地看着崔绍,带着哭腔道:“我等你……你一直不来……你再不来……我以为你又死了……”
“都是我的错……我应该好的再快一些……”崔绍万分愧疚地轻抚阿漓的背,“我是真的想过,我这回若是又死了,你就改嫁吧。”
“当真?”阿漓的脸色一变,摸了摸眼角的泪,从崔绍的身上爬了起来,“那我让我爹准备嫁妆了。他前些日子还给我带话,说又给我相中了……”
“扶我起来,我还能再活一千年!”
阿漓“噗嗤”一声笑了,重新在崔绍的身侧躺下,看着咫尺之外的他,轻声问:“都好了?”
“嗯,都好了。”
“白姬她……”
“外祖父说母亲只要一直留在东海,就不会有性命之忧。何况,她也不想再出东海了。”
阿漓点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追问,“那你以后,还继续当郎中吗?”
崔绍笑了,不答反问:“那你还继续当厨娘吗?”
“我除了做饭,其他什么都不会,只能继续当厨娘了。”
“既然如此,我也只能继续当郎中了。毕竟,”崔绍朝阿漓凑近了一些,凝视着她的眼眸,笑道,“郎中和厨娘,就像才子佳人一样,听起来就很般配。”
阿漓瞬时羞红了脸:“不知羞!”
“阿漓,”崔绍伸手捧着阿漓红彤彤的脸,极轻地但极认真地承诺道,“以后,我不会再离开你了。我保证。”
“嗯。”阿漓红着脸应了一声,又用蚊子一样的声音说,“你以后,不许再骗我瞒我,不然……”
“不然你就怎样?”
“不然我就改嫁!”
崔绍眼眸微颤,上前吻了吻阿漓的额头:“谢谢你,阿漓,还愿意做我的妻子。”
阿漓红着脸,双手搂过崔绍的脖子,在他的耳侧轻声说:“我也谢谢你,崔绍,还愿意回来寻我。”
冯大娘午睡刚起,睡眼朦胧地出了卧房正准备从楼上下来,就瞧见一楼的地上躺着两个紧紧相拥的人影,她使劲地揉了揉眼睛,等看清了那两人是谁时,眼泪瞬时夺眶而出。
崔绍回来了!阿漓她终于等到了!
冯大娘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赶紧踮着脚扶着墙回了卧房,把角落里积灰的黄历翻出来,边哭边笑地开始挑日子。
“明天就是个大吉的好日子,要不就明天吧!之前成过亲也没事,再光明正大地成一次,让街坊邻里都知道,最起码也得把陆婆子的红包钱赚回来。要风风光光的把阿漓嫁出去……我家阿漓一定是最美的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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