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明灭不定的烛火下，崔钰神色沉重地吐出一口气，缓缓抬眼看向阿漓，“若要说清此事的因果，得从一千多年前的元祈和白姬说起。”

“一千年前，元祈是仙界风头最盛的神仙，也是东海龙王一眼相中的未来女婿。不过，和仙术相比，他对婚事并不上心，整日埋头钻研各类仙法，还自创了不少，其中就包括傀儡术。”

“傀儡术？”阿漓愕然，想起莲雾山上那些形如鬼魅但已不存于世的傀儡师，以及偃师门是由仙人所创的传说，“莲雾山的偃师门是他创的？”

“没错，他在凡间开宗立派，倒是风光了好一阵。可树大招风，他的徒子徒孙越来越多，自然就引来嫉妒和猜疑，各种各样的谣言也就随之而来了。当时，不少的仙家都向天帝进言，说神君元祈把仙术传授给凡人，是为了在凡间笼络人心争抢香火供奉，从而与天庭抗衡，取代天帝。”

“天帝震怒，派天兵天将去捉拿元祈。元祈一路逃到了东海，打算向他的未来老丈人求救，但龙王没见到却先见到了白姬……”崔钰无奈地摇摇头，“那时的白姬和现在一样，胆子大得可怕。她把元祈藏了起来，还将那些天兵天将骗得团团转。天兵天将一气之下，直接把白姬捆了，带到了九重天上。龙王为了换回女儿，亲自把元祈押到了天帝面前。”

“天帝看着龙王的面子上，没追究白姬，但元祈，”崔钰惋惜地连声叹气，“若是元祈当时服个软，认个错，而不是梗着脖子跟天帝叫板，或许也不会受到那般重罚。天帝除了他的仙籍，剔了他的仙骨，将他贬入凡世轮回，品尝人世的百般苦楚，直到他认错为止。”

崔钰苦笑：“其实只要元祈愿意低头，他还是可以重回仙班的。可一千多年了，他宁可在轮回里世世受苦，也不肯拿着仙骨去天帝面前认错。犟牛一样的脾气，唉。”

阿漓想起白姬爱恨交加的目光，恍然道：“怪不得他愿意把仙骨给白姬时，白姬露出那般的神情。他没了仙骨就无法回仙界，那他与白姬的婚事就作废了。”

崔钰点头：“龙王再宠白姬，也不会让她嫁给一个凡人。”

阿漓疑惑：“那崔绍……”

“唉，都怪我那时的疏失。”崔钰的脸上露出痛苦自责的神色，“当时我刚接任判官不久，还未练就一副铁石心肠。元祈被送入轮回后不久，白姬闯进了地府，跪在我面前痛哭了十多日，我一时不忍，就将生死簿借给了她。本来只是想让她看看元祈在凡间的命格，让她对元祈彻底死了心，没想到却给了她擅改命格的机会。”

“那一世的元祈叫崔循，是个潦倒贫寒的乡野郎中，原本会死在一场大火里。但白姬偷偷将写着死因的那句删了，然后跑去凡间，把崔循从那场大火里救了出来。后来……后来，他们成亲了。”

“白姬以为用这种方式，便可以与元祈再续前缘长相厮守。但那个崔循只是个凡人，并不是真正的元祈神君。他的身上有凡人的善良和体贴，也有凡人的懦弱和贪婪。他们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并不太清楚，只知道没过几年，这个凡人崔循从一个小小的郎中变成了割据一方的豪强，而白姬却回了东海，生下了一个孩子，一个既不是龙也不是人更不是仙的孩子。”

崔钰刻意停顿了一下，看向惊愣住的阿漓，“是的，那个孩子就是崔绍。”

“崔绍的父亲是被天帝贬入凡世的罪仙，母亲是擅改凡人命数与凡人生子的龙女，听说，当时的白姬是在无数天雷的轰鸣和劈打中生下的崔绍，唉，我这大侄子从出生时起，就注定不能被天地所容。”

“崔绍每过一百年，就会受一次天劫，一次比一次厉害。一开始只是天雷当头劈下或者红莲业火焚身，尚可以靠着法宝撑一撑，后来每次天劫发生的时候，都会将他逼出原身，既没有龙鳞护体，法宝也无法使用，甚至旁的人想替他挡一挡都不行，只能他独自受着。”

“八十年前，崔绍的天劫又快到了。老龙王突然找到我，说是寻到了一个削弱天劫的法子。”

阿漓听到此处，呼吸都快要停住了，她知道她多年的执念马上就要有答案了。

“龙王说的法子，是由我们给崔绍造一个天劫出来。这个天劫如果由我们自己造，自然是能控制力道，不至于要了他的性命。但这是逆天的举动，一个不慎，就会元神消散灰飞烟灭。千年来，我看着崔绍的父母爱恨纠缠，看着崔绍出生长大。对我而言，他就像儿子一样，只要能救他的性命，哪怕是让我元神俱灭，我也愿意去做。我答应了龙王。”

“于是，龙王让崔绍在东海海底陷入沉睡，而后将他的元神一分为二，一半留在沉睡的体内，一半交给了我。我将那一半元神投入了轮回，投胎成了一个小国的国君……”

