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中旬，京城下了第一场雪，雪并不大，薄薄的一层，街市上落着的很快就被扫了开去，可天气却仍是更冷了。

萧御飞一早起来就往京城赶，姜虞病重，京城形势又未明，她暂且住在青麓医庄，萧御飞却要入京将消息送到贤王府去。

京城外头有祝太傅手中的兵力和安西王的府兵已经是朝堂上几乎人人皆知的“秘密”了，他也是乔装改扮，才得已安全进入京城。

表面上的平静下，是因为神机弩/图纸丢失而引发的更大的暗流。

这其中，第一个表现便是贤王府被封禁了。

“最好先不要去了。”秋白尘与萧御飞坐在茶肆的三层小楼上，远远能看见那边贤王府门庭冷落，几个身着禁军衣裳的人守在门前。

“怎么会这样！”萧御飞一拳砸在桌子上，上头搁着的茶盏因为晃动发生轻轻的声响。

秋白尘目光里透出一丝锐利：“祝太傅果然是个老狐狸，分明是他自己对图纸有想法，现在图纸没到他手里，就要栽赃嫁祸给贤王府。若不是郡主与我们开办了添福酒馆，怕是连打点人的银子都没了。”

“圣上怎么会同意呢？”萧御飞不解，便是他与表姐是偷偷出京，可梁大人与苏大哥当初可是奉了皇命离开的，如今苏大哥冒着危险调兵回来，圣上怎么能过河拆桥呢？

“大长公主殿下已经入宫多时了，只怕这背后不只圣上的意思。我与穆无晦花了好些银子，才送信去府内，王爷也说，恐怕圣上另有安排。”

“大长公主殿下与我姑姑素来交好，怎么会眼见贤王府陷入此般境地？必定是那祝廷背地里又做了什么，威胁了大长公主殿下！”

萧御飞气得又砸了一下桌子：“可现在表姐生了那么重的病，若是不能去王府，我，我该……”

“萧公子别急，郡主如今在青麓医庄，当比在京城还安全，现在知道你们回来的人不多，只要不泄露行踪，祝太傅也不能凭空伤害别人。”

“你的意思是，我先连萧府都不要回？”

秋白尘点点头：“整个京城这两月都不知是怎么过来的，外头都围了，各府门前又怎会没有眼线？不只萧府，萧小公子最好连添福酒馆都不要去，我们就仍依照之前的约定在几个茶肆见面。”

“那我哪也去不了，我能做什么？”

“萧小公子不要暴露身份，才能在京城内外来往。”秋白尘看向他，目光里多了一丝希望。

“秋大哥的意思……”

“祝太傅和安西王必定要借图纸失窃一事向贤王府发难，我、无晦和太学院其他学子，会尽量造声势拖延时间，瞬钦不知何时回来，至少要等他回来，将京城之围解了才行。”

萧御飞若有所思：“可我表姐……”

“青麓医庄的孟神医只怕是整个晋国最厉害的医者，我们不会治病救人，便要将自己能做的做好才是，我会尽量想办法，再打探王府的消息出来，放心。”秋白尘拍拍他的肩。

萧御飞知道越是这样的时候越不能意气用事，离开西州时，祖父就曾嘱咐他千万不要冲动，他如今已不是萧家那个为避祸事故作纨绔的小少爷，自然也要担自己一份责任。

“放心，我不会让人发现的。”

*

“祝大人倒是计划得好啊，不费吹灰之力就将贤王府限制起来，原来却是拿我安西王府当靶子给别人换来的！”慕容炎气势汹汹地冲进祝廷的书房，一把将手中的密报扔到祝廷的桌上。

祝文岳也在，连忙拦住他：“岳丈大人这是怎么了？怎么生这么大的气？”

“你还好意思问？都是你和你老子干得好事！”慕容炎怒火中烧。

他在西州筹谋多年，此番来京，也是看准了机会能借祝廷之力将西州将军府的势力搬倒，可忙活了半天，都给别人做了嫁衣，王府还差点被萧家给抄了！

祝廷写完最后一个字，心平气和地将笔放下：“王爷先消消气，这贤王府被封禁了，对你我都是好事，这时候怎么反要起内讧呢！”

“你自己看看！”

祝廷拿起那张密信扫了一眼：“这都是一月以前的事了，王爷现在生气也没用了呀，那西州如今，萧铮的人最多，除非王爷现在放下京城的大好形势回去，不然便是气得将老朽这府邸拆了，只怕也没有一点用。”

“祝廷！本王是看在两边能合作的份上，才将鸳儿嫁给你儿子的，如今你难不成是想过河拆桥？”

