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领看了一眼司珏，又看向离开的两人，突然道：“属下不放心他们，还是随他们一同回禀为好。”

司珏没说话，只侧了侧身，明显是放他离开的意思。

等他走后，护卫队只剩下不足十人，司珏扫了他们一圈，吩咐道：“我这里不用你们跟着，你们分成两个小队，分别从东西两个方向上山，把你们能发现的所有上山路都标出来，我需要你们去找抛尸的地方。”

众人领命而散，等人都离开了，司珏敲了敲山壁道：“出来。”

扮作尸体的暗影太一睁开眼，缩骨而出。

“殿下支开他们，是怀疑他们中有内鬼吗？”太一问道。

“先是不确定，想着用三人的死讯试一试，”司珏看了眼他满脸的脏污，蹙眉道，“把脸洗干净去。”

暗影立刻去一边掬了几捧山泉水洗脸，司珏继续道：“只是我见那个首领慌了神，便不敢留护卫队在身边。”

“试一试？”暗影道，“殿下的意思是，三人消失是提前安排好的？”

司珏不言，似是默认了他的猜测。

“走，”她提步朝山顶走去，“山顶古树是柳焉消失的地方，我们先去那边找找。”

内务府也不知道是如何挑选的，竟然选了这样一座看似山势平缓却内有乾坤、多崎岖险路的山，司珏施展轻功在山壁上寻找落脚点，每一步都走得惊险万分。

山顶的古树并不高大，而是枝叶繁茂、绵延数十米，开出了巨大的绿叶伞顶。此时恰好是正午，阳光强烈，却因密不透风的枝叶遮挡，站在树下，犹处在黄昏时分。

“殿下，你看。”太一指了一处缺口，绿伞破了一个洞，其实也不能说破洞，而是那处的枝叶较别处稀疏，好像折断了一些枝干。

“去查查。”司珏同太一飞至树上，谨慎查看一番，又吸气屏息了一会儿。

她是习武之人，五感较常人敏锐，却也到不了凭借味觉辨认方向的地步。收集好线索，司珏同太一道：“此处多有蹊跷，柳焉为人谨慎，行事不会自作主张，定然是有必须来此地的原因……小心！”

司珏一声疾呼，太一反应极快，足尖点地飞掠而起，躲过了从侧方横空疯戳的枝丫。

然而他还刚落地，瞳孔便骤然紧缩。他看见司珏头上笼罩下一层浓郁的阴影，那阴影仿佛有生命一般，对司珏寸步不离，甚至越靠越近。

直到阴影遮天蔽日，将周围全部变成黑暗的疆土，一片漆黑中，渐渐响起了古怪的土壤隆起声与摩擦声。

像是有一棵树，从大地中将自己缓慢拔起，然后主根站立，旁根做足，一步、一步划船般擦了过来！

司珏感觉自己一触黑暗，便动作迟缓，全身不停使唤，她竭力提起内力，却催动了体内的毒素，呕出一大口毒血。

声响只持续了几个呼吸，便逼近眼前，外面只能看见山顶的树木以诡异的频率摇晃了一会儿，便安静如初，谁也没有注意到，一片黑暗过后，有两个人被吞噬殆尽。

山谷上，皇帝一行人焦急等待着司珏的回信，此时已近傍晚，四周点起了火把，护卫队未有任何消息传来，而前去打探消息的人却发现几具护卫的尸体，他们与皇女殿下的联系也断了。

“陛下，再不调人去找就晚了！”谢坤抹了一把老泪，他就一个嫡子，本就不健壮的人因为突遭噩耗愈发摇摇欲坠。

皇帝也是坐立难安，低声问顺公公道：“护城卫离这里最近，怎么行动如此迟缓，两个时辰还未到？”

顺公公脸色凝重，望着京城的方向，突然问道：“陛下将太子殿下禁足，是否也收回了殿下的兵符？”

“并未。”

皇帝看着他，默了一会儿，眼中的焦急逐渐平静下来。皇帝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顺公公走出一步，扬声下令道：“护卫队听令，全部收兵，启程回京！”

就在他们打算返京之时，有人已经按捺不住，想要从京城出兵。

“太子殿下考虑得如何了？”开口之人气定神闲，仿佛做足了打算，完全不怕太子不同意。

司琅站在屋中央，手里紧握着自己的佩剑，脸上有一道已经凝固的血痕。

“你简直是疯了。”

等了半天，只等来太子这样一句话，那人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穷途末路之人，谈何疯不疯？只今晚一战，皇帝一死，我等即刻拥护殿下继位。”

那人左手在右手掌心拍了几下，立刻有人从屋外走进，他从来人端着的盘子中提起一件龙袍，毕恭毕敬递到司琅面前：“殿下，穿上此衣，您就是大皁的天子！”