“是明徵！”阿漓忍不住喊了出来。

“是，这个国君的名字叫苏明徵，他自幼体弱多病，二十四岁那年的春天病死在一棵树下……”

“不，不对！”阿漓猛地摇头，“明徵死的时候只有二十岁，是死在乱军中……”

“这就是我们造出的天劫。”崔钰看着脸色煞白的阿漓，“你就是这个天劫中的一环。从苏明徵见到你的那时起，天劫就开始了。”

“当年，白姬唆使你父亲，将你嫁给了那条报仇心切的蛇妖。之后，如料想的一样，蛇妖将你送到了苏明徵身边当细作。”

阿漓后退了几步，不敢置信：“居然是你们……”

“苏明徵为了你，与宗亲重臣反目，众叛亲离；苏明徵又为了你，强行压下百姓间祸国妖姬的言论，失了民心；苏明徵最后还是为了你，没有及时逃走，被万箭穿心，却在死前听见盗取兵阵图引敌军入城之事皆是出自你之手。”

阿漓听着六十年前亲历的沉痛往事，浑身僵住，唯有眼泪不住地从眼眶中掉落，化成珍珠一颗颗地砸在地上，声音刺耳又惊心。

“这就是我在生死簿上为苏明徵改的命数，按照所写的，苏明徵国破家亡后，会在对你的绝望怨恨中死去。但，出了岔子。”崔钰眉头深蹙，对此至今依旧困惑不解，“不知为何，他并没有恨你，即便是亲耳听见你是害得他亡国的人，他也没有恨你。他死前最后的念头，是希望你在他死后平安幸福地活下去。所以，我们造的这个天劫失败了。崔绍的那一半元神也因此破损得厉害，导致他在东海睡了几十年，险些没能醒过来。”

“这次为崔绍重塑龙身的法子，依旧很危险，但万一成功了，就能一劳永逸，再也不用怕什么劳什子的天劫了。等到那时，我就算神魂俱散，也没有遗憾了。”崔钰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终于把所有的事情对阿漓讲完了，语气稍稍轻松了些，“侄媳妇，你还要什么要问的吗？”

“所以，”阿漓睫毛上的泪珠微微颤着，声音沙哑地问道，“崔绍，不是苏明徵？”

崔钰点头：“是。崔绍不是苏明徵，苏明徵也不是崔绍。若硬要说苏明徵和崔绍之间的关系……苏明徵只是个用来承载崔绍一半元神的容器，没有前世，也不会有转世。”

阿漓的身子晃了晃，她赶紧扶住墙壁，才勉强稳住不至于栽倒在地上。

“原来，”阿漓扶着墙，喃喃自语，“我这六十年的所作所为就是个笑话。”

崔钰看出阿漓的神情有些不对，“欸，侄媳妇，你别……”

“崔判官，多谢您将旧事如实告知。”阿漓突然站直了身子，朝崔钰恭敬但疏离地行了一礼，“崔绍有你们这么多人为他谋划安排，定会安然无事。我尚有些私事处理，不多陪了，告辞。”

说完，不等崔钰回应，阿漓转身就跑了出去，跑进了医馆外浓墨一样的夜色里。

阿漓不知道自己在空荡无人的街道上跑了多久，浑浑噩噩间她只知道自己要不停地往前跑，直到池府大门出现在她眼前，她才像从睡梦中惊醒一样，整个人扑到紧闭的大门上。

她一面用尽全力拍门，一面气息不稳地哑声喊道：“池……池彦！我要见池彦！开门！开……开门！”

突兀的拍门声和带着哭腔的呼喊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着，池府的门很快就开了。

前来开门的门房睡眼惺忪，却被门外这个披头散发脸色惨白的女人吓得瞬间清醒，失声大喊：“鬼啊！”

阿漓视若无睹地推开被吓得魂飞魄散的门房，径直朝里头跑了进去。

池彦上了年纪后，耳力越发得好，觉也是越发得轻了，前院吵闹声响起的时候，他就立马醒了过来，披衣起身，刚推开房门准备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一个仆从就从外头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老爷，有个女人疯了一样地闯了进来，一直喊着要见老爷。要不要去报官啊？”

池彦皱眉：“要见我？”

“是，嘴里不住地喊着老爷的名字，还有那位崔郎中的名字，哦哦哦，还有一个‘苏’什么的……”

池彦脸色大变，也不顾上搭理仆从，健步如飞地就跑了出去。

池彦大气不喘地跑到前院，看见阿漓正被几个仆从拉扯着，赶紧大吼：“你们快放开！”说着，自己也冲了上去，把摇摇欲坠的阿漓搀扶住。

“夫人！夫人……发生了何事？”

阿漓看着眼前须发皆白的池彦——她和苏明徵故事的见证者，“池彦，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崔绍和苏明徵……他们……他们……你是不是知道？”

池彦跑来的路上，就猜到阿漓多半是知道了崔绍和苏明徵之间的事，才夜半来找他。

池彦沉默了一会儿，才沉声开口：“夫人，有件东西或许该物归原主了。请随小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