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萧御飞走过来，鞋上还沾了些水迹，瞧着免不了几分狼狈。

姜虞的声音有些哑了，呆呆地看着已是一片废墟的官驿小楼：“不用管我。”

萧御飞默然地叹了口气，在姜虞身边蹲了下来：“我去打听过了，救出来六个人，有一个伤得重，里面……没有苏大哥，也没有梁大人。”

姜虞转过头来看向他：“都结束了。”

“也不一定，万一，万一是苏大哥他们走了呢？总不可能看着着火了，还在屋子里吧？”

“萧御飞，你觉得，这火是自己着的吗？”

“怎么可能？好好的怎么会着火呢？”

“他们要杀他，怎么可能觉得只要一把火就行。火是用来毁灭痕迹的，说不定，说不定他……”姜虞没有说下去，她眼里盈着薄薄的一层泪，又看向那片废墟。

奉平县府衙的人正在其中清理，地上满是水渍，映着她狼狈不堪的样子。

“郡……小公子！小公子！”江大海急急忙忙地跑过来，还想着不能泄露姜虞的身份，他原本身材就壮硕，跑了这一会，更是满头大汗。

“怎么了？”萧御飞看向他，虽觉得这个曾经的土匪头子脑袋不太灵光，但这人瞧着讲义气，他倒对对方也很有些好感。

江大海知道这件事情大，故而也蹲下身来，离姜虞和萧御飞极近，声音也压得不能更低：“我刚去看了那些伤员，有个人认识郡主，托我告诉郡主，人已经走了，让郡主不必担心。”

江大海说完，迷惑地挠挠头：“不过他没说什么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姜虞却突然瞪大眼睛：“他真是这么说的？真的已经走了？”

江大海忙道：“千真万确！他就是说人走了，也不知道……哎？小公子？哎？”

姜虞已经起身，也拽着萧御飞起来：“他走了，我们得去追上他，告诉他这里发生的事！”

江大海起身，看着这姐弟两个慌忙跑走的背影，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寻常，他皱了皱眉，连忙跟了上去。

官驿大火，在整个奉平县都引起不小的震动，张县令更是战战兢兢地写着奏报。

在朝廷新的旨意下来之前，整个奉平县都因此戒严，巡逻的侍卫人手又增加了许多，进出的道路也都设了关卡。

宋九九的马车只能送他们到奉平县，后面就要姜虞和萧御飞自己想办法。好在这里认识他们的人并不多，姜虞很快就又换了一身男装，为了便于骑马，原本带着的东西也舍下了许多。

然而饶是如此，出城的路也走的并不顺畅。

他们根本没有路引和文书，连奉平县的这么一个小小关卡都过不去。好在江大海始终跟着他们，见情况不对，便自己出来，给他们行了个方便。

天气有些阴沉，离开奉平县的官道并没有京城外那么宽阔，江大海一直将他们二人送到一处歇脚的路亭，才终于驻足。

“就到这吧，这次多谢你，等我回来，定再好好谢你。”姜虞眼眶红红的，原本就不过巴掌大的小脸，因这几日的折腾更显得清瘦。

江大海摇摇头：“若不是郡主，我如今还是个草寇，说不定已经死在朝廷的大刀底下了，这点小忙，算不得什么。”

“事出紧急，留不得许久，我们这就走了，你见过我，回去后，也要多加小心。”

“郡主放心，我们兄弟以前都是刀口舔血，不怕这些。”

姜虞也知，再多的话也是说不完的，便与萧御飞一道，都朝江大海行了一礼，这一礼毕，他们便也该启程了。

嗖——

有人却似乎并不想让他们走。

“表姐小心！”萧御飞抬手按了一下姜虞，两人弯下腰去，一支短箭擦着他们方才的位置直接钉在了旁边的木柱上。

“什么人？”江大海嚯地拔出身后背着的大刀，刀背挥过，又弹开两支短箭。

他们出来时骑着的马被这突如的变故惊吓，嘶鸣了一声便四散跑了出去。

这时候，官道两边，也不知道从哪冒出了几个同之前如出一辙的黑衣人，仿佛眨眼就已涌到了这小小的路亭之前。

江大海和萧御飞都会武，可对方人多势众且目标明确，便是借着这路亭有所遮挡，却也几乎螳臂当车，节节败退。

“快走！快走！”江大海一边打一边朝着萧御飞喊。

这么多的刺客，他们肯定是杀不完的，只有赶紧跑，跑进树林子里，这才说不定能甩开这些不速之客。

姜虞只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她在那些刺客的刀剑之中跟着萧御飞躲闪退避，她想要看清那些人身上有没有那个出现了一次又一次的火焰纹饰，可他们动作太快，她根本就看不清楚。

