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包围这座山，一只鸟都不许放出去！”郑嵩抢过属下手中的火把，举过头顶吼道。

夜幕已然降临，顺公公眯缝着眼，瞅了一会儿山下的军队，用内力灌满了声音：

“大胆郑嵩，乱臣贼子，尔等起兵包围圣驾，可是要造反！”

充斥内力的声音响彻在山谷，像是从漠北刮来的强风，“嗡”一下灌入双耳，惊马声此起彼伏，当即就有几个骑兵从马上摔下。

“顺德这个老不死的东西，”郑嵩拍了拍身下马儿的脖子，又顺了几下马鬓，咬牙扬声道，“结阵前行，给我搜！”

等军队开始搜山时，郑嵩调转马头去到一边，对始终隐身在黑暗中的人道：“皇帝不足为惧，只是他身边有个老公公，武功神秘莫测，手段层出不穷，你可有把握？”

那人走出几步，却并未因走出黑暗而看清了面容，他全身包得严严实实，像一具全身骨肉都干瘪的风干的僵尸，只露出一双隐在头巾阴影中的眸子，叫人看不清深浅。

“跟在我后面，我知道他们躲在哪里。”那人开口，声音明显是处理过的，有着非人的嘶哑与含糊不清。

郑嵩顿时一笑，如临大敌的眼神缓和下来，挥手命令道：“这边！”

这是一座并不宽阔的山，晴天的时候一眼就能看见全貌，而三万大军罗列在山脚，就像是一片人海中站了一座塔，塔中之人绝对是插翅难逃。

跟随春日游猎的贵胄大臣们，就算是再迟钝的人，在听见顺公公喊话内容后也明白过来这是个什么处境了。

谢坤当即抓住扶他的人，站直身子，以一种无比坚定的姿势走到皇帝身边，而他身后的大臣们也跟着他一同动作。柳泽让了个位子给众人，走到皇帝右边，对同样在右边的顺公公道：“现下该如何是好？”

顺公公看了一眼天色，又趴在地上，耳朵贴地听了一会儿动静，向后一指道：“贼子们已经到了我们白日所在的山谷，只要围过来，我们便无处可逃。”

沉思片刻，皇帝发话道：“上山。”

此后一出，有些人的脚步顿时变得犹豫，而皇帝看也未看身后，只是平静地目视前方道：“别处已经没有我们的人，山中还有半数的护卫队，与他们汇合后还有一战之力。”

一位穿着极为讲究、看上去像是皇亲贵胄的人推开人群走了出来，他走到皇帝面前，眨也不眨地盯着他道：“皇帝，你现在下令上山，是不是想去找司珏？”

皇帝在看见他的瞬间便微不可查地皱了眉，顿了一下才淡声道：“你僭越了。”

“是不是！”那人吼了出来，然后被顺公公一掌推开数步，跌坐在地上。

“我与你自幼勤奋，从小到大从未想过，皇伯伯对你谆谆教导，竟然教出你这一个慈父昏君！”

顺公公手中的拂尘一动，被皇帝侧手按住。皇帝站出一步，向来含笑的眼睛不知何时松了眼角，毫无感情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似是在等着他继续说话。

那人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在地上大笑起来：“慈父多败儿，但你不是慈父，你比谁都狠哈哈哈……”

“司珏与她母亲很像对吧？你杀妻杀子……”

“子”的话音还没完全出来，那人就止了话头。因为一柄血红的拂尘当胸穿过他的心脏，只余了一个木制手柄在外头，被不断喷出的血迹冲刷着。

人群里跑出一个十几岁大的孩童，跌跌撞撞地扑在那人身上：“……父亲。”

“乾儿，”皇帝对着地上的孩童道，“你父亲坏了身子，你带着他下山，好生安葬，不会有人拦着你。”

等了一会儿，那人的血已经不再喷洒，被唤“乾儿”的男孩擦干泪水，没有说话也没再哭泣，像是在那人扑在皇帝面前时就猜到了他的结局。

他费力把人扛起来，面无表情地一步一步走出了众人的视线。

“诸位爱卿，”皇帝道，“眼下危难关头，诸位都有家眷照顾，此次上山不用跟来。只要你们不违抗郑嵩，他不会要你们的性命。”

谢坤当即倒吸了一口凉气，颤声道：“陛下这是何意，与乱臣贼子为伍，臣等岂非大逆不道之徒！”

但他这番话却并没有收到与刚才类似的效果，连附和的声音都是寥寥无几。

皇帝笑了一下：“诸位心里定然有怨气，认为朕宠皇女而轻太子，违背皇家伦常，死到临头也要进山找女儿，怕是不愿尊奉朕为皇帝。”

他走出几步，几位想跟上的大臣被顺公公不知从哪里掏出的另一柄拂尘挡住了路。

柳泽顿在原地与顺公公对视了一会儿，顺公公微微一收，让出了柳泽面前的路，谢坤甩开暗地里揪他衣角的家眷，也跟了上去。

郑嵩赶到此处时忍不住放声大笑，他笑得连马都骑不住，从马上跌落，又趴在地上笑了好一会儿，疯癫道：“皇帝老儿，你的大臣们都不愿跟你了，哈哈哈哈哈！”

“我这是顺天而为！”郑嵩抽出腰间的剑，撑着从地上站起，嘴角的笑意还未敛去，便目光阴狠道，“把这些人捆好了看住，带着家眷的分开绑了！”

“放开她！”刑部尚书王尚仁与他的妻子硬生生让人拉开，他扑了个空，手脚被绑了起来，目眦欲裂地喊道，“郑嵩你个狗贼，你到底要做什么！”

“再说话就割了他妻子的舌头。”郑嵩看也未看他，像是路过垃圾一般从他身边走过，却在走出几步后折返回来，蹲下来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我突然想起来，”郑嵩看着王尚仁，笑了笑道，“你的儿子在山中消失了。”

他拍了拍王尚仁的脸：“算起来你也是功臣一个，你儿子同护卫队的关系向来要好，没你的儿子，一半的护卫队也死不了。”

王尚仁听不懂他话中的意思，却听见他话中的阴狠诡计，他刚想出口唾人一脸，却见一边的人拿了把匕首按在妻子脸上，顿时慌了起来。

郑嵩看了一会儿他变幻的表情，兴致极好道：“告诉我，皇帝从哪个方向离开的？”

他的话问完，那人就用匕首在他妻子脸上划了一道，王尚仁脱口而出一声怒吼，就想冲上去和他拼命。

“不说话，下一次就割她的脖子。”郑嵩道。

王尚仁看着他，喘了一会儿粗气，最终身子萎靡一顿，默默看向身后的山中。

“望山里跑啊，”郑嵩笑容又变态了几分，他慢悠悠起来，上马向山里走去，“走，一起去看看皇帝老儿。”

就在他刚迈出几步时，身边的干尸人突然勒马。

“怎么了？”郑嵩疑惑道。

干尸人眼中似是燃起鬼火，闪过一抹幽绿的光：“山上有阵法，以生气催燃，三万人只能进去一半。”

郑嵩没明白他的意思：“什么阵法？”

干尸人却没了和他解释的兴致，他伸手摘下头上的帽子，露出被包裹严实的头颅，眼神似乎笑了。

他盯着前方看不见的阵法，用一种极为享受的语气慢慢道：“百年精怪的香味……真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