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姑娘！”

“郡主还有什么事吗？”宋九九转回身来看向她。

“你……”姜虞一滞，脑海中一瞬闪过了前世的某个许久都未曾想起的画面，将出口的话于是便被更改了，“你有什么出城的办法吗？不被人发现的那种。”

“出城？”宋九九微蹙了一下眉，“郡主这是要出城？”

*

直到藏在马车的夹层里出了京城，萧御飞还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这位九姑娘还真有本事啊，这种奇怪构造的马车她都有，还真把咱们给带出来了！”

窝在那狭小的空间里，萧御飞无聊地拨弄着衣角。

而姜虞却好像没听见他的话似的，只是眼神盯着某一处，像在发呆。

“表姐，表姐？”萧御飞抬手在姜虞脸前晃了晃，这个夹层地方很小，他们两个都是半躺半蜷缩着才能躲在里头，实在有些活动不开。

姜虞回了神：“怎么了？”

“想什么呢？想去西州的事情吗？等到了再说呗，现在想也没什么大用。”

姜虞摇摇头：“你还记得咱们在去孟神医的青麓医庄路上遇到的刺客吗？”

“当然记得啊！”萧御飞记得清楚，“那还是我第一次打得那么痛快呢，可惜后来没查出个所以然来。不过到底什么人，会有胆量刺杀表姐呢？”

“我也不知道，但我今天又见到了那个火焰一样的纹饰。”

“什么？在哪看见的？”

“在九姑娘身上。”

萧御飞惊讶地瞪大眼睛：“九姑娘？她不是凝香阁的花魁吗？怎么会和刺客扯上关系？”

“暂时还不清楚，但我觉得，西州一定有答案。”

“西州……”萧御飞喃喃自语，不是太明白。

姜虞却也没有解释，她有这个推测，纯粹是因为在又一次见到那个火焰的纹饰时，忽然想起了前世，前世的安西王，是在临近冬天才回京，在宫宴上，她曾看见过安西王的一块玉佩，上面就是那个纹饰。

怪不得她总觉得那个纹路异常熟悉，实是前世关于那场宫宴的记忆实在所剩无多，所以这会才想起来。

若那个火焰的纹路当真与安西王有关，只怕在西州，还潜藏着更多那样的刺客。

不过好在，宋九九帮他们出了城，不管那位九姑娘是何目的，她既出来了，自然不要再任人拿捏。

凝香阁内，宋九九正对着面前一袭黑衣的男人敛衽行礼。

“主上，他们应当已经出城了。”

黑衣男子负手立在窗前，看着窗外明媚的天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良久，宋九九才听到他的声音。

“她没发现什么异样吧？”

“没有。”

“做得不错，辛苦你了。”

“能为主上分忧，是九儿之幸。”

黑衣男子此时转过身来，面对着她：“最近还好吗？”

他的声音柔和了下来，带着几分不同以往的温度。

宋九九微怔，而后连忙垂眸道：“主上的安排一向妥帖，九儿很好。”

“要应付那些有权有势但却又无聊至极的人，于你而言，当是种折磨。”

宋九九眸光微动，却不敢抬头去看那个人，只道：“若没有主上，九儿如今不过一缕冤魂，今时在此，能帮主上尽一点心意，怎么会是折磨呢？”

那男子极轻地笑了一下：“等此事定了，我就送你离开。”

宋九九微抿了一下唇，却不敢将心中的情绪显露分毫。而那男子也未再久留，如他来时一般，悄无生息地离开了。

*

姜虞与萧御飞到奉平县境内时，已经入夜。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远近的村庄都融进阴影之中。姜虞瞧着头顶的星空，不免想起那时深夜苏瞬钦到山寨找她时的样子。

她和萧御飞是偷偷跑出来的，怕王府的人发现，也不敢到官驿去住，不过好在，她在这还有个老熟人。

“郡，郡主怎么这么晚来？若是早点知会，少不得要多准备些好吃的招待郡主。”江大海笑得有些憨，摸了摸后脑勺，觉得不太好意思。

他如今虽说只是奉平县一个小小的卫长，但已比从前做流寇时体面多了。也正因此，他才能安排姜虞和萧御飞住在卫所的院子里。

这里不比官驿，只有卫所之中的侍卫居住，姜虞和萧御飞只住一晚，刚好方便。

“已经不错了，我们一路到此，连胳膊都伸展不开，既出来了，哪还讲究那些。”姜虞坐在床上，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江大海仍有些歉意：“只怕郡主住不惯这样地方，这被子是今年新做的，还请郡主不要嫌弃。”

姜虞摇摇头：“无妨，我倒是有些事想问问你。”

“郡主请说。”

姜虞见江大海在这里待了段时日，说话都文雅不少，不免觉出几分欣慰，声音也柔和了些：“京城往西州去赈灾的队伍，应该从你们这路过吧，他们是什么时候到的，又是什么时候走的？”