她知道那些人一定是来杀她的，就像是他们要阻拦梁正和苏瞬钦一样。

“快走啊！”江大海挥刀砍向面前的一个人，又一次朝着萧御飞和姜虞大喊。

萧御飞明白他的用意，可那个人才帮他们离开奉平县，他怎么可能就这么把人丢下呢。

“江大海！”姜虞惊呼出声，紧接着又被萧御飞拉到一边。

江大海的胳膊上中了一刀，有血流了出来，将他的衣裳染了一片暗红。

刺客们撕开了一个口子，将他们两边完全分了开来，萧御飞在将军府长大，又怎么可能看不出这些刺客是想做什么？

分开包围，两边受了影响，最后一定是自乱阵脚。

“走啊！”江大海挥舞着他的大刀，像是根本没有伤痛的感觉一般。

萧御飞的大脑嗡地一下，在看到那些刺客冰冷的刀剑再一次向他们刺来时，猛地下定了决心。

“表姐！走啊！”他拉起姜虞的胳膊，根本不容她犹豫半分，硬是从那层层缩紧的包围圈里杀出了一条血路来。

江大海看到他们往树林深处走，顾不得死活，挥着大刀亦劈开一条道路，向与二人完全相反的另一个方向跑去。

他一边跑，一边忽然回头大喊：“公子放心！东西我已经拿好了，一定交到贵人手上！”

姜虞猛然回头，看向那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她看见那人挥着大刀有如力拔山河的气势，也看到了原本都要来追她和萧御飞的刺客，忽然分了一部分人，朝那边跑了过去。

哪有什么东西要给贵人啊！

姜虞跟着萧御飞奋力地奔跑，连抬手擦一下泪水的时间都没有。

她只能任由自己的视线模糊又清晰，江大海，他还真是聪明了一回，可她反倒忽然想，他就做一个傻傻的侍卫长，也挺好的。

“他不会死的。”萧御飞紧紧攥着姜虞的手腕，不顾一切地在密林里穿梭，“就像苏大哥，一定会平安到西州一样。”

那一瞬，少年人似乎就这么毫无征兆地长大了，不再是被留在京城做“人质”的将军府小公子，而是真正的，骠骑将军萧铮的孙子，萧家的后人。

“所以表姐，我们也一定不能倒在这里。”

*

“真是岂有此理！”

大殿上一片寂静，年轻的帝王愤怒地将一本奏折扔在地上，群臣个个低垂着脑袋，唯恐点到自己头上。

朝廷赈灾的队伍，才到了奉平县，往大里说，还没出京城的地界，竟然就遇到了火灾，银两倒还好，粮草却损失了大半，赈灾队伍里的官员也死的死伤的伤，这若果真是人为，岂不是根本没把朝廷放在眼里？

“查！立刻给朕查清楚！究竟是谁这么大胆，竟然敢在官驿放火！”

没人敢说话，只有几个胆子大的，偷偷拿眼去看祝太傅。

一般圣上发了这么大的脾气，是要祝太傅出来阻拦的。

而那位太傅大人却是眼观鼻鼻观心，像是没听见上头那位的雷霆大怒一般。

倒是安西王忽然开了口：“圣上小心龙体。此番西州水患，微臣已传命回去，愿捐出府中的存粮，帮助百姓度过这个冬天，此次虽损失不少粮食，但只要队伍能到西州，当能让百姓减轻些负担。”

“安西王还真是，为朕分忧啊。”姜熠看向那位已经破例留在京城多日的王爷。

慕容炎垂首道：“能为圣上分忧，是微臣之幸。目今之计，还是尽快再派新人，好让赈灾的队伍上路。”

祝廷垂着眼，视线从安西王那里扫过，几乎是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姜熠忽然想起了昨夜见到穆无晦时，对方所说的一席话。

若不是苏瞬钦临行前举荐，他只怕对这个太学院并不怎么起眼的人还不如对秋白尘信任，没想到，这回还真让对方给说对了。

穆无晦昨夜在知晓奉平县起火时就曾告诉他，若有人提议再派新人前往，一定要想办法拒绝。

整个京城被围得铁桶一般，这一队人是被拦在了奉平县，下一队，也许是金州，也许是临风府，更或者是天顺关，总会在一个地方，以各种方式重蹈覆辙。

这就像是一个做好的陷阱，它留了一线的希望，却要让人不断地跳进去，姜熠派的，一定是自己最信任的，而这一次一次的刺杀之后，留在京城的，还能是谁的人呢？

这时候，哪怕从外面调人，也再不能让京城的人出去送死，总要有人留在宫城周围，倘若真到了背水一战的地步，就算能拖延些时日，那也是好的。

姜熠明白，穆无晦所言，并不是在危言耸听。

敢在奉平县放这么大的一场火，那两个老家伙能干出什么来，他都不会意外。此前一个个拘着，不过是大军未到，还要些脸面，现在他已经是在搏最后一条生路，那两个人，当然是像对待笼中的猎物一样，享受这种掌握生杀的感觉。

姜熠拿起了桌上的另一本奏折，随意翻了两页，而后啪地扔在慕容炎的面前：“慕容爱卿，虽然朕也觉得你的建议不错，可这满朝文武，还有谁能当此重任呢？西州一向是爱卿所管，不如这次，爱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