“本宫本就是储君！”司琅攥住龙袍一端，狠狠扯开，露出那人含笑的面容。

司琅与那人面对面站着，彼此之间仅有半步距离，他咬着牙恨声道：“郑嵩，你堂堂护城卫首卫，弑君逼宫，当真不怕株连九族、十大酷刑加身！？”

郑嵩勾起一边的嘴角，慢慢直起身子：“殿下当我不动手，皇帝就能放过我？”

司琅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只要你就此收手，本宫对天发誓，一定会派人遣送你离开大皁，绝不要你性命！”

郑嵩嗤笑不已，挑开司琅发誓时举起的手，低声道：“那个比你受宠百倍的皇女殿下，早就查出了我与美人窟一案有关。而我沾了朝贺的光，藩国使节在京，我手握兵权，他们不想逼急了我，也不想将此丑事曝光，才选择按捺不发！我早就是死人一个，不是那两个人死，就是我死！”

“皇姐？”司琅大吃一惊，他的神色慢慢凝重，过了半晌才低声道，“皇姐武功高强，你即便是出兵围攻，也不一定能伤她分毫。”

“果然一提皇女殿下，太子殿下的态度就变了，”郑嵩坐回椅中，胜券在握般勾起二郎腿，苦口婆心劝道，“早就听闻皇女殿下与太子不和，殿下想一想，就算我不弑君，殿下已被皇帝厌弃，他宁愿把差事交给区区皇女，也不愿多看你一眼。”

司琅的目光顿时变得幽深。郑嵩继续诱惑道：“你就算带着私兵，从我这里杀出去救皇帝，他也不会说你一句好，反而怪你不能坐镇京中、斩杀乱党。殿下呐，你就好好想想，此时不要反抗，装作消息延迟，等我杀了皇帝和皇女，你就是大皁唯一尊贵的太子，稳稳当当地继位有什么不好？”

见司琅已经不说话，郑嵩慢悠悠地加了最后一把柴火道：“至于皇女的命，我的属下已传来确切的消息，她中了陷阱，是有命进、无命出的陷阱……殿下就放心吧，她绝对不会活着出来。”

司琅沉吟许久，眼中对郑嵩的愤怒如冰雪渐渐消融，只在眼底遍布阴鸷。他把剑收回鞘中，说了个名字：“龙丕。”

“我手握半块兵符，可以调动六大营的部分军队，但另一边兵符在龙丕手里，他若是出兵救人……”

“殿下不必担心。”

郑嵩顿了一下，笑着扬声道：“龙老弟，你可等候多时了！”

龙丕身着铠甲，从院内走来，每走一步落下铠甲的碰撞声，他只走到了门口，没有进门，脸隐藏在阴影中，让人看不清面上的表情。

郑嵩笑眯眯起身，经过司琅时压低声音道：“龙老弟效忠帝王，又是个明白人，你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他自然是拥戴你的。殿下和龙老弟一起，老老实实待着东宫，等我得胜归来的喜讯便好。”

而后，郑嵩立刻启程。黑暗中，三万军队从京城周边各处汇集，像同一个巢穴的蚂蚁受到召唤，自四面八方而来，竟然也成大势。

三万军队向东郊进发，而东郊此时的状态却有些慌乱。皇帝下令直接启程回京，让谢坤三人皆是一愣。

柳泽是三人中最沉默的一个，他已经从最初的慌乱镇定下来，见天色已晚，救援迟迟未到，进山的护卫也杳无音信，便已暗觉不妙。

“大人，”柳泽拦住要又叩头的谢坤、王尚仁二人，半是威胁半是警告道，“你们看一眼陛下身边，再决定要不要说话。”

两人抬眼，只见一直弓着身子伺候在皇帝身边的顺公公已站了出来。他仅落后了皇帝半步，面无表情地直立着，一双因为年迈而下搭的眼毫无感情地目视前方，搭在臂弯的拂尘被他握在手中，像是握着一柄沾满污血的铡刀。

一股与魔鬼对视的恶寒从二人尾椎处炸起，两人几乎是瞬间想到了有关顺公公的传说，也回忆起一些堪称无比血腥的场面，顿时脸色煞白，请求的话卡在喉咙里，只听得见几丝嘶哑的气音。

柳泽用了点力气把两人拽起来，交给上前的护卫，拱手道：“有劳几位带路。”

回去的仪仗不如来时的一半，甚至因为调令太急而显得松散。但是，尽管已经足够迅速，皇帝一行人还是未能走到京城，便与三万大军迎面对上。

“快，燃放烟花，撤回山中！”

顺公公每走百米便趴下听音，在与三万大军仅剩十里时，他听出了尽管放轻了声音却依旧沉重清晰的马蹄声。

皇帝当即下令退回山中，虽然退回山中极有可能让人瓮中捉鳖，但迎面对上就是立死，只能尽可能拖延时间，等待援兵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