说起这个，江大海深深叹了口气：“要说这事，那队人太不幸运了，还没到我们这呢，其中一辆马车，车轮就坏了，要不是我们兄弟去帮忙，只怕陷在半路都走不了了。”

“马车坏了？”姜虞惊讶。

“是啊。”江大海说起这个直摇头，“这还是京城的东西呢，真是不经用，我们去的时候，那车轮裂了两股，差点就整个散架了。”

“那他们人呢？”

“耽误了一天，今日还没走呢，我去看那车修好了，兴许明天终于能接着赶路了吧。”

“早不坏晚不坏这个时候坏，这说没人背后捣鬼，谁信呢。”萧御飞撇撇嘴。

江大海惊讶：“啊？这是有人故意的？”

萧御飞看了江大海一眼，欲言又止，总觉得表姐找的这个人，不太靠谱。

姜虞却已经习惯了江大海这样，她只是觉得那马车坏得蹊跷，本来队伍早该过了奉平县，而这会，却与他们会合了，那她要现在混入其中吗？

“时候不早了，郡主早些休息，我们还得去绕两圈。”

姜虞知道他们有巡逻的任务，便道：“你先去吧，今日麻烦你了。”

江大海直摇头：“不麻烦不麻烦。”而后便离开了。

等他走了，萧御飞才凑过来：“表姐，咱们怎么办？要不要去看看赈灾的队伍？你也觉得那车轮坏的有点奇怪吧？”

姜虞自然想去看看的，这京城外头，不知道哪里就有西州来的队伍埋伏，她心里实有些担心苏瞬钦。可现下夜色浓重，苏瞬钦他们一行又是住在官驿里，就算想去看，哪有那么容易呢？

“明日一早，我们再去吧，现在去了，若是被发现，说不定就要被送回京城了。”

萧御飞想想也是，便道：“那我先回去了，表姐若是遇到什么事只管大喊，我就在隔壁，听得见。”

姜虞点点头，萧御飞便从桌上拿了两个果子，揣着往外走去。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砰”的一声。

“怎么了！”姜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起身就往窗口走去。

外面已经传来卫所里侍卫们的惊呼：“官驿走水了！官驿走水了！”

萧御飞连手里两个果子吓掉了都没来得及捡，趴在门框上往外看：“表姐！好像是官驿，你看那边！”

东边的天空已有一半被映照成一片橘红，伴随着这里卫所侍卫杂乱的脚步声，像是夺命的修罗，已吹响了收割的号角。

“快去救火啊！”姜虞推了萧御飞一把，两人一道冲了出去。

整个官驿已经从东至南燃烧了起来，最先着火的库房，浓烟滚滚，让人不敢靠近。

奉平县并不算打，这惊天的巨响，不只让县衙、卫所的人都出动来救火，连周围的百姓都从睡梦中惊奇，不少人纷纷提着水桶来。

可火势不知道怎么蔓延得极快，眼看着半个官驿都陷入了一片火海。

姜虞提着水桶，却被浓烟呛得直咳嗽。

江大海知道她的身份，在人群中看见她，说什么都拉着她不让她再过去。

可姜虞怎么能放心？库房里放着赈灾的银两和粮食，驿馆里又住着赈灾队伍的人，若是这一场火，把所有一切都烧干净了，那不只皇兄的计划，西州那些受灾的百姓又该怎么办呢？

“快快！这里有人受伤了！”

“快抢救粮食，粮食！”

“快跑啊！”

人们呼喊的声音，在烈烈的火焰之中显得无比的渺小，便是一拨又一拨的人都在尽力挽救，可那火还是没有要停歇的意思，直到整个官驿的小楼都被熊熊的火舌吞噬。

张县令神情狼狈，坐在那官驿大门的另一头，满脸的黑灰都来不及擦掉：“不行了，不行了，只怕要都烧个干净了。”

整栋官驿的楼已经燃了起来，若是没有大雨，只怕得都烧个干净才能停歇。

救火的人都明白这是救不回来了，未免伤到更多的人，已经有卫所的侍卫在带着百姓离开，等待这大火小一些再泼水熄灭。

江大海拉着姜虞，不敢出声，又不敢放手，萧御飞在前面拦着，生怕自己表姐一个想不开就冲进去。

姜虞眼里却只有火，越烧越旺的火将她的眼睛炙烤得酸涩，而她却恨不能冲进去，找到苏瞬钦的所在。

她提着水桶跑了一晚上，甚至见到了好几个户部的官员，可就是没有苏瞬钦的身影。怎么会呢？

“我没看到他，你们放开我，让我去找他！”

萧御飞紧紧箍着姜虞的胳膊：“姜虞你清醒点，这么大的火，苏大哥早该出来了！就算没出来，你现在进去，除了把你自己也赔进去，还有什么用？”

“他出来了，你们就去找他啊！找他啊……”她嗓子有些喊哑了，终于颓丧地跪坐在地上。

大火烧了一夜，她就在那里坐了一夜。

整个官驿的小楼付之一炬，在黎明到来之际，火，终于熄灭了。