“岳丈莫急，父亲已有安排，定不会让岳丈蒙受损失的。”

“安排，你倒说说是什么安排？”

祝廷起身，走到慕容炎面前笑了笑：“西州唱了这么一出戏，不过是想釜底抽薪，可王爷想过没有，圣上可没下过这样的命令，那萧铮擅自封了一位封疆大吏的府邸，若是报奏圣前，只怕不妥啊！”

安西王一下愣住了，甚至有些没反应过来祝廷这话里的意思。

祝廷见他样子，更是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他们想暗度陈仓，我们便要明修栈道，将这一切都放在台面上来讲。那西州萧铮驻守边境多年，本就是天高皇帝远，这会又私自行动，王爷觉得，他这事要是拿出来讲，是想做什么？”

慕容炎若有所思：“太傅大人的意思是，这骠骑将军，是有占地为王的意思？”

“不只如此呢。”祝廷笑了一下，“王爷再想想，这骠骑将军与才被圣上软禁的贤王府又是什么关系？”

慕容炎这一下可是豁然开朗：“这贤王娶的是萧将军的女儿，两家可是姻亲，如今这个节骨眼上背着圣上将本王的府邸封了，这可是要与朝廷对着干啊！”

“岳丈大人所言极是。”祝文岳也忙应道，“还当萧老将军是忠肝义胆，没想到，竟是这般。岳丈大人既有了如此委屈，怎能不报奏圣前呢？这几日鸳儿也常同小婿提及思念母亲，王爷若与圣上陈明，想必鸳儿知道了，也会心安一些。”

听这父子两人这么一番话，慕容炎顿时明白了前后症结，他先前来时的愤怒也没有了，倒是还喝了两盏茶这才离开。

等人走了，祝文岳垂着视线冷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祝廷问他。

祝文岳便回答：“父亲让儿子娶慕容鸳的时候，儿子还以为这安西王是个多厉害的人物，如今瞧着，也不过是算是个趁手兵器罢了，不足为惧。”

“年轻气盛是好事，可也切莫看轻了对手。”祝廷笑了笑。

祝文岳不解：“父亲此话是什么意思？这安西王来京数月，可说唯父亲马首是瞻，儿子也不过是客观评价罢了。”

“表面瞧着是这样，可狗急了还会跳墙呢。你看他蠢笨，殊不知他有他的谋算，便说你那个妻子，瞧着是个骄纵姑娘，可背地里，不知有什么心思呢。”

说起慕容鸳来，祝文岳的表情算不得多好：“她能有什么心思？整日只知争风吃醋，不过是内宅里的妇人，倒没有多打紧。”

祝廷冷笑了一下：“内宅的妇人？殊不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你若不懂，不妨想想从前是怎么被忘忧郡主摆了一道的。”

提起姜虞，祝文岳的脸色顿时不好。祝廷看见了，却也不说什么，起身往外头走去。

*

萧御飞在京城内外盘桓了三日，终于在离京城十几里的一个茶摊上等来了苏瞬钦。

冬日到了，茶摊上除了热茶，还煮起了面，往来的不少行人都会驻足在此，喝一口热汤。

苏瞬钦与漆墨扮作了从南边来此的行商，因他们从前在扬州住过，会说些那边的方言，这才绕过祝廷与安西王大军的封锁，安然回来。

萧御飞也不敢声张，三人装作是偶然在这茶摊上遇见的行客，待面上来了，才一边吃，一边装模作样地聊天，时不时还要大声说几句玩笑话，瞧着倒真像是走商的人遇见了一般。

萧御飞将之前从秋白尘那里得到的现今京中的形势都与苏瞬钦说了一遍。

苏瞬钦已有近半月没收到梁正的消息，多少也能猜到情况不容乐观，却没想到能连神机弩/的图纸都丢了。

“图纸还是没有线索吗？”

萧御飞摇头：“已经好几日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只有祝太傅非要说什么是贤王府偷的，日日撺掇圣上去搜贤王府，秋大哥说，圣上顶着这事，怕也不好过。”

“贤王府被封，那，那你表姐呢？她一向冲动，此时却不是贸然出手的时候。”

说起这个，萧御飞才想起来：“我怎么把最重要的事给忘了！定是这几日只顾着那张破图了。”

“什么重要的事？”苏瞬钦已猜到了什么。

萧御飞将声音压得更低，在苏瞬钦耳边道：“表姐真的中了一种奇怪的毒，还在青麓医庄的，我昨日没赶上开城门的时间没能出来，今日还没去，也不知她好些了没……”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